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姓琅琊 第75章

作者:东周公子南

王揚看到最後那首詩,臉色一變,他不太信這是王泰的無心之作,是拿來請自己指點詩藝的。他更覺得這是爲了防止自己推脫不去,特意用這首詩點明,他已經知道自己身份有假。這假玉說的不就是自己嗎?

剛在那女人那兒渡完劫,這王泰又來發難。王泰又是怎麼知道的?他想做什麼?

黑漢道:“來人說讓公子接到帖子後便去壽康巷尾的‘壽康書坊’,說是有要事要商。小人怕誤了公子的事,正想要不要去找公子回來,但又不知公子在哪。”

王揚實在不願去見王泰,可又不得不去,問道:“你僱到了車伕了嗎?”

“僱到了,一個廚娘兩個雜役,連車伕共一共四人,廚娘和車伕是一家夫妻兩口,人挺本分的,身份絕對沒問題,小人特意去一家飯莊裏找的,月錢要的也不高......”

“這個不忙,讓車伕備車,去壽康巷。”

黑漢注意到王揚眉間的一縷憂色,問道:“要等陳姑娘一起嗎?”

王揚想了想說:“不用。”

......

壽康巷窄,不容車行。王揚讓新僱的車伕老宋等在巷口,自己進去。

壽康書坊與王泰家同在一條街上,相隔不遠,王揚走進書店,店主迎上,向王揚揖手:“王公子請隨我來。”

“你認得我?”

店主不語,引王揚穿過後堂,從後門轉出,來到一處隱祕小院,院門口站了兩個佩刀男子,腰挺得如青松一般。

店主有節奏地敲了敲院門。

開門的還是上次王揚拜訪王泰時見到的那個長着一副撲克臉的男人,聲音冷漠:“主人有請。”

青苔簡院,面積很小,無花草樹木,也無裝飾器具,與之前去的那個神祕庭院不可同日而語,比之王揚家還大有不如。

院子中間擺着一方小榻,上面臥着一個短鬚男子,上穿白汗衫,下着犢鼻褲,頭髮溼漉漉地披散開,正悠然地閉眼晾發。

王揚猜測,這應該就是王泰了。

王泰作爲王揚在荊州城唯一的“親戚”,關於他的信息,王揚早就詳細打探過。

王泰,字仲通,乃東晉宰相王導的六世孫,妹嫁江夏王蕭鋒,曾爲祕書郎、禁軍前軍法曹行參軍,後轉入司徒府,任東閣祭酒,去年離職,來荊州養病。自來荊之日起,便閉門不出,不通賓客。

在王揚的印象中,此人一直是個隱士一樣的人物,沒想到他居然會來找自己,更沒想到,他竟有一處如此隱祕的住所。

難道這纔是他真正的棲身之地?

王揚不由得想起上次拜訪時沒見到王泰的事,或許那處宅子只是掩人耳目之用?王泰真正住的是這裏?

撲克臉把王揚帶到躺着的男子面前,稟道:“主人,他來了。”

王泰只這麼一睜眼,喜色便瞬間佈滿臉頰:“哎呀是之顏到了!快快!看座!上茶!別怠慢了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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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樂天”乃古辭,《易·繫辭上》:“樂天知命,故不憂。”

②《晉書·刑法志》:“贓滿五匹以上,棄市。”

第129章 真假琅琊

王泰親自執壺,給王揚倒茶:“讓之顏飲此茶實在是太怠慢了!可惜我這裏沒有上品的好茶,只能委屈之顏了!慚愧呀慚愧!”

王泰搖頭輕嘆,歉疚之情,溢於言表。

“這樣,等回建康,回建康之後,我備益州極品香茶,以謝今日不周之罪!”

王揚忙做惶恐狀:“先生如此,讓晚生何敢克當?!”

“當得起當得起!之顏當世才子,乃宰輔之器!俗茶豈能相配?!就怕之顏平步青雲之後,不願和我在一起喝茶嘍!”

