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姓琅琊 第97章

作者:东周公子南

“要喫就作首詩,以此菜爲題!但每一句都得帶一個數字!不然我就自己喫,一點都不給你留!”

“好好好,讓我想想。”

謝星涵板着俏臉道:“三個數內......”

“曹植還七步呢!”

“那是典故,又不一定是真的!再說典故里曹植也是應聲而答,根本沒走七步啊!給你三個數已是優容了。”

“但——”

謝星涵直接數了起來:“一、二——”

“有了!”王揚執筷,直接將龍鬚卷分成兩半,“你不是也喜歡喫嗎?分你一半。”

謝星涵惱道:“誰要你分!要你作詩——”

王揚筷子一點龍鬚卷:“詩就在這裏。”

謝星涵一愣。

王揚微笑着用筷子將一半的龍鬚卷推到謝星涵面前,口中吟道:

“雙箸分寒雪,千絲堆玉紅。萬般如可意,一半與卿同。”

最後兩句的意思是:我的物件甭管多少,千般萬般,如果有可你心意的,我便分一半給你。

謝星涵覺得,自己的心,好像突然漏跳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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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永寧郡屬荊州,郡治在今天荊門市西北,南朝時出好筍。《永嘉記》雲:“長澤民家,盡養黃苦竹;永寧、南漢,更年上筍;大者一圍五六寸。”

②南北朝時已有蔗糖,名“沙糖”。陶弘景《名醫別錄》言:“蔗出江東爲勝,廣陵亦有好者,廣東一種數年生者,皆大如竹,長丈餘,取汁爲沙糖,甚益人。”《北史·真臘傳》:“飲食多蘇酪,沙糖。”但此時蔗糖的顏色是紅色,尚不能脫色爲白。

不過當時可以用蔗糖製成“石蜜”。《齊民要術》引《異物志》雲:“甘蔗,遠近皆有......迮取汁如飴餳,名之曰‘糖’,益復珍也。又煎而曝之,既凝如冰......時人謂之‘石蜜’者也。”

那個石蜜是什麼顏色呢?南北朝的文獻沒有記載,但唐代孫思邈的《千金翼方》中記“石蜜”雲:“煎煉沙糖爲之,可作餅塊,黃白色。”所以除非唐代有什麼特殊的過濾法至使石蜜顏色大變而沒有寫明(比如唐太宗遣使向印度學的“熬糖法”,具體工藝和顏色改變樣貌都沒有說明,只說學了之後“色味逾西域遠甚”——《新唐書·西域傳》,也不知道孫思邈記載的是不是這種西域改良版的石蜜),如果不是因新法而顏色大變的話,那南北朝時的石蜜也有可能是黃白色的。

綜上,“白雪紅玉龍鬚卷”這道甜品中的偏白色的糖粉,要麼是石蜜搗碎後的糖粉,要麼就是麥芽糖“白餳”搗碎後的糖粉。

③七步詩事漏洞甚多,乃後世附會,學界早有共識。其實也不待現代考證予以澄清,古人一般也把此事當成軼事典故使用,正經的《曹植集》在明代之前沒有一個版本收入這首詩。謝星涵說的沒走七步,應聲作詩出自《世說新語·文學篇》:“魏文帝嘗令東阿王七步中作詩,不成者行大法。應聲便爲詩曰......”

第166章 反制

“族叔!”

“之顏!你可算回來了!族叔擔心了一夜!沒事吧?快坐快坐!”王泰親迎王揚入座,繼而向後看去:“無前呢?”

王揚一臉沉重:“族叔,出事了。”

“啊?”

“我們本來去查看倉庫裏的糧食,結果半道殺出一路人馬,把無前劫走了!”

???

王泰只覺匪夷所思!

你擱這兒講故事呢!!!!

“族叔,無前除了是咱們誣陷巴東王的重要人證之外,是不是還知道什麼其他的事啊!比如你以前做的過一些事,還有你來荊州的目的什麼的,如果是這樣,那就糟了!”

王泰的臉漸漸冷了下來,看着王揚不說話。

王揚恍若不知,自顧自地說道:“族叔,這可怎麼辦啊!誣造供詞,構陷親王,這麼大的罪名,你我如何擔當?”

王泰冷笑一聲:“沒事,無前不會被擒。”

咣噹。

一柄金紋短劍從王揚袖中甩了出來。

王泰眉角猛地一跳,笑容完全消失,猶如被寒霜覆蓋,原本和善親切的面容此刻變得冷峻而陌生。

王揚一臉關心地問道:“族叔,你臉色不好,要不先休息一下?”

王泰的目光鎖在王揚臉上,彷彿想看透這張年輕面孔後藏着的東西。語調陰冷而玩味:“休息就不用了,賢侄真是‘費心’了。”

“嗨!族叔說的是哪裏的話!自家人嘛,哪有什麼費心不費心的?當時那幫人押走無前拷問,然後又逼問我,非要我說出族叔是如何指使我誣陷巴東王的!居然還要我寫下來,作爲呈堂證供!”

