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姓琅琊 第94章

作者:东周公子南

王泰沉吟不語,儘管現在種種跡象都表明巴東王的確在偷吖偌Z,但如此大事,不能只聽王揚口述作準。還好現在城門還沒關,要是這小子再晚來一會兒,那便是想驗證,也驗證不了。

他站起來踱了兩步,問道:“你現在還能進倉庫嗎?”

王揚倉惶點頭:“可以,我有倉庫的契單。”

“那就好!賢侄,此事重大。族叔不能光聽你轉述。這樣,族叔派人陪你去一趟,一來是最後確認一遍——”

王揚急道:“族叔我——”

“不是族叔不信你!只是你看到的是糧袋,畢竟沒看到糧食不是?這世間的事千奇百怪,什麼事都可能發生。說不定糧袋裏面裝的就不是糧食......”

“族叔,這怎麼可能!”

“哎呀賢侄,什麼事都講究眼見爲實,巴東王行事乖僻,萬一真就用糧袋裝什麼稀奇古怪的玩意兒,那咱們不是虛驚一場嗎?”

見王揚還是疑惑不信的神色。王泰便續道:“這二來呢也可以保護你,畢竟天色已晚,又要出城,還是小心爲上。無前的劍術你是見過的,有他在族叔也能安心。”

王揚看了一眼無前,似乎有些牴觸,說道:“我可以用我自己的護衛,不用勞煩無前先生。”

“你的美人護衛美則美矣,但身手不如無前。並且讓無前去,最重要的是做個人證。畢竟如果巴東王鐵了心要把這事栽到你頭上,你一個人孤證難立。但有無前在,那族叔就可以順理成章地參與此事了。”

王泰不再容王揚拒絕,看向撲克臉:“無前,你要好好保護我侄,知道嗎?”

“遵命。”

......

王揚和無前趕在城門關閉之前出了城,直奔臨江貨棧。

......

夜,月明如練。

天垂野闊,木柵高門,一隊看守正在巡邏。

人影綽綽,燈影徘徊,光守門者就有十幾人之多。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爲了近江便於咻敚洍V荒芙ㄔ诔峭狻]有城門庇護,萬一事有緊急,官府救援不能馬上到,所以只能加強防守。

“站住!什麼人?”

貨棧看守把燈灰徽眨吹绞峭鯎P,立即換上討好的笑臉:“哎呦,王公子來了!這深更半夜的,還勞動公子大駕!有什麼事您吩咐一聲便是,哪用得着親自來啊!”

王揚淡淡一笑:“我要看看貨,帶路。”

“好嘞!公子您隨小人來!”“讓小人帶公子去吧!”“小的爲公子牽馬!”

這一下竟然有好幾個人應聲,搶着要給王揚帶路。

管事的親自出馬:“公子您這邊請,小的給您照亮!”完全沒有要看一下契單的意思。

撲克臉有些驚異地看向王揚,這是他第一次在這個假士族身上看到一種上位者的氣勢。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目中無人的桀驁。而是他雖然笑容和煦,但一句提要求的話,說得無比從容自在,彷彿他的話一定會被遵行,就像風吹葉動、雨打花溼那樣自然。

這種語氣神態,他從來沒在王揚身上見過。

居然還真讓這假士族裝出點模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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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正史中只寫劉寅做長史,沒寫他兼南郡太守。但《廣弘明集》中收了一篇《與南郡太守劉景蕤書》,景蕤是劉寅的字。再加上當時州長史帶郡很常見,類似於副省|長兼市|長,並且南朝時,荊州長史兼南郡太守似乎是個傳統:

比如劉宋庾登之(《南史·庾登之傳》:謝晦爲荊州刺史,請爲長史、南郡太守)、南齊蕭潁胄(《南齊書·蕭穎胄傳》:和帝爲荊州,以穎胄爲冠軍將軍、西中郎長史、南郡太守、行荊州府州事)南梁的劉之遴、劉之亨兄弟(《南史·劉之遴傳》:以代之遴爲安西東湘王繹長史、南郡太守)、賀革(《南史·賀革傳》:尋兼平西長史、南郡太守)、王峻(《梁書·王峻傳》:出爲徵遠將軍、平西長史、南郡太守)例子太多就不都列了,所以本書中寫了劉寅既爲長史,又兼南郡太守。