宰輔之器?

我論經談玄,寫了兩篇歌詞,就是宰輔之器了?

就算在庾易家說南北攻守的話傳入王泰耳中,也充其量不過一篇高屋建瓴的策論而已。怎麼就宰輔之器了?這是要把我當傻小子忽悠啊!

王揚心思微轉,身子一顫,急忙站起,連稱不敢:

“先生之言,真是要折煞晚生了!!!晚生姿性樸陋,才識凡庸,不過尋章摘句,循誦習傳,僥倖得了虛名,哪能當先生如此謬讚?!將來若有幸入仕,得綴官聯之末,則餘願已足!如何能和先生相提並論?至於宰輔之位,那更是連想都不敢想的!”

王泰正色道:“絕非虛言!絕非虛言吶!之顏論才藻論學問,實是第一流人物!不說一百年,便說五十年間能出幾個?待得入京之日,恰似那陸機入洛之時,定然名躁京都啊!快坐快坐!”

王揚一聽“論才藻論學問”一語,便知王泰並沒聽過他論南北攻守那番話。心想:你是真能誇啊!

就算是場面話也場面太過了吧!

王泰是正宗的琅琊王氏嫡系,從司徒府東閣祭酒之位卸職。司徒乃三公之一,位在尚書、中書兩令之上。東閣祭酒,主閣內事,這個職位可以簡單理解爲副總統府的辦公室主任。(有些職位不太方便類比,所以就讓大家簡單有個概念就行)出京則太守爲之見禮,回京則官路暢通。

以他的身份,如此禮遇一個少年,若是一般人就算再警惕,也不免心中有些飄飄然。還有一部分人則會更進一步,真把這番話聽進去了,一下子便覺得自己是天選之人,甚得王泰看重,說不定回去之後還會沾沾自喜,回味無窮。

可王揚卻清醒得很,知道自己到今天爲止所展現的才華,還不足以當得王泰如此誇獎,除非王泰本身是個學問家。

可王泰不是。

那還這麼猛誇,要麼有求自己,溜鬚拍馬;要麼就是麻醉人的一種手段。在不知不覺中降低對方心防,獲取好感。

所以王揚心神始終清明如一,可面上卻微露欣喜之色。

王泰很親熱地將王揚拉回座位,然後神色一冷,叫道:“來呀,把那蠢奴拖上來!”

兩個黑衣男子進院,將一個頭發蓬亂的瘦弱小奴拖到王揚面前,小奴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之顏,你之前給我下過名刺,但被這蠢奴遺漏,沒有通傳。不然你我同在荊州,何至於到了今日才見面?方纔我下帖請你,這蠢奴害怕事發,這才坦白,蠢奴!你可知罪!”

小奴咣咣咣地磕頭,哭泣道:“都是小人的錯!小人當時在打瞌睡,忘記通傳,小人該死,求公子賜罪!”

王泰冷哼一聲,然後對着王揚,和顏悅色地說:“之顏!你說,該怎麼罰他纔好!”

王揚冷眼旁觀,心下明瞭,這就是照顧雙方面子,把之前晾着自己沒見的事揭過去,也不在乎你信不信,主要是表明一下態度,然後給你一個開釋前嫌的理由。就好比打人者提着水果來請求諒解,說“喝多了腦子漿糊了”,總比直言“就是想揍你丫的”強。

王揚現在還沒摸清王泰的意圖,自然不會拆臺,便勸道:“他也是無心之失,先生不必太過苛責了。”

“好好好,之顏果然是宰輔心胸,但如此刁奴,也不能輕縱了。拖下去,鞭三十!”

小奴像得了什麼恩典似的,連忙向王泰和王揚叩頭稱謝。

“之顏啊,我聽說你是晉名臣右軍公之後,不知是幾世之嗣?”

