作者:一锅小米李
“前邊帶路。”
寂靜的走廊中緩緩響起急促而又謹慎的腳步聲,便衣們悄無聲息地來到二樓鄭呼和辦公室門口。
每個人手中都握着上膛的手槍,一臉的冷酷和決絕,又有點慼慼然,各自都緊繃神經,誰能想到鄭呼和竟然是紅黨呢。
何志遠見辦公室外面空空如也,問:
“看守的人呢?”
“應該在裏面。”祕書徹底懵了,下意識地去踹門,結果一腳下去,門愣是沒開。
張義上前看了一眼鎖芯,輕輕一擰,門開了。
他將手槍上膛,警惕地打開門,只是瞄了一眼,就收起了手槍。
祕書愣了愣,首當其衝衝了進去,只見地上歪歪咧咧躺着兩個人,梗着脖子,早就死翹翹了,而鄭呼和早已消失的無影無蹤。
桌上的茶杯、文件整齊地擺放着,似乎在嘲笑着來人的徒勞和無能。
“還文明文武,文武雙全?兩個大活人說變成死人就變成死人了?廢物!”何志遠勃然大怒,也不知道在罵死去的文明文武兄弟還是祕書,他狠狠錘了下桌子:
“搜。”
祕書臊眉耷眼不敢吭聲,立刻帶着一斜阋滤巡槠饋怼�
一陣嘈雜的翻箱倒櫃的聲音響起,便衣們憤怒地翻找了每一個角落,抽屜被粗暴地拉開,文件翻的到處都是,連頭頂的燈和天花板都沒有放過,但什麼都沒有發現,哪怕是一張有用的紙條。
張義來到窗前,窗戶敞開着,微風輕輕吹動着窗簾,他料定鄭呼和早就從這裏逃走了,心裏歡喜,面上卻是眉頭緊鎖,說道:
“人應該是從窗戶逃走了,也不知道怎麼蒙過門崗的,何科長,是不是馬上派一組人去他家裏,再發通緝令,全城通緝。”
“聽到沒有?還不快去!”何志遠臉色陰沉得如同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剛下達了命令,他又立刻說道:“派人去家裏就可以了,通緝令的事先緩緩。”
張義故作不解。
“昨晚應該早動手的,我猶豫了。”何志遠一臉的挫敗、惱怒,他嘆了口氣,眼見便衣紛紛退了出去,才解釋道:
“老弟啊,好好一個紅黨負責人就這樣在你我手上升天了不說,現在還出了鄭呼和這個臥底,我們該怎麼向處座解釋啊!我昨天說了,不管他是美人魚,還是一條臭鹹魚,我都不希望他出現在我們行動科。”
“是啊,家醜不可外揚,誰能想到鄭呼和會是臥底呢?”張義嘆息一句,隨即臉色肅然:“科長,事關行動科的榮譽,您說吧,這件事怎麼處理。”
“老奸巨猾,隱藏的太深了。”何志遠說着,突然看向張義:
“他是你手下的人,一起共事這麼久了,就沒有什麼發現嗎?”
‘他媽的,老子剛表完態,你個老畢登就開始甩鍋了?’
張義在心底腹誹着,一臉淡定:“還真沒有什麼發現,老鄭,鄭呼和這個人平時工作認真,任勞任怨.再說了.”
張義哼了一聲,補充道:“我進特務處的時候,鄭呼和已經在了,那時他是情報科的人,而且他可是雞鵝巷時期的老人了.這個人肯定是老資格的紅黨了,我估計他的一切履歷都是僞造的,難道之前就沒有發現嗎?”
何志遠見張義甩下臉來,一聲嘆息,說之前沒有發現,這不是同樣甩鍋給情報科嗎?
而且真的深究起來,他和前任副科長王新亨難道就沒有責任嗎?
這個話題再追究下去就是庸人自擾,自己打自己臉了。
“是吧,雞鵝巷時期的老人了,誰能想到呢!可是問題要怎麼處理呢?”
何志遠還在沉吟,一旁拘謹戳着的祕書猶豫了一會,吞吞吐吐地說:“科長.卑職有個主意。”
何志遠意外地看着他,不耐煩地問:“你有什麼主意?”
“科長,我們可以對外說周玉成是隱藏在我們內部的紅黨,他知曉了郭文標地下黨的身份後,爲了保守他們組織的祕密,利用審訊的機會,將對方毒死反正審訊記錄完善,有文字,錄音,還有他的簽字畫押,鐵證如山。”
“那鄭呼和呢?”
“可以對外公佈他失蹤嘛,我們暗中慢慢抓他,等逮住了人,直接祕密處死,神不知鬼不覺”
“唉!”何志遠又一聲長嘆。
張義道:“這倒不失爲一個辦法。”
何志遠皺眉道:“想扯謊光有審訊記錄不行,你說他是紅黨打入我們內部的臥底,代號呢,其他證據呢?”
