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姓琅琊 第96章

作者:东周公子南

王揚本想拒絕不去,但轉念一想,萬一真是謝星涵呢?她剛幫完自己的忙,又在夜中出城,再者今天還是發船的日子,總不好拂了她的面子。

便和陳青珊低聲道:“如果一會兒聽到我叫喊,或者半個時辰不見我下船,你和黑漢說一聲,然後上船找我。告訴黑漢,若你也沒下船,讓他執行備用計劃。”

陳青珊點頭。

所謂備用計劃,是王揚在端午那晚爲庾易陳說漕卟哒撫幔蜮滓捉璧淖o衛,一共十二人,據說個個是好手。

其實以王揚的判斷,王泰聽他報信之後,實在沒必要大動干戈,應該就是派撲克臉隨他去做一下確認。因爲撲克臉一來是王泰親信,二來功夫好,三來自己幾次與王泰對答,他都都在場,瞭解前因後果,所以讓撲克臉去最合適。

但什麼事都沒有絕對。

萬一王泰心血來潮,又多叫了幾個人什麼的。又或者因爲其他什麼原因,陳青珊一個人拿不下撲克臉,所以王揚便以“擔心有人劫貨鬧事”爲由,向庾易借了人。

這個備用計劃只是爲了以防萬一,如果不是逼不得已,王揚是不會用的。

王揚隨小凝上了船,走到第二層,進入一個房間。

房間內裝飾雅緻,舷窗雕花,沉香篆細,窗邊擺着桌案,案上有一壺雙杯,成套的碟筷餐具,四個精美的紅漆食盒,盒上有蓋,上繪彩色纏枝蓮紋。

一個少女坐在桌旁,月白衣衫,金紋勾邊,玉指微彎支着臉頰,向王揚微笑。

“謝娘子。”王揚拱手而禮,心中鬆了口氣。

謝星涵看了眼小凝。

小凝不情不願地退出房間,帶上門。

“公子請坐。”謝星涵左手虛扶衣袖,右手在空中優雅地劃出一道弧線,掌心朝上,似託着一片輕柔的雲。

王揚入座,看着食盒,疑惑道:“這是?”

謝星涵笑吟吟說:“這是我做的四樣小菜,請公子指點。”

“嚯!你還有這一手!”

王揚有些驚訝,一直以爲謝星涵十指不沾陽春水。

“以前一直喫公子做的菜,今日算是回請公子。”

王揚故作皺眉:“公子可請你喫了那麼多次,你回請一次可不夠!”

謝星涵一笑,如小婢一般柔柔順順道:“公子要是每嘗一道菜,便能此菜爲題,作首詩出來,那小女子以後便繼續下廚,服侍公子飲食。”

王揚角色扮演得頗爽,坐正身體,點了點桌案,彷彿真讓謝星涵服侍一般,端起架子道:“倒酒。”

謝星涵笑着揭開第一個食盒:“不忙,公子先嚐第一道菜,成詩之後,小女子便爲公子佐酒。”

王揚見盒中有一瓷盤,盤上米飯金黃,蔥花翠綠,有些不敢相信:“這是......蛋炒飯?”

“點翠碎金飯。”

“這不還是蛋炒飯嗎......”

“是點翠碎金飯!”

“第一次請我就喫蛋炒飯......”

“是點翠......怎麼,你還想喫八珍宴啊!”謝星涵惱道。此飯用料所費是蛋炒飯十倍不止,這傢伙居然不識貨!

“好好好,我嚐嚐......嗯?這確實不是蛋炒飯的味兒,好鮮啊!怎麼做到的!”王揚大覺驚喜。

“都說了不是蛋炒飯......詩呢?”謝星涵伸手,彷彿索要物件一般。

“嗯......有了!松火和雲煮,香炊玉粒圓。八珍何足貴?不如一飯鮮。”

“你取笑我!”

“實話實說,何來取笑?自信點!詩作完了,快倒酒!”

謝星涵氣哼哼地爲王揚斟了一杯。

王揚飲了酒,掀開第二個食盒,見到一盤海螺絲,顆顆如釘大小。旁邊還配了竹籤。

他用竹籤剔出一隻螺絲肉,放入嘴中,讚道:“這海螺絲炒的真不錯,事先用醬料醃過吧,好喫!是不是也有什麼風雅名?”

“這道菜叫‘醉舞春風螺’,炒得香滑,顆顆入味,食之如觸春風,故名‘春風’,因爲下鍋前用蜜酒醃製,所以又叫‘醉舞’。”

“好名字!就是喫着有點麻煩。”王揚邊聽謝星涵說邊剔螺肉,這麼會兒功夫才喫到兩顆。

謝星涵眉眼彎彎:“公子吟詩一首,小女子便爲公子剔螺肉。”

“好說!”王揚滅了撲克臉,正在興頭上,感覺自己超能打!先倒了杯酒,一口飲盡,笑着吟道:“盤螺新成味,春風入醉眸。纖蔥十指細,豈可污膏油?”

