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东周公子南
王揚見巴東王這就要送客,凝神道:“王爺......”
“怎麼?還有事?”
王揚正色說道:“我有要事稟報王爺!”
......
“常平倉?你要本王建常平倉?”巴東王大感意外。
“是。之前酒宴上,王爺不是說有御史要借糧價之事發難嗎?待常平倉建成,以後這種事就不會發生了!有了常平倉,豐年則買,饑年則賣,既穩定糧價,又能增收。如今糧價回落,正是收糧建倉的好時機!”
巴東王斜覷王揚:“朝廷早就定好了常平倉的章程,如何儲糧,如何入庫,怎麼發賣,怎麼採買,定價多少,這一切都有制度可依,所以按理來說它不難建。但兩年前,天子下詔各州建常平倉,可最後除了京城之外,其他州都沒建成。你知道爲什麼嗎?”
“知道。掌控糧食生意的士族們不欲常平倉建成,故以高價抵制糧食收購,各州財力有限,事遂不成。唯天子出上庫五千萬錢,又以強力彈壓士族,這纔在京師建成常平倉。”
王揚從來不打無準備的仗,既然這是他保命計劃中重要的一環,事先怎能不做推敲?之前他就已經詢問過樂湛、庾黔婁等人關於常平倉的問題,永明六年各州建倉失敗的事自然知曉。
“你既然知道,還說什麼收糧建倉?錢從哪來?你有五千萬嗎?有天子坐鎮嗎?”
“不需要。”
王揚提起腰間滄溟玉:“此物乃荊州士族領袖庾易所贈。我與庾家關係很好,有信心說動庾易出面,協調士族配合。”
巴東王看着玉佩,目露驚奇之色:“庾易自命清高,一般人不放在眼裏,你能入他的眼,也算難得。不過這事兒涉及的是實打實的利益,就算庾幼簡肯出面,也未必能勸服那些士族。”
“空口白牙當然不行,但如果告訴他們......”
王揚把擬好的方案細細說與巴東王。
巴東王聽後,神色變幻幾下,再看向王揚,眼神變了:“之顏,你這書讀得有點意思啊,不是那些腐儒能比的!不過如果他們還是不同意怎麼辦?”
“簡單,王爺就說如果他們不合作,那就拋開他們,和我合作,常平倉一起,他們再屯多少糧也賣不上價,只能爛在庫裏。王爺覺得他們會怎麼選?”
巴東王皺眉:“和你?你的糧食生意不是假的嗎?”
“是啊,但他們不知道啊!”
巴東王眉頭一點點舒展開,指着王揚,咧嘴奸笑:“你小子太壞了......”
王揚相對奸笑:“承讓承讓。”
“其他州沒做成的事,如果讓本王做成了,算是一功......”巴東王說到這兒笑容突然一停,目光如炬,深沉地審視着王揚:“可你這麼熱心是爲什麼?別告訴本王你憂國憂民,想要穩定糧價,才琢磨出這麼個辦法來,本王可不信。”
哥就不能憂國憂民????
雖然出發點是爲了保命,但保命其實也有損民的招兒,只是哥沒用!
哥用的是利己也能利民的招兒!
王揚心中腹誹,嘴巴輕輕張開,深吸一口氣,然後長長的嘆息從喉間溢出:“唉,實不相瞞,我有幾句心裏話想和王爺說。”
巴東王很少見王揚露出如此正經沉重的神色,好奇心起:“有什麼話你說。”
“我在郡學最好的出路,不過是取得國子學的名額。入了國子學後,還要試經分等,策問高下,再由中正定品,經吏部銓選才能授官,這其中多少波折,多少彎繞,不用我說,王爺一定知道。”
王揚搖頭,眼中盡是不甘之色:
“就算最後順利授官,起家想得個有前途的清望官,又談何容易?說不定也就是個王國侍郎,往上爭一爭,興許得個奉朝請。三十歲能做到左軍諮議,便算通達。最後按資轉遷,蹉跎年歲,熬到四十歲,能做到中書侍郎,已是順遂。若是一般人自然沒什麼好說的,但以我的才學門地,我爲自己不值!”
柳憕在家打了個噴嚏。
巴東王被王揚“真摯”的言辭打動,點頭道:“你倒是坦铡Uf吧,想要什麼?”
王揚神情一肅:“我想等二十歲定品之後,在王爺軍府中起家,起家官——南中郎板行參軍!”
