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东周公子南
庾易等了十幾分鍾,見王揚沉思不語的樣子,心情由之前滿懷激動漸漸恢復平靜,心想此事還是太過爲難他了,江南漕咧鬃詵|吳起,數百年都不能改,之顏再是天才橫溢,恐怕也無法在這麼短的時間想什麼辦法來,不如讓他先回家,等三個月之後再......
庾易正尋思間,王揚開口了:“其一......”
庾易身子一震,愕然失色:“其......其一?”
漕咧y,能獻一策,使情況稍作一點點改善,便是英才!
這少年難道想出的不止一策?!!
王揚正凝神看地圖,完全沒注意庾易的神態。
“其一,接力咿D,船不空倉。在幾個滯留口岸,設臨時倉。以後定下規矩,漕船隻要受阻十日以上,便不必等待,把糧存於倉中,等當地官府待水況可行之時,調船發倉續摺;厝サ拇諅},在臨時倉附近增設貨場,聽商人出入買賣,建議把市稅和交易稅調低,再多給些便利,形成一個繁盛開放的貿易市場。
漕船卸糧到臨時倉後,直接從市場中進貨,選諸如布匹、紙張等輕便易載之物,回京後交與有司發賣。既增效率,又增收益。在所得收益和貨場稅收中拿出一部分,用以僱傭漕咧械拿穹颍@樣既增加生計,又不用勞動郡縣,大興徭役,一舉兩得......”
嘶!
庾易倒吸一口涼氣!
這個辦法可以啊!
水通則船行,水不通則存於倉,節次轉撸蹮o停留,更難得的是讓延誤和返程都能獲利,還順帶手解決了徵發徭役和貧民生計的問題,簡直是一舉多得!
“......臨時倉不一定非要設在口岸,還可以建在水路和陸路中間,作爲水陸聯叩臉屑~。比如長江和溧水間,溧水和太湖間,這中間的陸路其實並不長,若能設倉,則溧陽至義興,可成一穩定漕線......”
王揚手指在地圖上一劃,庾易順着王揚的手勢看去,豁然而悟,心驚如擂鼓!
“其二......”
庾易瞳孔猛然一縮,還真有其二!!!!!
“其二,總體規劃,就近調發,打破僵化成規,不必固求統一於處。比如今年郢州當發糧至揚州,揚州又當發糧至司州,那就不如直接從郢州發到司州,不必非要轉入轉出一回。以水陸言之,能同水道溝通上下游最爲便利,故補京畿之需,當先發三吳;給淮南之戍,莫先江州;廣越之急,當首調湘南;荊襄之糧,則從巴蜀下最爲順流!要者在總覽統算,詳審出入,然後可收刪繁就簡、事半功倍之效!”
庾易只覺身上發熱,手心發汗!有此兩策,漕咧桩斂纱鬁p!自己這就寫信......
“其三......”
?????!
庾易呼吸一滯,看着王揚被燭光勾勒的年輕側臉,只覺難以置信!!
前兩策已經包羅如此,還能說出什麼來????
“其三,靈活調配,因時制宜,按照緩急先後,代發補發,相機行事。物資不急需的,可在秋冬水道難行之時先行積攢,等到豐水期時再發船。而當豐水期時,幾個易行航道要充分利用,設定總領站,向最便利之地集中。比如豐水期時襄陽至宜城線最便速,順漢江而下,可直抵沔口。那襄陽附近受阻的漕船,就可以趁着夏季水豐航快,改撥襄陽。原定目的地所缺之數,則由此次多收糧食之地補發。
朝廷還可以備專庫,每年至糧價低落之地購糧;待某地漕船因故不能到,則可以由專庫代發,某地按照應發漕糧數額折現錢,所折錢款,或遞國庫,或由朝廷直接用於某地財政,具體如何可視情況而定。其實巢湖長江一條航線也大有文章可做,只要避開巢湖汛期,於湖北岸建......”
漕吣藲v朝國政大事,自六朝而後,唐宋明清,皆曾大力整治漕摺M鯎P博覽勤思,讀書不死,故而能綜合歷代能臣的智慧結晶,總結融匯,查漏補缺,再加之現代見識,相當於用後世數個王朝摸索發展出的治漕經驗,去填補南齊一代的漕呗┒矗鋭萑缤蘩送讨郏瑥婏L掩草!給聽者帶來的心靈震動之大,可想而知。
庾易腦中各種想法紛至沓來,只覺心臟砰砰狂跳,越跳越快!
“其四......”
王揚只覺身邊影子一斜,急忙去看:“先生!您怎麼了?”
“沒事沒事......”庾易手倚桌案,嘴脣乾澀,斂去恍惚的神情,努力平復心跳,指着地圖道:“之顏,請繼續......”
......
淡雲殢日,晨光熹微。
王揚早已回家,庾易則一夜未眠。
此時他正伏在案前,在信紙上奮筆疾書,墨如鉤戟:“滄溟幽人再拜宣龍居士......蓋有非常之事,然後有非常之人;有非常之人,然後有非常之功!此子驚才風逸,壯志煙高!真王佐才也!!!竊以爲,雖樂毅少時,管仲歲早,皆不能及......”
