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东周公子南
薛隊長頭也不回地擺手道:“也給你放五天假,你回家看看吧。”
兩人走遠後,薛隊主趕忙問:“老王你這是幹什麼?難道我們就這麼走了?”
王文書反問:“不走做什麼?難不成還要把那個小祖宗請回去,好喫好喝的伺候着?咱們糧本來就不夠,給得多了人家不感激,給得少了卻必然生怨。你乾魚還剩幾條?雞子我可是拿不出來了。”
薛隊主一聽乾魚馬上說:“對對對,可不能再帶回去了!”但又有些擔憂:“可萬一他是假的呢?咱們也不管了?”
“那萬一要是真的呢?就不怕把咱倆管進去?再落魄也是琅琊王氏,得罪他幹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真假對咱們都沒啥好處,那何必操這個心呢?”
薛隊長一想也對,又問道:“那這件事報不報?”
“當然要報!以前不報是想沾點油水,現在既然已經發現沒有油水,那就趕緊脫手,讓上面自己看着辦。這樣就算以後出了什麼事,也和咱們沒關係。”
“可萬一最後證實他是假的,上面再追究我們把人放跑了.......”
王文書看着薛隊主,臉上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我們可沒放人,不是還留了兩個士兵嗎?”
薛隊主一拍大腿就要往回走:“那我得交代他們一聲。”
王文書拉住薛隊主:“哎呦我的隊主,還交代什麼?如果人家是真的,你交代他們看守,這不還是把人得罪了嗎?”
“可如果是假的,不事先交代,他們把人放了怎麼辦?”
王文書一笑:“那是他們自己翫忽職守,和你我有什麼關係?”
薛隊主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哈哈笑道:“還是你們讀書人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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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琅琊王氏門第雖高,但並不代表所有琅琊王氏子弟都富貴得勢。家族之內,分支不同,境遇相差有時也天差地別。正如林曉光所說:“在所謂的家族內部,也存在着貴者累世三公,賤者手自耕織的貴賤分化。”(參林曉光著《王融與永明時代:南朝貴族及貴族文學的個案研究》第一章)但王文書即使推測主角可能是落魄士族,卻仍不願得罪他,因爲士族的身份絕不僅僅是一個沒用的牌子,詳後。
第13章 營村
丁九聽了王揚的話,再一見薛隊主和王文書的態度,心下也懂了七八分,可他這兩天鞍前馬後,也沒少花力氣,總不甘心白忙一場。再說萬一這小紈絝還有什麼後手呢?當下試探問道:“王公子,我們接下來去哪?”
王揚見終於甩脫薛隊主和王文書,心中大喜,便準備一鼓作氣,再把剩下這兩個軍士甩掉,那他就徹底恢復自由身了!
要甩人怎麼甩?
借錢啊!
他假作嘆氣:“我暫時沒地方去,這樣吧,你先借我點錢,等我二叔接我的人到了,少不了你的好處。”
丁九一聽借錢,真是欲哭無淚!
他總算明白薛隊主和王文書爲啥跑得比兔子還快了。敢情這小爺就是個會吹牛的!
堂堂琅琊王氏進了荊州城還得管自己借錢,可見窩囊到何種地步了!
他苦着臉賠笑道:“公子說笑了,小人哪有錢啊!”
王揚繼續施展無賴神功:“沒有錢,給我安排個住的地方也行啊!正好我餓了,走走走,先請本公子喫頓飯!”
丁九嚇得一嘚瑟,飛速說道:“王公子,小人家中還有事,這就先回去一趟,以後再來伺候公子!”說完便跑了個沒影。
王揚心下暗笑,轉向黑漢,笑容燦爛:“要不你借我點錢花花?”
黑漢毫不遲疑,從衣襟裏取出一個小布包,雙手呈上:“公子,我們兵戶很少發餉錢,小人錢不多,只攢了三十三文,是全部的家當了,請公子取用。”神色恭敬之至。
王揚一愣,眨眨眼,心道:這是什麼套路?
自己破落戶的形象這麼鮮明,難道他看不出?
又或者是薛隊主和王文書安排的?在查證自己真實身份之前,不准許脫離監控?
想到後一種可能,王揚狠了狠心,拿過小布包道:“走,咱們先喫飯。”
黑漢有些爲難地說:“公子,這點錢實在不多,連一頓好的餐食都喫不上,再說喫過之後還要住宿,那就更不夠了。”
王揚有意要嚇走黑漢,做出一副喫定他的樣子:“我現在是又餓又乏,住宿喫飯的事都由你來安排吧。”
黑漢略一思索:“公子如果不嫌棄,可以去小人家中住。”
“去......去你家?”