軍府之參軍,朝廷授職曰“除”,府主自己任命稱“板”,又叫“府板”。
如果把巴東王比作荊州軍區的司令。那這個板行參軍就相當於軍區司令部的參帧�
這對於門閥子弟來說,不僅體面,還是個很好的起點。
巴東王哈哈大笑:“你小子倒是會炙悖仍谖臆姼魞赡辏俎D去公府,同時兼個地方令長,一圈下來,就可以風風光光地進尚書省了。”
王揚拱手:“還得仰仗王爺提拔!”
“好說!本王準了!”
王揚見巴東王高興,趁機道:“王爺,另外我還有兩件小事想請王爺幫忙......”
王揚壓低聲音說了第一件。
巴東王笑:“不是什麼大事,但你至於嗎?”
王揚一本正經道:“至於啊!面子上的事,還是很大的。”
“好說,本王允了!第二件事是什麼?”
王揚又說了一番。
巴東王看向王揚:“可以是可以,但你會使嗎?”
“我不會,但我手下人會啊!”
“行,送你。”
“多謝王爺!!!”
“之顏,你的事,本王給你辦了,本王的事,你得抓緊。”
“定不負王爺所託!”
巴東王點點頭,身子一傾,突然靠近王揚!
大眼珠子瞪得溜圓,嚇了王揚一跳!
“你真有把握說動庾易?”巴東王語氣懷疑。
“我——”
“不必說!”王揚剛說了一個字便被巴東王打斷。
巴東王靠回原位,收回目光,淡淡道:“本王只看結果。”
當王揚許諾庾易會被他說動時,卻不知庾易正在讀一封對於王揚來說,命哓P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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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當時不僅殺牛違律,喫違律殺的牛肉也同樣違律。《南史·傅昭傳》:“梁傅昭性尤篤謹。子婦嘗得家餉牛肉以進,昭召其子曰:‘食之則犯法,告之則不可,取而埋之。’”
②《通典·食貨》:“齊武帝永明中,天下米穀布帛賤,上欲立常平倉,市積爲儲。六年,詔出上庫錢五千萬,於京師市米,買絲、綿、紋絹、布。”
③南朝殺牛違律,但還是有幾種可以繞過律條的方式一享牛肉滋味。詳後。
第145章 端午
“......官曹煩劇,邦國務難,豈只此三事而已?射雉之樂,久不聞矣......爲臣不易,爲君亦難。卿族百世之規,高門千家之法,亦非天子所能強預。且犯國法者,如何能恕?此人或有奇略,然未必堪事,能窺機形大勢,或純出偶然?亦或確有實學?當需明辨。誇誇之輩易遇,經務之幹難得。學士千員,不如國士一位。經學萬卷,不如經國一策,慎察之,慎察之......”
東廂月,一天風露。
庾易對着信紙,手指輕敲着一卷新書,書的封面上赫然寫着“尚書答問”四個字,輕輕地嘆了口氣。
......
五月五,端午。
古以五月五爲“惡月惡日”,要採草藥以除毒氣,《大戴禮記》記雲“蓄蘭爲沐浴”,就是要採蘭草洗浴辟邪,所以,端午當時又叫“浴蘭節”。
天還沒放亮,小阿五便起了牀。先整理王揚的書案,把毛筆細細涮了,一一擺好,又將墨硯中的餘墨倒掉,用軟毛刷清洗乾淨。再爲王揚準備好洗漱和沐浴用具。接着燒一壺茶水,水一開,準時叫醒王揚。
然後一大一小便按照陳青珊的教法,站起樁來。
站樁不是電視劇裏一動不動的扎馬步,陳青珊管這叫“站死樁”,不僅功少,還容易傷筋骨。
她讓兩人站的是“活樁”,有三個基本式,分別着重鍛鍊腰力、腿力、臂力。站的過程中要靜中有動,緩中用力,此法最是耗人力氣,稱爲“練體”。練體之外,還要“練息”,要按陳青珊教的方法調整呼吸,讓氣息綿長深遠,急而不促,累而不亂。
這麼一站樁,差距便顯了出來。小阿五最多能站半個時辰,王揚則因爲平日裏一直堅持波比跳等有氧、無氧鍛鍊,耐力增加,站的時間是阿五的一倍。
雖然站贏阿五沒什麼光彩可言,不過也不能小瞧阿五。小阿五住進王揚家後,營養跟了上來,再加上從小勞務,練武起步又早於王揚,狀態說不定好過王揚剛穿越之時。如果不是王揚持之以恆地鍛鍊,還真不一定能站過阿五。
不過王揚現在站樁也沒入門,按照陳青珊的說法,站樁什麼時候能站到“輕鬆之中用勁”,那就算站入門了。
小阿五站完樁,爲宅子裏的每一個人都準備了五彩繩,當時也叫“長命縷”,據說戴上後可以預防病瘟,連新來的兩個雜役和門房都各送了一條。
按王揚的性格,今天是阿五的生日,應該慶祝一番的。只是當時社會尚未出現“過生日”的習俗(“過壽”這回事也沒有),其實就算有,阿五恐怕也不願意過自己這個晦氣生日。所以王揚只是送了阿五一套筆墨,說是爲她入學做的準備,權當生日禮物。小阿五一聽入學便覺頭大,趕緊跑進廚房幫忙準備早飯。
當陳青珊拎着剛剛採回的艾草走回內院,發現王揚已經換好白練衣,神清氣爽地站在院中。
“今天還打?”陳青珊有些驚愕。
“打啊。今天有什麼特殊的?”