第154章 五步
晌午的陽光傾灑在如意樓後的隱蔽庭院中,那勁裝男子一路疾馳而來,身上的征塵尚未撣落,此刻正站在屋外,躬身抱拳向屋內稟報,目光始終下垂,不敢對層層珠簾後的身影有絲毫窺探。
屋內,蕭寶月斜倚在彘街希唤浶牡剞D着手中酒盞,看着盞中清媚無儔的倒影,顯得有些興致缺缺。
“......安陸侯刺雍州之事已定,只是尚不知具體調任時間......”
蕭寶月忽然開口道:“告訴父侯,要快。最遲也要讓三叔趕在九月之前到鎮。”
“是......主上說,下一任會稽太守應該是竟陵王世子,陳顯達可能回京任——”
蕭寶月打斷道:“這些事不要和我說,我現在只看荊州。”
“是。”男子聞言,身子下意識地壓低了幾分。
“公孫娘怎麼樣了?”蕭寶月的目光從酒盞上移開,神情也鮮活了幾分。
男子趕忙回應:“徐夫人一切都好,少主不必掛心。徐夫人現在已經能下牀了,恐怕再等上一兩個月,我們就攔不住了。” 說着聲音中故意帶着幾分輕鬆愉悅。
“和公孫娘說,好好養傷,我八月末就回了。”
男子恭敬應聲。
“下去吧。”蕭寶月再次恢復了那副慵懶而疏離的模樣。
“少主......” 男子欲言又止,腳步未挪動分毫。
“還有什麼事?”
男子從懷中取出一封信,表情甚是爲難,語氣猶豫:“這是......徐公子給少主的信......”
蕭寶月放下酒盞,精緻如刻的脣角邊泛起一絲嘲弄的笑,又帶着幾分微醺的醉意:“他的信居然能送到這兒來?這是父侯的手筆吧?”
男子的頭更低了:“主上的意思是,徐公子用心甚眨ㄗh少主看一看,如果有空,最好能回一封......”
蕭寶月冷笑:“什麼用心甚眨渴切煨⑺糜忠w了吧,這回做什麼?吏部尚書?早了點吧.....”
男子聽着蕭寶月那略帶醉意的冷笑聲,低着頭,不敢動,更不敢答話。
沉默了片刻,蕭寶月道:“憐三,接信。”
憐三上前,男子如逢大赦,急忙把信交給憐三,低聲道:“有勞三總管。”
憐三欠身微笑,接過信,站到一旁。
“小人告退!”男子很有眼力價地迅速退走。
男子走後,憐三道:“少主,這信......”
蕭寶月直起妖嬈的腰身,如貓一般慵懶地伸展,打着哈氣道:“廢話連篇,乏味得很,燒了。”
憐三遲疑:“可是君侯那兒......”
“父侯那兒我自有——”蕭寶月說到這兒微微皺眉。
憐三聽到裏面說到一半就沒聲了,喚道:“少主?”
蕭寶月略蜷腰身,臉色蒼白得如冬日的初雪,忍着痛道:“按我說的做。”
“是,老奴馬上就燒......只是,您的胃疾是不是又犯了?醫士說,您不能再飲冷酒了!”
蕭寶月臉上露出一抹病態的笑,卻更顯妖媚傾城,輕聲道:“酒不冷,無趣呀......”
憐三甚感擔憂:“可是醫士——”
“憐三,你怎麼變得跟公孫娘一樣嘮叨?”
此時樓外,一大隊披甲佩刀的士卒闖入南安街大市,魚鱗甲片在陽光的照耀下閃爍着懾人的光芒,晃動得嘩嘩作響!
人羣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驚得慌亂不已,紛紛向兩側避讓,那些稍有見識的人,一眼便認出這是王府的護衛親軍!心中暗暗納悶,這羣惡煞來這兒做什麼?
軍卒大隊直奔如意樓,行至門前停下,然後如同開浪一般分開!
一位華袍墜玉的少年公子,邁着悠然的步伐,從這中間的通道中搖扇走出,身後跟着一個青衫美人,佩劍相隨。把圍觀的百姓看得一愣愣的,心中驚歎:這他孃的纔是真正的貴公子啊!也不知道是哪家高門的子弟?竟有王爺的親軍爲之開路!
五月六,破日,諸事宜破。
王揚抬起頭,望了望日頭,然後手腕一抖,刷的一聲合起摺扇,指着招牌上“如意樓”三個金字,喝道:“來呀!把此樓圍住,不許走脫一個!”
店小二見此,如一陣風般向裏面跑去。
掌櫃的立即帶着幾個步伐矯健的夥計攔在王揚面前,皮笑肉不笑地問道:“公子這是何意?”
幾個夥計在後面虎視眈眈,眼中根本沒有畏懼慌亂的神色,反倒帶着幾分狠戾。
王揚也不着急,微笑說:“奉王爺的令,查查你們這個店。”
“我們這是合法生意,查什麼?”
