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东周公子南
柳憕無比快意地看着王揚,嘴角上揚。
王揚神色平靜,放下酒杯站起,走到戴志高面前,戴志高不明所以,向王揚看去。
王揚突然抬手,一個耳光呼了過去!
啪!
戴志高直接被打懵了!
柳憕叫道:“王兄,王爺面前如何——”
“你閉嘴!”王揚暴喝一聲,指向柳憕。
柳憕見王揚眼神狠戾,一副好像要拼命的樣子,還真有點怕他當袚渖蟻韽P打,心想此人死到臨頭,萬一孤注一擲,和我拼命,侍衛們抓人再抓得不及時,自己傷了身體又丟了顏面,那可犯不上。
他不再回應王揚,而是向巴東王拱手道:“王爺——”
巴東王擺擺手,饒有興趣地看着眼前一幕。
柳憕也不知道巴東王擺手是什麼意思,是要自己別說話?還是說他另有處置?
戴志高捂着臉,怯懦道:“你......你敢打人?”
“我打的就是你!”
王揚居高臨下地俯視戴志高,滿臉鄙夷與不屑:
“我琅琊王氏,百代華胄,憑你個微末賤姓,敢污我聲名,犯我家諱?!”
“我先祖的名諱是你配叫的嗎?”
“我家的譜系宗傳,是你配說的?”
“蠢貨一個,連最基本的問題都沒搞懂,還學別人研究譜牒?畫虎不成反類犬!”
戴志高被王揚劈頭蓋臉地一頓輸出,臉漲得通紅,嘴脣也哆嗦起來。
今天的情況一再出乎他的意料!
先是王爺不讓他把事先背好的論點說完。
再是王揚被揭穿後不僅沒有俯首認罪,反而當袑λ熈R羞辱!
他來之前本來認定王揚身份作假,可見了王揚氣勢洶洶的模樣竟有些不自信起來,尤其聽到王揚說他“最基本的問題都沒搞懂”,自己到底沒搞懂什麼?
柳憕見戴志高的慫樣,氣不打一處來,他推斷王揚在虛張聲勢,只要咬住關鍵問題不放就能讓他無處遁形,當即說道:“王兄一味避實就虛,是不是——”
“柳兄啊柳兄!”王揚斜睨柳憕,一臉費解與嘆息,“你到底是從哪找來這麼個坐井說天的蠢材?連《義興支譜》都沒看過,就敢在這兒信口雌黃?你向來聰慧,這次怎麼就犯了糊塗,上了這種人的當?”
第113章 會稽往事
“義......義興支譜?”戴志高聞所未聞,不過從名字上推斷,這應該是琅琊王氏移居義興的支系所記的族譜。
且不說這種書如何偏門,如果真是家族內部私記的譜牒,那他想看也看不到啊!
他要有去王家看私譜的本事,那還費什麼事,直接去建康,管琅琊王氏的宗長們要全宗的總譜,然後按圖索驥去查支譜,那就什麼都清楚了。還用着自己苦哈哈地搜尋史料、考證推究嗎?
王揚本來就是編的。他也不知道在義興的王家人修沒修什麼支譜,反正一口咬定有這麼個東西就對了,隔這麼遠,又是王家內部的家譜,就算想查也不容易吧。若真能把義興所有王家查個遍,大不了我到時候說這是我家自己修的譜或者是前朝的一卷古譜......
不對,要是真能把義興所有王家都查個遍,那似乎也就用不着用家譜來確定我真假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要把這個謊圓得煞有介事!
王揚俯視戴志高,開口問道:“你知道我先祖王右軍第二子是誰嗎?”
他微微仰頭,眼神中滿是輕蔑與傲慢。
戴志高在王揚的氣勢壓迫下,顯得愈發侷促不安,聲音也沒了之前的底氣:“是......王凝——”
“嗯?”王揚眸光一寒。
戴志高不敢再直呼王揚先人名諱,改稱王凝之的字道:“是王叔平。”
“他生有几子?”王揚聲音威嚴。
“這......”