謝星涵嘴角微微揚起:“算你有點良心。”

“開始剔吧。”

謝星涵:???

“你不是說‘纖蔥十指細,豈可污膏油’嗎???”

王揚把竹籤擺在謝星涵面前:“爲了押韻嘛,又當不得真......剔肉前先洗手啊!”

謝星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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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南北朝時貴族女子並非不會烹飪,相反廚藝是“婦功”的一部分,雖然日常飲食多由僕婢操持,但有的場合也需要“親自上陣”。比如北朝第一等門第的清河崔氏崔浩在《食經》中說:“餘自少及長,耳目聞見,諸母諸姑所修婦功,無不蘊習酒食。朝夕養舅姑,四時祭祀,雖有功力,不任僮使,常手自親焉。”

崔浩的意思是他們家從來不缺廚工,但母親、伯母、姑媽這些長輩們常親自下廚,不驅使僕僮。

第165章 一半與卿同

酒灩浮盞,螺肉堆盤。

王揚開始時還用筷子夾,後來覺得不過癮,直接用勺舀,喫得滿口香濃,好不暢快。

謝星涵手邊則螺殼成山,眼神幽怨。

王揚看到謝星涵的小表情,笑道:“事先說好的嘛,你高興點。”

“高興不起來!你連寫兩首詩戲弄我,怎麼高興?!這次不許再寫戲謔之辭,要寫悲傷之調,符合我現在的心境!”

“你剔個螺肉就悲傷了?”

“悲傷,很悲傷!”謝星涵加重語氣,眸波一動,滿是委屈。

你個小戲精!

“可對着這麼好喫的菜,寫悲辭也不合適啊!”

“怎麼不合適?漢魏歡宴,酒酣之後,常續以輓歌。曹子建《元會》詩言:‘悲歌厲響,咀嚼清商’,古詩《今日良宴會》,魏文帝《大牆上蒿行》,皆此類。蓋古人以悲爲美,凡悲音外激,悽入肝脾,最易動人,此正繁欽所謂‘哀感頑豔’也。”

謝星涵的話其實點出了漢魏時代文學風尚以及審美旨趣中的一個重要面相,算是說到王揚心坎中去了,不由讚道:

“說得好!古時奏樂以生悲爲善音,聽樂以能悲爲知音。後漢梁商大宴賓客,酒闌倡罷,繼以《薤露》之歌,坐中聞者,皆爲掩涕。晉時袁山松出遊,每好令左右作輓歌;範蔚宗夜中酣飲,亦開北牖聽輓歌爲樂。此皆漢魏遺風。樂往哀來,歡極生悲,這是人情如此。歡愉之辭難工,愁思之言易好,此爲文理當然......”

謝星涵拍案道:“此言得之!!君真知文者!!當浮一大白!!”

兩人相視而笑,對飲一杯。

王揚乘着酒興道:“既如此,我便作一首輓歌。”

謝星涵手掌一劃:“不是做輓歌,而是以這道菜做悲辭。”

她揭開第三個食盒。

“炒筍片?”

“這叫香苞嫩千金。”

“......”

“幹嘛!”

“我突然想到,哪天你燴勺蘿蔔,是不是還得起名叫‘羣英薈萃’?”

謝星涵雖然沒看過小品,但哪裏聽不出王揚的戲諷,哼一了聲道:“少不知道好歹,這是永寧郡的筍,價比黃金。”

“比黃金?”王揚一聽這麼貴,馬上“沒出息”地又夾了兩筷子,雖說鮮嫩美味,但也沒覺得有太特異的地方。興許是自己不會喫吧。

“詩呢?”謝星涵伸出俏白的掌心。

讓王揚即興做首輓歌,小菜一碟;來首《詠筍》也輕鬆。但要是用悲傷的調子詠筍就有點難度了,尤其是王揚肚子裏裝着現成的千古佳作,這惰性一來,就更阻詩思。

其實肚子裏裝一些詩句可以增加詩興,引起自己的創作慾望。但如果裝得太多,很多時候對創作熱情反而會起相反作用。

比如王揚喝到好喝的茶,本想寫首關於茶的詩,可心中瞬間湧出五六首關於茶的千古佳作以及二十餘首上乘詩作,一下子便沒了寫詩的慾望。

因爲一來寫詩爲抒情,所謂‘情動於中發於言’,但此情已經有人幫你抒過了,還抒得非常之好,那現做一首就不如吟誦成調了;二來覺得自己就算寫了,也蓋不過那些不朽名篇,所以索性就擱筆不作。

論起用悲傷的調子寫炒筍片,再論起自己當下的心境,還有什麼比李商隱的詩更合適呢?

王揚再飲一杯酒,緩緩吟道:

“嫩籜香苞初出林,永寧論價重如金!皇都陸海應無數,忍剪凌雲一寸心!”