王揚目光緩緩地在四周打量着,彷佛在欣賞着什麼景色一般,隨口道:“合不合法,要查過才知道。”
掌櫃的眼神一冷,壓低聲音,語帶威脅:“公子想沒想過,這樣做的後果?”
王揚眨眨眼睛,也壓低聲音,認真問道:“你知道什麼是紈絝嗎?”
掌櫃的見王揚突然低聲,心中不禁一喜,以爲他開始忌憚,願意談判。可誰知道,王揚竟問出這麼個沒頭沒腦的問題,只好道:“還要請教公子。”
王揚揮着摺扇,露出一個囂張的笑容:“紈絝就是不想後果,爽就完了。今兒我就是紈絝!”
他扇子向後一指,懶洋洋地喚道:“青珊,動手。”
陳青珊一個側踢,長腿在空中劃過一道剛勁的直線。掌櫃的還來不及做出反應,便被踢飛出去!夥計們如狼似虎地便要撲將上來,大批軍卒湧入店內,刀刃成林!軍尉按着刀柄,大聲吼道:“奉王令查店,所有人不要動,抗拒者格殺!”
......
竹風輕起,珠簾叮噹。
庭院中,王揚笑吟吟地站立於屋外,被八個劍客緊緊圍住,劍影如霜。
他神色悠然,輕揮摺扇,看着簾內人影:“半個時辰內我若不出去,他們就進來搜。”
蕭寶月強忍胃痛,輕笑幾聲:“王揚,我還真是小看你了,能把巴東王的親軍帶到這兒來。這是來了多少人呀?”
“其實不算多,主要你這兒不是有高手嘛,強攻怕不夠,所以多帶些。”王揚笑着看向憐三。
憐三沒有再像之前那樣,臉上掛着溫和禮貌的笑,而是陰冷地盯着王揚,眼中殺意濃烈。
蕭寶月微微抬頭:“考慮周到,不過傻得有點可愛。你讓他們進來搜,搜什麼?我又沒像你,犯了死罪,就是巴東王親至,又能奈我何?”
王揚笑道:“是不能拿你怎麼樣。不過我冒姓琅琊,多虧你善後。一來隱藏薛隊主等人的口供,二來修改尚書省的回信,三來幫我編造身份背景,如果我犯的是死罪......”
王揚笑容一斂,緩緩伸出手中的摺扇,指向簾內:“那你是同郑 �
蕭寶月手按着胃,虛弱地笑出聲來:“你果然夠無恥。”
王揚無語道:“不無恥就被你玩死了!你總不能指望人人當君子然後傻不愣登地被你玩吧?”
蕭寶月疼痛開始退去:“有道理。但既然這麼無恥,給我安排的肯定不止同诌@一個罪名吧。”聲音中竟莫名帶着幾分期待!
王揚理所應當道:
“那是自然!你指使我監視巴東王,往小了說,這叫‘安插細作,窺探皇子’;往大了說,這就是‘陰覘私隱,以候非常’!心懷不軌,可謂昭然若揭了。是想拿捏皇子把柄,以圖利用?還是膽大如斗,陰謽嬒荩窟@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到時問案,你放心,我一般情況下,只會照實供認,不會攀誣你噠!”
說完露出一個賤賤的笑容。
蕭寶月的秋水長眸盈滿笑意,瀲灩生光:“沒想到你還挺有趣,比那些才子可有趣多了!我看你以後進御史臺吧,真的很有這方面的天賦!”
蕭寶月所做,嚴格說來也不算監視,畢竟她只是讓王揚把巴東王的話轉述給她,但被王揚這麼一形容,性質嚴重了何止幾倍,若是在朝堂上公開陳奏,恐怕也很難被駁倒。
王揚哈哈笑道:“御史臺算了,暫時沒什麼興趣。要不混個駙馬都尉噹噹?”
“哦?你還想尚公主?色膽包天呀!”
“嗨!心若在,夢就在嘛!”
兩人說着生死相搏的大事,卻都渾不在意,好像玩笑視之,誰也不肯露半點緊張,彷彿各有所恃一般。
蕭寶月悠悠道:“也是,你連命都不打算要了,多做做夢也是好的。”
王揚擺擺手,聲音爽朗:“反正早晚被你滅口,命不命的不重要!”
“你這是哪裏的話,我何時說要滅你的口了?”
王揚故作驚訝:“這種事還用說嗎?你對我呼來喝去,頤指氣使,以僕從視之,這不就是攥着我小命的意思嗎?對,你比我厲害,我反殺不了,那迸你一身血總可以吧。”
蕭寶月撫掌大讚:“哎呀!匹夫一怒,血濺五步!壯哉!”
隨即嘆息道:“可惜,我們距離比五步遠,你的血,濺不到我。”
“是嗎?”
王揚笑意盈盈,直視簾內身影,向前邁步。
自從他那日被女子挾制後,便一直站在七步之外對答,現在長劍臨身,他絲毫不懼,連邁兩步,圍着他的劍陣也只好隨他的腳步前移。
王揚張開手臂,笑容燦爛:“你看,五步了。”
蕭寶月神色一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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