Ps上面史料中說的什麼平西長史、西中郎長史等其實都是荊州長史的意思,因爲南朝大州刺史都加鎮、平、徵這些將軍號,而長史是軍府官,所以會用軍府職位來代稱。故而《高僧傳》裏寫一個僧人遇到劉寅說“遇見鎮西長史劉景蕤”。鎮西就是將軍的名號。南梁時成書的《南齊書》記巴東王遷荊州刺史時加號鎮軍將軍。

這個“鎮軍將軍”我懷疑是“鎮西將軍”的訛誤。理由有三,一是《南齊書》另一處記蕭子隆:“八年,代魚復侯子響爲使持節、都督荊雍梁寧南北秦六州、鎮西將軍、荊州刺史”。魚復侯子響就是巴東王,蕭子隆取代巴東王的官職,取代的就是鎮西將軍。

二是剛封荊州刺史時一般都是鎮西,比如巴東王的叔叔豫章王蕭嶷當年做荊州刺史兼的就是鎮西將軍,鎮軍將軍這個軍號比鎮西高了三階,巴東王上來就封不合理。三就是南梁時成書的《高僧傳》寫劉寅是“鎮西長史”。

聽說可以插圖,我試試水。

此圖攝自中華書局1972年版《南齊書》卷十六《百官志》,巴東王的鎮西將軍就是“四鎮將軍”之一。

南朝將號官位繁複,對於我們來說可能只是字詞不同,但對於當時的人來說,獲封不同的號代表的意義、對生活的影響,可完全不同。寫《南齊書》的是南齊宗室子,對於他來說這些是常識,再加上《南齊書》體例的原因,所以上圖中寫得很簡略,大家不明白每個官號代表什麼,沒關係,後面隨着世界的展開,會一點點地呈現出來的

第162章 夜沉鐵拂

貨棧彷佛巨大的迷宮,一座座倉庫鱗次櫛比,四周靜悄悄的,偶爾能聽到人聲犬吠以及貨物挪動的聲音。

管事的停在一座貨倉,躬身道:“公子,到了。”

王揚取出一串錢來,微笑說:“劉管事辛苦,我們自己進去就好。”

管事雖早知王揚會打賞,但還是惶恐接錢道:“公子哪裏的話!可折煞小人了!!!”

撲克臉不知道爲什麼,見到這一幕,對王揚更生厭憎。

倉庫很大,一進門,一股陳腐的味道撲面而來。一箱箱貨物擺成好多個方陣,縱橫交錯。

由於太暗的緣故,撲克臉也看不清這個方陣到底有多遠,只有天窗裏投進來的月光和王揚手中的燈唬苊銖姞懜浇鼌^域帶來一點光亮,更多的地方都隱沒在黑暗中,只能勉強看見一座座小山似的輪廓。

“糧食在哪?”撲克臉問道。

“前面。那就是。”王揚伸手指了指。

撲克臉眯着眼走近,看到壘起來一人多高的糧袋,金色短劍從袖中滑出,割破其中一個袋子,裏面的東西如流水般傾瀉而出......

不是糧食,

是沙土。

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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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如潮水般襲來,瞬間將四周淹沒!

撲克臉意識到不對,聽聲辨位,身影如飛,向王揚退走的方位猛地竄出!

只差一步便可以抓住王揚!

此時一道勁風襲來!

寒芒射眼,閃出一片雪亮!

撲克臉閃身而避!

一口氣尚未喘勻,雪亮的鋒刃又至!

響振摧風裂,影墮落寒星。

霜鋒在黑暗中泛着幽幽冷光,急如星火,快似雷霆!招招奪命,步步驚心!逼得撲克臉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竟一連退出七步!