祕書微微一笑,自信道:“卑職之前看過內部舊案的檔案,情報科之前有個組長叫王新年,後來查明此人是紅黨‘美人魚’,策反他的人叫‘鵝卵石’,是不是可以這樣理解,王新年死後,紅黨出於情報方面的考慮,又派‘鵝卵石”打入了我們內部,現在看來這個人就是審訊室記錄員周玉成.至於其他證據,卑職相信,只要帶人去他家裏,一定能搜出來!”
怎麼搜?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新案扯舊案,“鵝卵石”這個代號又是曾經出現過的,可以證明確實有這麼個人存在,聽起來合情合理,嚴絲合縫,證據鏈完美,至於細節,細節還重要嗎?
“既然伱都想好了,就這麼辦吧。”何志遠深深地看了祕書一眼。
“是。”祕書雙腿一靠,啪一個敬禮,轉身走了。
何志遠的心情已經比剛纔順暢了許多,叫住祕書,叮囑道:“出去的時候小心點,儘量保密,另外讓搜查鄭呼和家的兄弟都小心點,他現在窮途末路,對我們又很瞭解,小心被打黑槍。”
剛纔還興致勃勃的祕書瞬間畏縮了一下。
“人才啊!”張義心說,看祕書出去,他感慨道:“何科長有個好祕書啊,能替長官分憂,三兩下就解決了關鍵問題。”
何志遠呵呵一笑,略帶得意道:“他確實不錯,思想很敏銳,有大局觀。”
他的祕書雖然在監視鄭呼和這件事上出了紕漏,審訊的事也搞得一塌糊塗,但關鍵時刻想出解決問題的方案沒有掉鏈子,也算沒有辜負他的信任,看來在看人識人方面他確實比張義更具慧眼。
張義也長嘆一口氣:“還是何科長有福氣。”
他悻悻地望向窗外,估摸着鄭呼和已經安全了,不再想他的事,開始琢磨日本間諜針對自己暗殺的事。
武漢一處位於三條路交匯的路口上,有家大性杼茫羌t黨的隱蔽中轉站。
這裏地理位置機動靈活,門口車來車往,非常有利於隱藏。
此刻面相粗狂的王老闆從外面進來,一路笑着和客人打招呼,最終走進一間水霧氤氳的澡堂。
鄭呼和正泡在池子裏,閉目養神,一臉愜意。
老王笑了笑,蹲在池邊,小聲說道:“交通員彙報,特務處的人去了你家裏,但奇怪的是他們沒有發通緝令。”
鄭呼和沒有糾結這個問題,問道:“城工部的同志都轉移了?”
“全部轉移了。”老王心有餘悸地點了點頭,“爲了安全起見,這些人將分批轉移到寶塔山去。”
說着他嘆了口氣,道:“郭文標是老資格的同志了,在上海乾過地工,白色恐懼期間,多次和敵人鬥智鬥勇,去了根據地後,在政工職位上任勞任怨,大家對他的評價都很高,誰能想到他這樣的人竟然是個軟骨頭,做了可恥的叛徒和漢奸。”
“這樣的人還少嗎?化廣某、白某,身居高位,最終卻動搖信念”鄭呼和嘆了口氣,又恢復常態,道:
“我每天都在看着特務們用各種酷刑折磨犯人,沒經歷過的人無法想象,從理論上說,沒有人能受到了那些酷刑,只是沒想到敵人還沒有用刑他就叛變了,所以說幹這一行最好不要被捕,坦白說,我也想過自己被抓的後果,給他注射的尼古丁其實是我留給自己的。”
“真沒有想到,我們經歷了這麼多,還要對面叛徒,郭文標死有餘辜。”老王突然激動起來:“想想那些被他出賣犧牲的烈士們,我恨不得親手除掉他,他死了一了百了,可你也暴露了身份。”
“我倒是盼着有一天我暴露了,我可以正大光明的告訴所有人,我鄭呼和是一個紅黨,是一個頂天立地的中國人。”
“頂針啊頂針。”老王搖了搖頭,嘴裏叫着鄭呼和的代號,說道:“特務處的位置很關鍵,現在你撤出來了,我們需要新的人手接替你,你有人選嗎?”
“有一個,還在考察階段,原本我想過段時間再向你彙報,現在.一會我把他的資料給你。”鄭呼和嘆了口氣,問道:“我接下來是去寶塔山嗎?”
一想到那裏紅旗招展、軍號嘹亮的場景,鄭呼和也激動起來。
老王搖了搖頭,一臉嚴肅道:“茶公對你的工作給予了高度評價,但鑑於我們在上海地區的力量薄弱,組織慎重考慮後,準備派遣你去上海工作,你要做好心裏準備。”
“上海?”鄭呼和有些意外,卻很快恢復如常,他一臉堅定道:“還做什麼準備,堅決服從命令!爲了國家,爲了民族的未來,箭在弦上,有進無退,進則死得壯烈,退則活得可恥,即便是龍潭虎穴,我也要去闖一闖。”
老王點頭道:“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出色地完成任務。”
鄭呼和點了點頭,起身換衣服。
“走了。
老王叫住他:“頂針!”說着,伸出手來。
鄭呼和也伸手握住他的手。
老王道:“抗戰必勝!”
鄭呼和道:“抗戰必勝!”