王泰一動不動地盯着王揚,目光陰沉得可怕。

王揚一拍大腿,神色凜然:“那我能說嗎?!我是那樣的人嗎?族叔的事,我一個字都不會說的!想誣陷我族叔?我第一個不答應!只是那個無前......唉,那小子看起來就沒什麼節操啊......”

王泰聽到“無前”兩個字,額間血管跳動着,呼吸聲漸重,突然伸手抓向王揚手腕。

王揚反手一扣,握住王泰的手,聲音慷慨:

“不過族叔你放心!就算到時候案發,下了獄,我也絕對不會把族叔供出來的!我可以把一切都推到無前身上!哎呀,這也不行!都知道無前是族叔的護衛!這身份在這兒擺着,實在不好脫干係啊!”

王揚愁眉苦臉,表情豐富。王泰則顯得麻木僵硬,但好似在壓抑着什麼。如沸騰的開水被強行冰封一般。

“沒事!”王揚忽然一臉大義,“反正侄兒會盡力和他們周旋的!天塌下來,侄兒先頂!若實在頂不住......不過族叔你到時候也要堅持住啊,別我這兒還在頂着,結果族叔你先招了!”

王泰聽着這似曾相識的話,臉色越來越難看,眼角微微抽搐兩下。

沒想到自己打了一輩子鷹,結果反被這小鷹仔啄了眼睛!!!偏生這小畜生得了便宜,還要來賣乖!把當初自己和顏悅色那一套,又原樣反送回來了!說起瞎話來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可比自己損多了!年紀這麼小就這麼能演,這他孃的不是成精了嗎?

他深吸一口氣,平復心情,然後做出毫不在意的嘲弄神色,扯動嘴角,笑道:

“沒事,族叔我呀是正宗的琅琊王氏,文獻公嫡脈之嗣!污水怎麼也潑不到我身上!倒是那些自以爲聰明的賤姓野|種,卑穢小伲静欢依喷鹜跏线@四個字的底蘊根基!更不知道族叔我的手段力量!以爲弄出這麼點的小事,便能拖我下水?呵呵呵呵!真是可笑至極!螳臂擋車!自以爲能反戈一擊,其實不過是死路一條......”

王揚語氣沉痛,高聲打斷道:“族叔!這都什麼時候了!這兒又沒外人在,就別裝比了!”

???

王泰愕然,雖然沒聽懂最後那個詞,但王揚的語氣卻讓他有一種破功的感覺:“你......”

“王僧達、謝靈呓砸愿嗔毁F公子被誅!人家論才、論望、論身份、論家世,都比族叔不知高到哪裏去了!但他們的罪卻沒有族叔大呀!族叔你不光陷害皇子,還串聯皇子——”

“胡說八道!什麼串聯皇子?!!!”

誣陷皇子,不管指使人是誰,這最終獲益的應該也是個皇子。所以王揚說串聯本來只是猜測之言,可落到王泰耳中,不免懷疑撲克臉已經泄了機密。

其實撲克臉現在泄沒泄機密不重要,重要的是隻要撲克臉在王揚手上,就有泄露機密的可能。你覺得僕人不會出賣你,“覺得”二字可信嗎?一天不出賣,兩天呢?三天呢?利誘不出賣,那用刑呢?信任這個東西看似堅固,實則脆弱。沒有溝通,沒有聯繫,猜疑便會滋生,就像現在,王揚只是隨便說一句話,王泰心中便已經打鼓。畢竟,又有多少人能百分百信任另一個人在極端條件下的百分百忠漳兀�

這就是王揚的謩潯�

王泰不是抓着自己的把柄嗎?好啊,那我也抓你的把柄。

王泰指使自己誣陷巴東王,這本身就是把柄,可缺少實證的把柄不算把柄。那怎麼辦呢?

所以他就要引王泰出手,然後再抓住王泰的手,這樣就有了把柄!

但抓把柄是需要時間和契機的,端午節一過,王揚便面臨被滅口的境地,自保不暇,何談反攻?

狡兔死,走狗烹。

若不想被烹,就要放新的兔子。

故而王揚給巴東王獻了常平倉之策,然後用巴東王給他租的倉庫做文章,虛構出巴東王偷盜官糧的假象,吸引王泰追下去。這麼一追便會進入王揚的圈套,被套住把柄。

而把柄最大的作用就是威懾。當公佈把柄的那一天,那把柄也就不再成爲把柄了。

所以王揚乾脆利落地殺死撲克臉,這麼做的好處便是,最大程度上減少王泰找到撲克臉、破除把柄的可能性。壞處便是,當王泰發瘋要和王揚同歸於盡的時候,王揚拿不出有力的反制措施。

對於王揚來說,前者更爲重要。

核威懾的真正要義是讓對方相信自己有核並且敢於發射,所以撲克臉是生是死,關係都不大,只要王泰相信撲克臉在王揚手裏那便足夠了。

至於後者嘛,如果真到了同歸於盡的地步,那王揚是一個人寄,還是拉上王泰一起寄,以王揚的性子來說,影響還真不大。

因爲他要的是活着,而不是死時能多拉一個人。

王揚安慰道:“族叔你別急!串聯的話也不是侄兒說的,想必是無前胡亂攀咬的!不過在巴東王這件事上,只要侄兒不配合,他們便缺少關鍵的一環!族叔放心,侄兒已經事先寫好一份供狀,轉交友人保管,一旦侄兒出事,這份供狀便會大白天下!到時他們,還有出賣您的那個奸僕,都會被我牽扯出來,一個也跑不了!”