第七步時,對手攻速減慢,撲克臉看準機會,凝神定氣,揮劍上削,一舉盪開鋒刃!

可那鋒刃只是稍稍一揚,緊接着便如甩鞭般直墜下來!

勢大力沉!

撲克臉用劍一架,被震得手臂發麻,再退三步!

此時他已退過天窗分界,氣喘吁吁,全身肌肉緊繃,攥着劍柄,死死盯着對面,不知道從那片黑暗中會走出怎樣可怕的人物!

月光透過天窗,如銀練般傾瀉而下,將這片區域從黑暗中隔絕出來。在這如水的月色中,一個身影緩緩走出。

黑衣似墨,俏臉如冰,手中赫然是一條黑漆長槊!

“是你!”撲克臉驚呼出聲。

“怪不得,怪不得你的劍使得那樣重!你使的就不是劍,是馬槊!碎玉崩雲,練得這樣好,陳天福是你什麼人?”

槊,又稱馬槊、馬矟。乃中古時代,馬上長兵之首。

矛長丈八尺可曰槊。槊長於矛,難練難工,非世傳其法,不易精到。

好的馬槊非常難制,需以柘木爲芯,外貼薄竹片,纏麻帛加固,再上漆晾乾。此法名爲“積竹木柲”,需要細緻精湛的工藝,製成則僅憑握杆,即可碎磚斷石。

更上等的馬槊則還要多次重複上漆晾乾和纏布的過程,有時僅是做槊杆便耗時長久。故而非名門大族、軍將世家,難致良槊。

再加上它實在太長,不便攜帶,所以爲軍中專用於戰陣,或爲名門子弟藝玩,而江湖不傳焉。

長江以南,槊有三家。

一是河東柳氏柳世隆的柳公槊;二是沌陽縣侯周盤龍的盤龍槊;三是禁軍騎將陳天福的陳家槊。

陳青珊自幼練槊,盡得父親真傳,原本有自己的馬槊,可自陳天福死後,陳青珊飄零江湖,無法攜帶此等長杆兵器,便只能棄槊用劍。

現在手中這柄纏鐵黑漆槊,名爲“夜沉鐵拂”,是王揚向巴東王要的上等馬槊。當時王揚獻策開常平倉,藉機向巴東王提出兩個請求。第二個請求便是要巴東王贈一柄良槊。

此時陳青珊持槊而立,只有一句話:“棄劍。”

聲音在寂靜的倉庫中如冰棱飛墜,不容餘地。

撲克臉沒有任何遲疑,身形縱躍,向大門方向奔去!陳青珊手腕一動,長槊在月光下劃過一道黑色的閃電,眨眼間便截住撲克臉去路。

撲克臉彷彿早已預料到一般,虛晃一下,如蒼鷹般突然折回,企圖從另一側逃走!

可長槊掄圓,片刻後便如影而至,再次橫在撲克臉的去路上!

撲克臉左右奔突,往返跳躍,彷佛狡猾的狐狸,試圖突破槊網的封鎖。

可陳青珊的長槊如潑墨大雨,滾走奔雷,槊身帶起的勁風吹得周圍塵土飛揚,將撲克臉牢牢困在一隅之地!

馬槊耗力,王揚見陳青珊雖佔上風,卻始終不能取勝。計上心來,從陳青珊背後方向的木箱後走出,叫道:“無前!還不認輸?”

黑漢大驚,趕忙奔出,持刀擋在王揚面前。

撲克臉正覺難支,忽見王揚,彷彿看見最後一絲希望,大吼一聲,向王揚躍撲而去!

陳青珊看準時機,手腕一挑!

橫槊侵天,刃寒耀月,槊杆噗的一聲擊在撲克臉的胸膛上!直接將他打落地面!