王泰問得很是諔B一丁點懷疑的意思都聽不出來,彷彿就是正常的同宗通問,閒話家常,若非王揚事先讀了那首詩,否則只看王泰從自己進門以來的表現,還真以爲他認定自己這門親戚了。

“慚愧,晚生乃右軍公六世不肖之孫,實愧家聲。”

“哎呀!那從輩分論,我算是你族叔了!”

“族叔在上,請受小侄一拜!”

“之顏何必多禮?!快快請起!”

叔侄倆敘起話來,親熱備至,若叫旁人看了,一定認爲兩人已經相處十幾年,斷不會想到這叔侄倆是剛剛認的。

撲克臉站在一邊,面無表情,與這番其樂融融的畫面甚是違和。

“之顏吶,你有所不知,族叔我聽說你白虎道場一戰成名,那是大喜過望,與有榮焉啊!當時就趕忙打聽,這是族裏哪一支出的青年才俊?其實琅琊王氏住在義興的不多。且久不與京中通書問。但說來也巧,之前我在司徒府任職時,幫司徒府參軍賈淵賈希鏡修過十八州士族譜牒,曾和義興的幾位同宗有過書信往來。所以我就給他們寫信詢問......”

王泰說到這兒停住,面露尷尬之色。

你也是會演的......

王揚笑問道:“怎麼了,他們沒聽過我?”

“其實沒聽過也正常,蘭之生谷,雖無人而猶芳。許是之顏在家鄉久伏,到荊州才高飛。所以我也沒當回事,尋思沒找到就算了。結果他們可能是不甘心,這也能理解,畢竟好不容易出了你這樣的人才,這要是出在建康,那我們也得查個明白啊!結果他們查遍了義興郡中的王家支脈,還是沒查到。沒查就沒查到吧,但居然還有人懷疑你身份作假,要讓官府覈查戶籍——”

王揚嘴脣一動,剛要開口,王泰馬上道:

“賢侄不必擔心!我當時就把那人罵了個狗血淋頭!我說人人都期望族中子弟成才,譬如芝蘭玉樹,欲使其生於自家階庭!我王氏出了如此賢才,這是好事啊,幹嘛疑神疑鬼?!我已經把那人訓斥了一頓,給那幾個同宗下了封口的嚴令,並把來往書信通通燒燬。絕對不會有人再過問此事!”

你個老登我信你個鬼!

“多謝族叔信任!其實——”

“欸!你我本是同宗,又一見如故,談何謝字?這種事掀出來纔是大案,但誰沒事掀這個啊?!不就是沒上戶籍嗎?多大點事!這個忙,族叔幫了!”

反正是打明牌了,王揚倒越來越好奇王泰究竟想幹嘛,便驚喜問道:“族叔能幫我入籍?”

“當然了!族叔再不濟,也是文獻公的嫡系子孫,建康那幾支的族長面前都能說得上話,只要再有一兩個族裏名達配合,收你入族或者合族,都不是難事!”

王揚故意露出不信的神色。

王泰看似言談輕鬆,但其實一直在觀察王揚的表情,此時見王揚有不信之意,馬上補充說:

“就算不合族,以我朋友的人脈讓你入士籍,也完全能做到!京中的幾個譜牒大家我朋友都有交情,連尚書省入籍都是根據他們整理的牒狀!只須稍加咦鳎瑒e說你本就是王家血脈,就算是來個假的,那也能變得真的!”

該說不說,這王泰說話是真講究分寸,都到這一步了還咬定王揚是王家人,絕口不露懷疑之辭。甚至“貼心”地加了一句,就算假的也沒事。也不知道是讓王揚徹底放心,還是故意點一下王揚。

雖然說話比那女人順耳得多,但王揚從不會被表面言辭的態度所矇蔽。

如果說之前王揚還有點相信,王泰說不定真有能力幫他上戶籍,但等王泰說了這一句後就徹底不信了。

合族就是通過追認共同先祖的方式,把旁族納入到本族中,又稱“合宗”,或者“通宗”。這可不是一個人能簡單決定的。姑且算他王泰有能力辦成吧。

可如果合宗真像他說的那樣“不是難事”,那見自己有不信的意思,就該繼續解釋如何操作合宗的問題,怎麼又弄出來個咦魃袝〉膽艏�

還稍加咦鳎阍觞N不說彈指可成啊!