一個也跑不了......

好好好......

那我可真是太放心了......

王泰看着王揚一臉忠孝的模樣,只覺胸口發悶,有種想吐血的感覺。

他手扶坐榻,咬牙道:“辛苦賢侄了,賢侄你真是用心了......”

王揚一揮手:“都是自家人!不辛苦!我爲族叔!族叔爲我!都是一樣用心!”

王泰幾個深呼吸,語氣緩和了許多:“賢侄啊,你看你要是沒有什麼別的事的話,就先——”

“族叔我差點忘了。”

王揚高喊一聲:“進來吧。”

“進來什麼?”

寂靜的院子外,腳步聲由遠及近。

王泰臉色一變,馬上叫道:“來人!”

大門被推開,進來的不是護衛,而是一羣儒生。

成羣結隊,有二十幾人之多!

陳青珊跟在隊尾,抱劍倚在門上,向王揚點了點頭。

王泰本就心亂如麻,一見自己和王揚的關係竟暴露在這麼多人面前,頓時失色!

這小畜生怎麼敢!!!

他猛地站起,指着王揚道:“你——”

王揚也迅速站起:“族叔!他們都是精研《尚書》的學子們,本來和侄兒約定在郡學研究《尚書》的。但侄兒今日來拜訪族叔,抽不出功夫來,只好借族叔的地方一用,探討探討學問,也請族叔指點一下,再安排些餐食,不麻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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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泰只覺眼前一黑,身形不穩之時,卻被一隻手扶住,轉頭看到王揚一臉擔憂的神色:“族叔,沒事吧?”

王泰不想在這麼多人面前和王揚有牽扯,索性往王揚身上一倒,直接裝暈。

猩尦鲆魂囮P切的低呼,王揚叫道:“這是族叔的舊疾發作!都散開!我通鍼灸之術!快幫我取針來!我要爲我族叔施針!”

王泰一聽王揚要施針嚇得一哆嗦,這小畜生膽大出奇,撒謊不打草稿,又陰損得很,這要是讓他紮上幾針,那還了得?立馬轉醒睜眼,不肯拖延片刻:“之顏吶,族叔沒事,清靜一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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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草稿乃古辭,《魏書·自序》:“詔試收爲封禪書,收下筆便就,不立草稿。”

第167章 前程

“族叔,你臉色不太好,還是讓侄兒下幾針吧。”

“不用不用!族叔真的好了!真的......”

“族叔您不要和侄兒客氣!這套針法是很耗精神,但您對侄兒關懷備至,又要賞給侄兒那麼多禮物以立家業。現在您身體有恙,侄兒施針去疾,服侍湯藥,這也是應該的呀!”

王泰一怔:“禮......禮物?”

王揚嘆氣道:“族叔的病還是沒好,並且已經有‘善忘’之徵了。此乃上氣不足,下氣有餘,腸胃實而心肺虛之象。族叔放心,小侄得高人授過行鍼祕術,名‘地煞針法’,下七十二針,必痊!只是得先委屈族叔一下。青珊,來!幫我擊暈族叔!只有這樣,才能在下針時不妄動,不生念,此謂之‘神全’。”

王泰立即要逃,卻被王揚按住手腕,眼神堅定:“族叔,侄兒一定要治好您的病!一切後果非議,都由侄兒一肩承擔!”

王泰寒毛直豎:“別別別別!!!!族叔想起來了!!真的想起來了!!!禮物嘛!想起來了!”

王揚一臉關切又懷疑的神色:“族叔您不會又是怕小侄辛苦,所以故意隱瞞病情吧。既然族叔說想起來了,那您說,是多少箱禮物?”

“十二箱!”

這該死的小畜生送了禮還想要回去,是一點虧都不喫啊!

王揚搖頭嘆息:“是二十二箱。”

“你!”王泰震驚了。這小畜生要回東西還不算,還要趁火打劫?也太狠了吧!

“族叔您還是沒想起來。青珊——”

王泰見陳青珊走了過來,馬上道:“對對對!是二十二箱!這回徹底想起來了!!!族叔早就備好了!!!一會兒走的時候一起帶走!!!”

王揚感動作揖:“族叔病至如此,還記得這種小事。揚遇族叔,如撥雲見青天!”

王泰欲怒無由,欲哭無淚,只是氣得渾身發顫。在旁觀者看來,還以爲感動至極在忍耐淚水。

猩M皆感嘆,果然是琅琊王氏啊!高門風教,令德淳厚!叔侄情深若此,真是令人動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