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东周公子南
當時雖然有戲曲表演,但尚無京劇這一種類,所以並沒有“唱紅臉”、“唱白臉”的俗語。
“就是誇你的意思。每扇三十錢是立了契的,不能改,你盯着點出貨,和羅掌櫃說,質量不過關的扇子可不收。”
“是。已經談妥不漲價了。只是......羅掌櫃說想多要一筆錢,作爲租賃貨倉存放扇子的費用,公子您看......”
黑漢面露難色,這個要求合情合理,還真不好拒絕。
“貨倉的事不用他操心,我已經租了臨江貨棧,明天我帶你去,做好的摺扇都放那兒。”
這本來是巴東王租來給王揚存迮劬勔的地方,現在正好用來放摺扇。
“那就好。”黑漢一喜,從懷中掏出一個錢袋,雙手奉上,“公子,羅掌櫃統合了六家作坊做摺扇,我自己又找了一家加入,這是那家小扇坊的掌櫃送我的,裏面有一千錢......”
“人家也是感謝你,你收着就行。”
“不不不,我還欠着公子的錢,要還的......”
王揚擺手道:“都是自己人,說什麼欠不欠的。”
黑漢神色堅定:“公子您人好,但我不能因爲公子人好,就心安理得地佔公子便宜!錢我是一定要還的!公子對我們已經夠好了!給喫給穿,每個月還有月錢可以拿,不說這些,就說公子幫我們脫兵籍,對付杜三爺,救回阿五,這等恩情,我們父女倆幾輩子都還不完!如果再當借錢的事不存在,我真是沒有臉見公子了。”
黑漢又是感激又是着急,很擔心王揚再次拒絕收錢。
小阿五也站了起來:“是啊公子!你就收下吧!讓我們趕緊把錢還完,然後就可以開始攢自己的錢了!”
王揚無奈笑道:“好吧。”
他接過錢袋,想了想說道:“這段時間你跟着忙扇子的事,辛苦了,事做得也不錯,這一千錢算是我犒勞你的......”
見黑漢又要開口,王揚加了一句:“不許拒絕。”
他把錢塞回黑漢手中,溫聲道:“還錢的事不急,慢慢來。你手上放些現錢總是好的,明天放你假,帶阿五出去逛逛,再扯些上次庾家送的絹布,給阿五做兩套衣裳,進學好穿。”
黑漢手捧着錢袋,只覺喉嚨有些發堵,急忙低下頭去,眼中已現淚意。
陳青珊看着王揚,如青霜般的明眸微微波動。
小阿五眼睛瞬間放亮:“爹,你快把錢再給公子,又能還一千!”
黑漢:???
王揚笑道:“然後我再犒勞回去......”
“然後我再還回去,又還一千!!!”小阿五有些激動!
王揚突然覺得,這小阿五有刷bug的潛質......
......
夜,建康城,廬陵王府。
杜三爺正跪在地上哭訴,一個面容秀美的男子斜倚在坐榻上,以手支額。
男子皮膚白皙,五官柔和,眼如桃花,鬢若刀裁,讓人看上去就生親近之感。
這就是當今的三皇子,時任禁軍中軍將軍、加侍中銜,廬陵王蕭子卿。
“好了好了,我都知道了,你受委屈了,快起來,地上涼。”蕭子卿溫聲細語,笑容和煦。
杜三爺愣了一下,忽然一股寒意順着脊樑骨往上爬,身體止不住地顫抖起來。
他身子一縮,立即伏在地上:“是小人把差事辦砸了!是小人的罪過!只是......只是那是琅琊王氏啊!他在荊州交遊很深,和荊土四族都有來往,還有巴東王庇護!小人,小人攔不住啊——”
蕭子卿手指豎在脣前:“噓。”
杜三爺立即噤聲,可身體還像篩糠一般抖動着。
蕭子卿語氣輕柔如春風:“我沒怪你。突然冒出個琅琊王氏,誰也想不到的......只是,我曾經說過,不允許有一絲一毫的風聲露到官府中去,可你不光露了消息,這動靜,還鬧得有點大呀。”
杜三爺抖得更厲害了,語帶哭腔:“小人不敢違背王爺命令!只是王揚已經把那小孩兒收作部曲,小人除了硬來之外,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了啊!並且當時小人算準他找不到小人頭上,就算找到,他也沒證據!可誰成想——”
蕭子卿和顏悅色地打斷道:“只要報官就有記錄,和找不找到你頭上,沒有關係。”
“是是,小人知道,可小人實在沒別的辦法了!”杜三爺砰砰砰磕頭,磕得額角烏青:“千錯萬錯都是小人的錯!求王爺看着梨兒的面上,饒小人這一回......”