我晚飯還沒喫,先喫你畫的一張大餅,可以的......

第130章 信誓之�

王揚“大喜”,立即站起,激動道:“族叔再造之恩,山高海深,請受揚一拜!”

王泰急忙扶住王揚:“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王家出此賢才乃王家之幸,族叔何功之有?當不得賢侄一拜呀!不過......”

王泰話風一轉:“這件事雖不算難,但光靠族叔自己是不行的,得找人幫忙。不瞞你說,當時族叔發現你戶籍有問題,唯恐補救不及時,出了大差,便馬上着手幫你辦入籍,跟同族好友詳談了你的情況,他對你也是倍加欣賞。可他非要讓你先立上一功,說你現在寸功未立,不管是合族還改譜,都不能服校挥辛⒘斯Γ拍茼樌沓烧氯爰N野侔銊袼葞湍惆鸭肓耍渌囊葬嵩僬f,他死活不肯鬆口,哎呀!這不是好事多磨嗎?!”

王揚“雙眼放光”,一副要“建功立業”的決心:“族叔你說!需要我做什麼,我一定盡力!”

“嗨!其實也不是什麼難事,賢侄不是很受巴東王青睞嗎?我那朋友的意思是,只要你每回和巴東王見面之後,把巴東王說的一些要緊的話記下來就行。”

又是巴東王!

還無中生友?

變臉王啊變臉王,你天天玩得飛起,知不知道被多少人盯上了?

還是變臉王很青睞自己嗎?算得上嗎?

不過王揚沒有反駁。

因爲他很清醒,巴東王待他親近,邀請他郊外騎馬,看起來是他惹上麻煩的開始。但其實也是他的護身符。

不管是神祕女人主動替他彌補漏洞,還是王泰在這兒表演叔侄情深,歸根到底還是他能接近巴東王,有利用價值。僅從這一點上看,和巴東王繼續保持友好關係,甚至讓關係更進一步,就很有必要。至於星涵的告誡,只能先放一放了,等把這局破了再說。

王揚故作迷茫:“要緊的話?”

“是啊,就是犯忌諱的話,隨便記幾句就行。”

王泰一招手,兩個僕人上前,在王揚面前放上桌案紙筆。

“賢侄想到什麼就寫什麼,不用太顧慮。這裏的事絕對不會外傳!都是他們大人物之間的事,跟咱們底下的這些人沒關係。你就隨便寫幾條,搪塞過去就好了。”

王揚做努力回想狀:“但他好像也沒說什麼犯忌的話......”

“之顏你對這個可能不太擅長,但沒關係,族叔幫你一起想!巴東王不是在宴會上大罵典籤嗎?又說荊州不該被分割,你看,這就算一句。”

“哦,這就算啊!”王揚“恍然”。

“是啊,就是類似的這種話,都算。寫吧!”

王揚沒有下筆,而是說道:“類似的沒有了啊!”

“沒有還不好辦?族叔幫你!他還說以他的勇武,若逢亂世,不輸劉備、孫權!”

???

“這句話是什麼時候說的?”王揚問。

“是他和你連坐低語時說的呀!”

你個老登是真黑呀!

不過用這個辦法誣陷巴東王有點拙劣吧,畢竟不是電視劇......

王揚做“傻小子”模樣:“沒有這一句呀!”

“哎呀賢侄,不是說了嘛,隨便寫寫,搪塞一下我那朋友?不然也不能過關啊!”

“可這無中生有,誣陷宗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