李商隱有凌雲之才,卻爲當權者所憎,以致宦途坎坷,有志難申,故以筍以喻。

皇都就是指京城,海爲萬物所出,陸海意爲物產富饒,有如陸上之海。

所以最後一句的意思就是:在繁華的京城裏,珍貴食材無所不有,數之不盡!你們如何忍心爲了喫筍,非要剪掉竹筍之尖?這剪掉的不是筍尖,而是竹筍要凌上雲霄一寸的雄心壯志啊!

謝星涵原本只是靜靜聽着,可聽到最後一句時,卻仿若被一道驚雷直直地劈入心間!

這首詩表面上說是詠筍,但其實說的不也是他自己嗎?

才高八斗,卻飄零荊州。琅琊貴姓,卻淪落爲郡學子。

表面戲謔不羈,可心中常存深沉意;看似優遊煙火,腹內卻總是潛藏憂思心。

他到底在擔憂什麼?到底在思慮什麼?

皇都陸海應無數,忍剪凌雲一寸心。

謝星涵怔怔地看着王揚,思緒起伏,久久不能平定,心中暗暗發誓:不管是誰在阻礙他,誰在爲難他,她一定要儘自己所能,守護他這“凌雲一寸之心”!

在謝星涵陷入心情激盪的同時,王揚也沉浸在感慨之中。感慨李商隱的不得志,感慨他如此高才卻坎坷終身,感慨他有“迴天地”之志而終不可得,感慨他徒有熱血忠貞,卻報國無門。可嘆當塗者無能,但凌壓整人,手段卻高;後進者無恥,然獻媚捧踩,技藝不凡。尸位交爭利,英才沉下僚。長此以往,則年輕一代,再無胸襟抱負,亦無家國情懷。將登太行雪滿山,欲渡黃河冰塞川。揚才露己非溫柔敦厚,揮斥方遒屬多管閒事,指點江山是好唱大言,一騎破陣乃輕浮竟躁!是故萎軟詭脆之言盈耳,偉岸峻拔之行罕見!此湛蔂懲纯蘖魈檎咭玻�

謝星涵不知王揚是悲李商隱,見他面有戚色,心中憐惜之意大起,立刻轉移他的注意力,掀開最後一個食盒說道:“來來來,看這裏,這第四道菜是甜食,你猜猜這叫什麼名兒?”

王揚看着盤中縷縷細絲相互纏繞,似乎有點龍鬚糖的樣子。只不過這些絲線都是紅色的,半淹在白中泛黃的糖粉中。紅白相映,煞是好看。

他不是那種沉湎於悲傷的人,更不願意把傷感情緒帶給謝星涵,所以馬上將思緒收回,

笑道:“甜食好,我正想喫甜食。這個是龍鬚糖嗎?”

王揚以爲自己笑得自然,卻不知這笑容映在謝星涵眼中,更覺心疼。

謝星涵柔聲道:“你說對了‘龍鬚’兩個字,這叫‘白雪紅玉龍鬚卷’,你猜猜看,這裏須有多少?”

“這上哪猜去?”

“猜一個嘛!猜不對的話,作詩要增加難度哦!”

謝星涵巧笑倩兮,王揚抵擋不住,便道:“那就三百六十一根吧。”

謝星涵奇道:“爲什麼猜這個數?”

“因爲就是個數啊,不信你數。”

謝星涵略微一怔,頓時猜到王揚用意,笑道:“你猜錯了!要是別的題目,你出這招,說不定真管用!但這道菜有一個特色,就是龍鬚一根,演化千端。所以從頭到尾都只有一根鬚而已。”

“一根鬚?!”王揚有些驚詫。能把一根絲纏繞得如此繁複還不折斷,這有點厲害啊!

“是啊!”

“佩服佩服,謝娘子果然不凡!”

謝星涵笑笑沒有接話。

王揚察覺謝星涵笑得有些心虛,懷疑道:“你不會在蒙我吧!什麼‘一根龍鬚演化千端’,你有這麼高的廚藝?”

謝星涵俏臉微紅,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稍作停頓後纔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前三道菜都是我親手做的,只是這道‘白雪紅玉龍鬚卷’我做得不好......所以......找了香雪樓的一個庖廚......”

王揚忍俊不禁,逗她道:“那你之前還說什麼‘這是我做的四樣小菜,請公子指點’.......”

謝星涵星眸微微睜大,似乎沒想到這世間還有這麼壞的人,居然把她的原話重複了一遍!還模仿了她的語氣!!!

她真的不是故意說大話的!!!當時也不知道是怎麼了,就脫口而出了!

現在還被當場戳破!

她又羞又氣,小臉漲得更紅了,連耳朵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粉色:“你......你這人怎麼這樣!好心好意給你做菜喫,不過言辭有失,你就抓住不放......早知道我自己喫了!”

謝星涵生氣地要把食盒端走,王揚趕緊攔住賠禮:“是我的不是!娘子就饒我一回吧!快讓我嚐嚐這道龍鬚卷,做得這麼精巧,我沒喫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