蕭子卿嘆了口氣:“你看你,何必怕成這個樣子?再怎麼說也是我半個岳丈,這次的事你雖然有錯,但也是我催得太緊了,所以錯不全在你。”
“不不不,和王爺沒關係!是小人無能!是小人無能!”
“起來吧。”
“小人誤了王爺的事!請王爺責罰!”
“又入監牢又長途跋涉的,也算懲罰過了,起來吧......難道還要本王親自扶你不成?”蕭子卿語氣稍轉嚴厲。
“不敢不敢。”杜三爺趕緊站起,心中噓了口氣,總算是過關了。
他心裏清楚,不是自己面子大,也不是王爺心軟,主要是女兒太得王爺寵愛了。
唉,梨兒是個有出息的孩子,只可惜自家身份太低,不然將來說不定能做王妃!
“荊州那邊沒留什麼手尾吧?”蕭子卿問。
杜三爺馬上答道:“沒有沒有,劉長史都處理乾淨了。”
“那個王......”蕭子卿俊美的臉上露出思索的神色。
“王揚。”杜三爺急忙給廬陵王提醒。
“嗯,他手上沒什麼證據吧。”
“絕對沒有!都是詐小人的!但小人當時就拆穿他了!若非小人那手下犯蠢,他們都抓不了我!”
“那就好。”蕭子卿點點頭,繼而溫聲道:“你還沒喫飯吧,我現在叫人傳膳,你喫完休息,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言罷站起,準備離開。
“王爺,小人......小人想見見梨兒。”
杜三爺一來是想念女兒,二來這心裏還是有些不落底,想讓女兒給王爺吹吹枕邊風,然後打探下王爺對自己今後是怎麼安排的。最好就別派出去了,留京城做個富家翁吧。
蕭子卿笑道:“今天太晚了,等明兒你們父女再團聚。”
杜三爺只好壓住想馬上見到女兒心情,拜送王爺。
蕭子卿出門後,隨手招來一個侍從:“叫阿魄。”
沒一會兒,一個黑衣刀客走來,向蕭子卿行了個禮,沒有說話。
蕭子卿也沒有說話,指了指杜三爺所在的屋子,然後修長的食指在頸前一劃。
刀客點了下頭,向屋子走去......
......
“我阿爹怎麼樣了?”
一個穿着華麗的少女疾步而出,一見到蕭子卿便焦急尋問。
這便是杜三爺的女兒,廬陵王的寵妾——杜梨兒。
蕭子卿寵溺地一刮杜梨兒的鼻尖:“你猜猜?”
“你又戲弄我!”杜梨兒嬌嗔,佯作生氣。
蕭子卿就喜歡看自家嬌妾這千嬌百媚、不拘不束的模樣兒,簡直是秀色可餐,見之忘憂。他笑着攬住杜梨兒的肩:“他是你爹,我自然要照顧了。”
杜梨兒欣喜雀躍,彷彿林間小鹿:“王爺你真好!我代阿爹,多謝王爺恩典!”
蕭子卿輕輕下壓杜梨兒的香肩,搖頭道:“口惠而實不至,這可不行。”
杜梨兒把長髮挽在身後,款款跪在地上,嬌聲道:“真的不行嗎?”
蕭子卿閉上眼,口中咿咿呀呀地吟道:“防人之口,譬諸防川。豈不速止,潰乃潺湲。”
杜梨兒小臉紅紅的,她不知道這是東漢一個叫崔寔的士大夫寫得爲政箴言,只覺聽着不像什麼正經話,便用手打了自家男人兩下。
......
半宿狂亂,月掛中天。
蕭子卿披髮下牀,杜梨兒微微有感,喃喃夢囈:“柏梁......”