撲克臉口中吐血,肋骨不知斷了幾根,還掙扎着想要站起,陳青珊的槊刃已橫在他的喉間。

黑漢跑來,踢掉撲克臉手中短劍。

王揚這才走近,面帶笑容:“小珊,辛苦了!”

陳青珊本來冷眸橫槊,一副清冷女俠的模樣,聽到王揚開口,瞬間破防,想摸劍鞘,但發覺沒帶劍,馬槊一來容易失了分寸。二來還得用來制住撲克臉,便只能氣鼓鼓地瞪了王揚一眼。

撲克臉一直僵硬的臉,此時竟露出些笑容,只是他滿嘴鮮血,長相太僵,再加上月光這麼一照,笑起來實在有些瘮人:

“崩雲碎玉......嘿嘿,好厲害......這一招可以用在劍上,只是短劍不行,那日你用的是三尺六寸的劍,若是能使出崩雲碎玉的七分意蘊,我便不可能那麼快就贏你。但你劍使得太重了,不對味。”

王揚道:“無前,我現在——”

無前彷彿沒聽到王揚說話一般,只是看向陳青珊,繼續說道:“我覺得你那天不是故意要隱藏槊法,而是你根本不會用劍。會用劍者,迫則能應,感則能動,變無形像,復柔委從。你的劍使得太重了,完全照搬馬槊,路子從一開始就錯了。今夜你若非佔了兵器上的便宜,否則贏不過我。”

陳青珊看向王揚,好像答撲克臉的話需要王揚允許似的。

王揚哭笑不得:“說吧說吧。”

陳青珊道:“我的確不擅長使劍,爹爹說,學劍要靈性,學槊要苦功。但劍練得再好,也得被長兵壓一頭。就像遊俠刺客,也會被將軍壓上一頭一樣。”

撲克臉邊咳邊笑,身體顫抖着,如同風燭殘年的老人一般,笑了幾聲後嗆出一口混着唾液的鮮血:“說得對,現在已經不是劍的天下了,更不是遊俠刺客的天下。”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破舊的風箱在艱難拉動。

他緩緩抬起手,在黑漢和陳青珊警惕中,抹了一下嘴角鮮血:“不過劍道至於精微,未必真就不如長兵了。青州曲成劍、淮南雷子高、當陽鄧元起、興世館陶通明、北朝陽敬安、楊羅漢,天下之大,如何沒有能以劍破槊的劍客?我經此生死一戰,若再假三年,崩雲碎玉,困不住我。”

“你覺得你還有三年嗎?”王揚問道。

撲克臉不理王揚,繼續和陳青珊說:“其實劍走輕靈,槊行剛猛,最開始的時候我若不是失了先手,未必沒有機會近你身。我最後那三招你看明白了嗎?知道那是哪一家的劍法嗎?”

陳青珊冷着臉不說話。

撲克臉咳了幾聲,艱難問道:“你知道嗎?”

陳青珊沉默。

撲克臉有些惱怒,聲音也變得尖厲起來:“你到底知不知道?”

陳青珊扭頭:“你不回他的話,我也不回你的話。”

撲克臉喘着粗氣,這才正眼看向王揚,

王揚正在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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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南齊書·沈文季傳》:“軍還,上聞之,收軍主前軍將軍陳天福棄市......天福善馬槊,至今諸將法之。”

②馬槊是中古時代騎將最喜歡的兵器。先秦西漢之書經常會說“騎射”這個詞,騎和射是聯繫在一起的,比如李廣號“飛將軍”,馬弓皆強,引弓與匈奴射鵰者對射,但我們從來沒看過李廣帶着騎兵和匈奴衝殺的記載,因爲當時沒有馬鐙和高馬鞍,騎者在快速衝擊時坐不穩,所以騎兵的戰術不是衝殺而是機動騎射。

現有證據最早可以推定到東漢時出現馬鐙,但因爲證明馬鐙在東漢出現的武梁祠壁畫不是真品,而是拓本,是拓本就有可能被改動加工,所以即便拓本中的馬鐙已極成熟,但仍不能算作定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