“是,小人家離荊州城不遠,公子可以到小人家中用飯歇息。”
王揚故作喜悅:“正好,我沒有落腳的地方,身上又沒錢,我就暫住你家了!”
黑漢沒有像王揚想象的那樣被嚇跑,反而抱拳,認真說道:“小人一定竭盡所能,照料好公子!”
王揚:???
什麼情況?!
這都嚇不走?!
是這人太憨了還是領了什麼死命令?
到底是誰喫定誰了?
......
王揚滿腹疑慮地跟着黑漢出了城,越走行人越少,越走越偏僻。
王揚心中警意大作!
這人該不會是暗地裏做着什麼人口買賣或者綁票的生意吧,古代雖然沒有“噶腰子”的事,但綁架和誘拐的卻是不少。《漢樂府》中有一首《平陵東》:“平陵東,松柏桐,不知何人劫義公。劫義公,在高堂下,交錢百萬兩走馬.......”寫的就是綁票啊!
莫不是他看重自己琅琊王氏的身份,想綁瞭然後向王家勒索?!
王揚趁黑漢不注意,在地上撿了塊石頭,藏在袖裏。
“公子,前面就是我們八營!”黑漢停下腳步,指着前方。
“八營?”王揚心中一驚,難道把我騙到另一個兵營來了?
黑漢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因爲我們是兵戶嘛,家人都得付營押領,集中居住,所以我們住的地方又叫營村。我們是第八營,也就是八營村。”
王揚想起,六朝時“兵戶”還有個別名叫“營戶”,或許即與這種居住模式有關。
八營村雖然帶個營字,其實完全見不到軍營的樣子,遠遠望去就是一片破茅屋,屋和屋之間還搭着各種木架布幔,上面曬着衣服被子,地面溼黑如泥,顯得很是髒亂。
黑漢家在村子邊緣,周圍沒有搭建,看起來與整個八營村似乎有些格格不入。更奇怪的是,現在天色已黑,村中已亮起點點燈火,只有黑漢家,一片漆黑。
黑漢離家還有六七步遠,便大聲喊道:“阿五!我的小阿五!”
王揚不知這是不是給同夥發的什麼信號,握緊袖中的石頭,暗暗警惕。
只聽噔噔噔一陣小跑聲,然後啪,柴門打開!
一個小小的身影衝了出來,飛撲到黑漢懷中:“爹!我還以爲又要等一個月才能見到你呢!”
王揚愕然:還真是回家啊!
黑漢滿臉喜悅,抱起女兒在空中轉了一圈,惹得小女孩咯咯咯的笑,長長的頭髮在空中飛舞。
黑漢拉過女兒:“阿五!咱家來貴客了!快!快行禮!叫王公子!”
這是一個又黑又瘦的小姑娘,黑髮雖長但卻有些枯黃,看起來只有五六歲的樣子。或許因爲實在太瘦的緣故,顯得眼睛特別的大,又或許由於衣服太過寬肥,那件破舊的小灰袍穿在她身上就像罩了個大麻袋,一直拖到腳踝。
“見過王公子!”小姑娘落落大方地鞠了個躬,並沒有一般小孩兒對生人的畏怯情緒。
王揚俯下身:“你叫阿五是不是,哪個五字?”
小姑娘臉色一變,看向父親。
黑漢拍了拍女兒:“你先去準備喫的招待王公子,爹爹一會兒來幫你。”
小姑娘看了眼王揚,貼近父親,小聲道:“是要準備很好的喫的嗎?”
黑漢尷尬點頭:“當然,王公子是貴客,你先去準備碗筷,爹爹馬上就來。”
小姑娘答應了一聲就跑進屋裏。
黑漢面有難色,吞吞吐吐說:“有件事怪小人忘了提前和公子說,但公子已經既然到了,小人也不能隱瞞,我女兒,我女兒她......”
王揚好奇問:“你女兒怎麼了?”
“她......她是雙五兒。”
“什麼?”王揚沒聽明白。
這個疑問句在黑漢聽來以爲是不滿,趕緊抱拳請罪:“請公子千萬別生氣!如果公子忌諱,咱們就另尋住宿!”
“忌諱?忌諱什麼?你剛纔說的雙五兒是什麼?”王揚覺得莫名其妙。
“公子沒有聽說過雙五兒?阿五.......阿五是......是五月五日生的。”
王揚想起古代的一個習俗:五月五,不舉子。
舉就是養的意思,民間迷信,以五月五日(即端午節)爲“惡日”,故而發展出種種去邪除穢的活動。
現代社會如果在端午節生產,那就是端午寶寶。可在當時卻以爲不祥,認爲雙五寶寶會妨害父母甚至他人。所以人們都儘量避免在五月五日生產,如果不得已而生,也多有遺棄不養之事。
王揚自然是不信這些的,說道:“雙五之忌,純屬無稽之談。孟嘗君還是五月五日生的,不照樣名留青史!”