柏梁是蕭子卿的小名,以前他母妃在世時常這麼叫他,自從母妃去世後,便只有杜梨兒一個人敢這麼叫了。
蕭子卿撫了撫美人的長髮,輕聲說:“去去就回。”
杜梨兒小貓似的翻了個身,睡得香甜。
蕭子卿出了臥房,走到九曲迴廊,倚在欄杆上,望着月亮,黑衣刀客等在一旁,站立如松。
隔了一會兒,蕭子卿道:“去吧。”
刀客向臥房走去。
剛走出三步,蕭子卿叫道:“她可是我心尖上的女人,不許用刀。”
刀客遲疑了一下,似乎一時間沒明白主人的意思。
蕭子卿看着月亮,輕聲說:“勒死吧。”
刀客點頭,快步離去。
蕭子卿輕拍欄杆,哼着不知從哪聽來的俚俗小曲:“夜半下牙牀,披髮北風涼。春風不解意,別離斷人腸......”
第139章 讀書之法,攻城掠地
月輪高。
蕭子卿的心腹下屬,禁軍中軍長史王諶匆匆趕來,神情嚴峻。
“王爺。”
蕭子卿將目光從明月上收回,看向王諶,露出個溫暖如玉的笑臉:“仲和來了。”
王諶眉頭緊鎖,快速說道:“王爺,下官認爲事關機密,不可不慎!下官已備下馬車人手,連夜送他出城,往江州藏匿。”
蕭子卿輕笑:“這麼謹慎?”
王諶嚴肅勸道:“此事絕不可留下破綻!我知那杜叔寶是王爺的姻親,但成大事者不可拘於小親,先讓他在江州呆個三五年,等確認沒事後再現身,只是夫人那兒,王爺還是要多加安撫。”
蕭子卿看了眼王諶,饒有興致地問:“那依你之見,江州便是萬無一失之地?”
王諶拱手道:“一切由下官安排,王爺放心。”
蕭子卿嘆了口氣:“仲和你如此辦事,叫我怎麼放心?”
“那王爺的意思是去交廣?可現任廣州刺史——”
蕭子卿幽幽一嘆:“只有死人才能無對證啊。”
王諶心中一跳,立馬讚道:“王爺當斷則斷,魄力十足!只是夫人那兒......”
蕭子卿笑容一收:“這個就不勞你操心了。”
我也不想操心,只是你把人家爹殺了,這後宅能安寧?萬一這女人忍辱負重,再來個爲父報仇什麼的怎麼辦?得想個妥帖點的辦法瞞住,最好先讓父女倆見一面,然後再把杜叔寶派出去,滅口之後就說病死的或者出了什麼意外......
“那個王家小子的事你查的怎麼樣了?”蕭子卿忽然問。
王諶收回思緒,回稟道:
“現在尚書省戶籍管得甚嚴,除非有左民曹的公函,或者中正定品與吏部銓選,否則一律不許調閱。不過下官託散騎省的丘雄去套過王揖的話,王揖雖然差過話頭,但也沒否認,估計是他子侄輩沒差,但關係不會近。
王揖是王僧虔一脈,所謂‘馬糞諸王’,他們這脈世居建康,都住禁中裏馬糞巷,沒有在外的。此人要麼是哪個硬攀的遠親,要麼是哪個疏枝旁系裏沒歸宗的私生子,在外面打着王揖的旗號唬人,不會有什麼背景,否則也不會到地方郡學做個郡學子。”
“那個丘雄是丘冠先的兒子?”
王諶沒想王爺不說王揚,反而說起丘雄來了,愣了一下,答道:“是,他是丘冠先的獨子。”
丘冠先是東晉吏部侍郎丘傑的六世孫,乃吳興丘氏之後,今年代表朝廷出使吐谷渾,當時稱“河南道”或“河南國”,因其位於張掖之南,隴西之西,地盤集中在黃河南面,故稱河南。
按慣例冊封其新繼位的國主爲州刺史。新國主逼其跪拜,丘冠先厲色不肯,最後被推於深谷下而死,時人推許其忠貞守節,比之爲蘇武、谷吉。
蕭子卿感慨道:“忠良之後啊......這麼快升到散騎省了。”
王諶道:“也是朝廷特典,讓他紹父之位,以繼家聲,現在官任給事中。”
“我記得父皇當時對他說過一句話:‘卿後宦塗無妨,甚有高比。’他做給事中不會做長。”
王諶凝神思索,推測道:“興許會升冗從僕射,或者轉門下做黃門,興許歷外郡也有可能。”
“爲人如何?”蕭子卿問。
“貪財好色,鄙薄無行,不肖其父。”
“人不錯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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