“活着回來,寶塔山見!”
“寶塔山見!”兩人心知,誰都不能保證這是不是最後一次相見了,緊緊擁抱了對方。
老天爺的臉說變就變,原本風和日麗的天空,毫無徵兆地下起了大雨。
雨點噼裏啪啦地砸下來,讓人措手不及。
熙攘喧鬧的城門口,因爲暴雨,人潮湧動,大家蜂擁而入,尋找避雨的地方。
兩道身影混在人羣中,順利地通過檢查進入城內。
正是代號黑豹、冰魄的日本間諜。
春野武藏身材高瘦,氣質儒雅,早川智子身材苗條,溫婉甜美。
現在他們都是記者的身份。
春野躲在一處屋檐下,拿着照相機,看似正大光明地對着人羣拍照,實則不動聲色地掃視着周圍的一切。
這時候他注意到三輛汽車從城門處進入,瞥了一眼車牌,和腦中的信息對比,就知道是軍事部門的,他眼神立刻警覺起來,微微側頭,和同伴交換了一個旁人難以察覺的眼神,兩人不露聲色地轉過身去。
車上的正是張義一行人。
第262章 狙擊
“誰能想到老鄭竟然通紅!”
“也不算通紅吧,說通紅那是冤枉他了,他本身就是紅黨,現在肯定是迴歸他們的組織了。”
“是啊,誰能想到鄭呼和竟然是紅黨打入我們內部的臥底,想想每天和你工作公事,比你老婆還了解你的人,竟然是敵人,面上恭維你,稱讚你,可能在心底嘲笑你鄙視你,甚至在背後算計你,謩澴旁诒翅岽騺煤跇專胂攵甲屓瞬缓鴲!�
是啊,臥底就隱藏在日常工作環境裏,這意味着身邊看似熟悉和信任的同事隨時都可能是敵人,這種不確定性和潛在的威脅隨時讓人緊張和戒備,身體和心理要承受巨大的壓力,最後不是自己崩潰就是神經分裂。
“所以有人說幹咱們這個行當的,誰能不能相信,這本來就是一個充滿欺騙、僞裝和陰值氖澜纾湃问亲钕∪钡纳莩奁贰!�
“這是職業要求,也是生存法則,但長期處於這種極度不信任的狀態下,不是心理扭曲就是變態,反正我做不到,要騙最好就騙我一輩子,要是被我發現了,我肯定第一個幹掉他。”
辦公室中,猴子、錢小三、楊文軒、劉魁幾人七嘴八舌地議論着,氣氛沮喪。
張義聽了一會,面無表情地揮揮手:“行了,都別議論了,人各有志,隨他去吧,再見面就是敵人。”
“以後該怎麼工作還是怎麼工作,不過凡事留個心眼,不要被表現所迷惑。”
張義正給幾人打氣,陳祕書敲門進來,一臉忐忑。
“科長,周玉成老婆帶着孩子來了孤兒寡母的吵着鬧着要見長官,說她男人不可能是紅黨,要我們給個說法.”
張義一聽頭就大了,他媽的何志遠祕書乾的破事。
明明是草菅人命,現在他做的一切貌似都是爲大局考慮。
“何科長呢?”
“何科長不在。”
“祕書呢?”
“祕書也不在。”
“不在?怕是躲起來了吧?”張義冷哼一聲,人死不能復生,這就是一筆糊塗賬。
在特務處,戴春風對於殉職人員的撫卹還是很重視的,殉職者要派人找到遺孀,撫卹安置,逢年過節都能領到慰問金,以激勵和寬慰生者死者。
有時候爲了唤j人心,那些因爲殉法被處決的也有同等待遇,對其子女的撫卹甚至從厚從優,以表示“團體”的關懷和“家長”的慈悲。
不過在張義看來,戴老闆有些做法實在有些變態,比如有個江浙警察學校的教官偷竊了同事公款三千元,事後被戴春風下令槍決。
這位教官酷愛打籃球,於是行刑前安排得別開生面,先讓教官去打籃球,一球在手剛舉起來,行刑人員即刻開槍,教官和籃球一起倒地。
戴老闆說這是爲了“不給殉法者以精神上的痛苦”,說的冠冕堂皇,實則是殺雞儆猴,威懾其他特務。
但周玉成這個背黑鍋的又不在殉職和殉法之列,現在他被定義爲紅黨,別說撫卹金了,沒抄家就不錯了。
想了想,張義問:“她老家還有親人嗎?”
“湖南老家還有個姐姐,丈夫死在淞滬戰場了。”
“好吧。”張義嘆了口氣,思忖着道:“人我就不見了,你告訴她,周玉成確定是紅黨無疑.不過念在同事一場,給她一筆慰問金,讓她帶着孩子回老家吧。”
“那錢.”
“你打報告,我批條子,錢從總務出,不過這筆賬記在何科長祕書身上,從他工資裏面扣。”
“是。”
“另外,給他買副棺材將人葬了,稍微體面點。”
說完這話,張義看着辦公室的腥耍幊磷拍槅枺骸斑@不算通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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