黑漢喜道:“我就知道公子學問淵博!不會在意這些的!”
王揚笑道:“這和學問淵博有什麼關係?”
“知道得越多,人就越開闊啊!哪像我們村子裏這些.......”黑漢嘴角微顯苦意,隨即笑道:“嗨,不提了!公子能不能給我講講那個姓孟的大人物,我以後好和別人說道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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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營戶”的名稱與妻子家屬營居有關,也與他們的戶籍隸屬於營署有關。對這個問題感興趣的小夥伴,可以參看何茲全的《魏晉南朝的兵制》和陳玉屏的《魏晉南北朝兵戶制度研究》。
②南齊留存下來的文獻太少,想要憑藉現有史料細緻地復原當時物價,是不可能的。但如果把南北朝當成一個整體來構建物價體系,則有一定基礎。缺點是隻能犧牲各朝之間物價的浮動和差異,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本書所展現的物價體系即是以東晉南北朝這個大範圍爲基準的。《顏氏家訓》中說鄴下有一領軍貪污很甚卻又吝嗇,他家僕僮朝夕餐食“以十五錢爲率”,可見十五錢是低於正常僕僮伙食標準的。黑漢拿出三十三錢,如果真想喫,也是能和主角湊和喫一頓的。但黑漢強調說“喫不到好的”,卻也是實情。
③南北朝人暱稱喜加“阿”字,吳語自呼“阿儂”,喚小輩曰“阿奴”,喚兒有曰“阿兒”,呼父則稱“阿爺”,亦常有於名和字前加阿字之例。所以阿五這個名其實起得“頗有古風”hhhh。
④不要聽黑漢瞎說,孟嘗君不姓孟......
第14章 阿五
黑漢家很小,只有灰突突的兩個小屋。西屋帶竈臺兼儲藏室,東屋一個土炕,勉強算作臥室吧。
西屋內,小阿五正站在一塊大石頭上,在竈臺邊忙活。
王揚見阿五那麼小,腳下墊石頭才能夠到竈臺,就想幫忙,可一想到僞裝的士族身份,便又忍住了,問黑漢道:“阿五今年多大了?”
“回公子,她今年七歲了。”
可能是營養不良的緣故,這個小姑娘太過瘦小,實在不像七歲。王揚忍不住感嘆:“這麼小就會做飯了。”
“小人這丫頭當家早,平時這些家務都是她一個人操持。”黑漢邊說邊把王揚請到東屋,坐在他剛剛重新鋪過的炕上。
“她娘呢?”
黑漢嘆了口氣,小聲說:“她娘嫌阿五是五月五生的,堅持要把阿五扔河裏。我不同意,便大吵了一架,我一時沒忍住把她給打了,然後.......然後就離婚了......”
黑漢沒繼續說下去,頓了頓,苦笑道:“聽說她現在嫁了一個賣蠟的,去了建康,日子應該過得很好吧。”
當時一般人家都用不起蠟燭,所以黑漢得知那人竟然是販蠟的,就知道她現在不缺錢花。
王揚心中感慨,又問:“那你去兵營時都是阿五一個人在家?”
“是啊!起初我還找鄰居幫忙照看一下,可鄰居們都不願意來,好在阿五又聰明又爭氣,能自己照顧自己,我上個月回來,公子猜怎麼着?嘿,她連針線活都學會了!”黑漢點起陶土油燈,微弱的光線照亮他滿是自豪的臉。
王揚見多了黑漢討好賠笑的神情,這是第一次見到他如此得意驕傲。
小姑娘的聲音從西屋飄來:“爹!有月亮呢!點燈幹嘛?快熄了!”
黑漢有些尷尬,大聲說:“這是爲王公子點的!”
小姑娘的聲音停了幾秒,然後再次響起:“爹,你過來幫我端飯。”
然後王揚就聽到父女倆的爭論聲,音量很小,內容聽不真切,但聽到小姑娘說“苴麻油不多了”什麼的。
王揚一笑,吹了油燈。西屋的爭論聲頓停。
黑漢急急忙忙趕了過來:“是燈滅了嗎?小的再給公子點上。”
王揚道:“不用,有月光就夠了。”
黑漢表情頓時緊張起來,支吾着說:“公子,小人這丫頭平時野慣了,什麼都不懂!公子千萬別和她計較!”
王揚不在意地一笑:“怎麼會呢?我現在既不看書也不寫字,確實不用點燈,有月光就夠了。”
黑漢生怕王揚不悅,還想解釋時,小阿五跑來:“爹!王公子!喫飯了!”
這是王揚穿越後的第二餐,一碗豆麥粥,一碗豆葉湯,一碟鹽醃黑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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