“日至端午,邪氣侵骨。你不怕害病?”
王揚一笑,擺開拳架:“我又不信這些。來來來,這回你不必再留手,真真正正地拿出三分的實力!我已經想出怎麼破你的揉身掌了!”
“你確定?”陳青珊微微偏頭,眼中有小覷之意。
“當然!練了這久,三分實力我還對付不了?告訴你個祕密,其實我練過拳擊,這是一種你不知道拳術,改天我可以教你。滑步你懂不?”
陳青珊搖搖頭,身體一轉,髮絲飛揚,手臂瞬間繃直如鞭......
王揚滑步而動,白衣飄蕩!雙拳一提,腳步如——
KO。
......
綠卷新荷,薰風池閣。
庾家的端午小宴就設在自家園中的荷池邊。桌案上各色小菜點心已經擺好,菖花釀酒,菰葉包糉,上次參加清談的幾人都已入座,唯有王揚一人缺席。席間說起顏幼成要回建康和庾於陵十月入國子學的事,顏幼成提議等幾人到建康時可以再聚。
此時微風徐來,芙蕖綻露,蓮葉田田而動,風吹嫋嫋生香,一派怡人景象。
柳憕見王揚果然沒到,心情甚好,臨風舉杯:“制芰荷以爲衣兮,集芙蓉以爲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苟餘情其信芳!今日於此處設席,真是應景極了!這第一杯酒,我們同敬屈子吧!”
顏幼成端起酒盅,庾易、謝星涵、庾於陵三人卻端坐不動。
庾黔婁手指虛扶酒杯,看了看父親,又把手收回。
柳憕微笑,明知故問道:“各位何不舉杯?”
庾於陵皺眉:“柳公子,坐席不滿,賓客未齊,還是等一等吧。”
“席未滿,客未齊?”柳憕故作環視,然後恍然道:“哦,你是說王揚吧。他......不會來了。”
柳憕笑得神祕莫測。
座中幾人都看向柳憕。
庾於陵、庾黔婁眼神驚疑。謝星涵目光審視,唯有庾易神情不變。
顏幼成則心中猜到柳憕這是收服了王揚,然後特意不讓王揚到場,顯示他已經凌駕於王揚之上。一來挽回上次清談和賭詩的恥辱,二來讓謝星涵看看,她所看重的人,現在不過爲自己驅使。
“不可能。王兄之前答應會來的。再說即便王兄有事不來,又怎麼會跟你說?”庾於陵不信。
柳憕淡淡而笑:“子介你有所不知呀,我深賞王揚之才,已經招他拜入我父親門下,現在是我柳家門生!”
“什麼!你說真的?”庾於陵大驚失色,庾黔婁也喫了一驚,看向父親,見庾易神色微動。謝星涵眸中亦現異色。
柳憕傲然道:“我河東柳憕的話,難道做不得準?”
庾於陵本待不信,可轉念一想,此事亦非不可能。王兄雖有高貴血統,又有絕世才華,可惜家世不顯,缺乏助力。如能拜在柳國公門下,也算得其所焉。只是柳憕此人討厭。
柳憕將腥朔磻M收眼底,只覺暢快,站起向庾易作揖道:
“庾先生,王揚今日有事,不能赴約。我代他向先生致歉。”
庾於陵雖知王揚拜入柳家門下對前途有益,但聽到柳憕說什麼“代王揚致歉”的話便覺刺耳。
庾易微微點頭,口中道:“這樣啊。”語氣似乎是陳述又像是疑問。
“是這樣。先生不如撤去王揚坐席,來日我定讓王揚登門,親自向先生賠罪!”
庾易看向庾黔婁。
庾黔婁:???
父親這是讓我說話?
不對,讓我去核實?
還是讓我撤坐席?
父親大人我真沒懂啊,請明示!
“不必撤座,王揚必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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