戴志高不能答。
他雖然研究譜牒之學,但卻不是琅琊王氏一門的專家,儘管之前爲了查覈王揚身份,特意做過考證,但據他所知,王凝之和他的幾個兒子在孫恩之亂中被殺,既然被殺了就沒有後代,那自然不在他查考的範疇內。
可這番心思旁人卻不知道。他的支支吾吾落在旁人眼中,不免被懷疑專業水準。
王揚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不屑道:“這都答不出?你研究的什麼譜牒?”
戴志高擦汗,猶豫道:“好像有一女,嫁與潁川庾氏。”
王揚冷笑:“我問你兒子,你跟我說女兒。罷了,我直接告訴你,生有四子。”
戴志高恍惚間記起零散的信息,馬上道:“對,好像是四子。”
他本意是爲了證明自己並非一無所知,卻不知在他人看來,反倒印證了王揚說法的可靠性。
王揚繼續做低戴志高的身份:“既然你想起來了,那我再問你,四子是哪四子?”
天知道是哪四子!
戴志高雙手不自覺地捏着衣角,磕磕絆絆道:
“孫......孫恩之亂,攻破會稽城,王......王叔平大人和幾.....和四個兒子都爲俦�......”
王揚再次冷笑:“果然是不學無術之徒!你聽好了!王公叔平生有四子,長子諱上蘊下之,次子諱上平下之,三子諱上亨下之,四子諱上恩下之,亦是我家先祖......”
王揚爲避諱不連讀祖名,腥穗m聽得暈暈乎乎,卻越發覺得王揚琅琊王氏的身份不像做僞。
而戴志高額頭上則滲出細密的汗珠,與王揚的自信滿滿形成鮮明對比。
“晉隆安三年十一月甲寅,孫恩破城,叔平公與長子蘊之公、次子平之公、三子亨之公俱殉國!唯我先祖狩獵出城,避過一劫,兩日後爲俦堋r晉廷派北府軍平叛,孫恩擄男女二十餘萬口退入海島,先祖亦在其中。”
王揚語氣沉痛,嘆了口氣,緩緩續道:
“孫恩死後,叛軍以盧循爲首,盧循喜弈棋,常與先祖對弈,先祖周旋其中,雖不得釋,亦不見殺。後桓玄亂起,晉廷無暇南顧,故封盧循爲廣州刺史。盧循欲得先祖爲助,先祖堅辭不受,並藉此機勸導盧循歸善。”
王揚昂着頭,儼然一副以祖輩爲榮的表情:
“先祖在僦芯茫幼o者校。∏皬V州刺史吳隱之、文獻公(王導)曾孫王誕被釋,先祖有力焉!!及宋武帝平盧循,先祖始得北返。時義熙七年春,距會稽城破以來,一十二年矣!”
王揚看向戴志高,語氣微帶憐憫:
“先祖傷感於會稽舊事,遷於義興,世代定居。雖與朝士書問不通,但知之者不少!族譜戶籍,丹青史傳,皆有印證!你不過蒐羅了幾卷舊譜,居然敢大言不慚地梳理起我琅琊王氏的譜系來!當真是以管窺天,無知無畏啊!”
王揚這個故事是早就準備好了的。
故事雛形成於第一次來荊州城的路上。當時被薛隊主、王文書所逼,去壽康巷拜訪名義上的同宗王泰。
王泰是正宗的琅琊王氏,對王氏宗系不可能不瞭解,如果說不出個經得住推敲的血脈傳承,恐怕露餡就在眨眼之間。
所以王揚決定從歷史的縫隙中入手,好在六朝史中他最熟的就是晉朝,所以以孫恩之亂中王凝之一家的遭遇爲突破口。既然是兵亂離喪嘛,那生生死死,誤傳謠傳什麼的,就很容易做文章,如果出了什麼差頭,也有餘地找藉口轉還。
當時故事編得還較爲粗糙,後來在劉昭的藏書室裏逐漸完善,最終形成了今天這個版本。
這個版本妙就妙在七分真三分假,王揚看似說了很多,但大部分都是真實的歷史。其中孫恩破城、王凝之及其子身死、孫恩擄掠人口入海、盧循繼叛、獲封廣州刺史、釋放吳隱之、王誕、劉裕平盧循甚至盧循喜歡下棋都是有史料可查的。
王揚改動的只是王凝之最後一個兒子的命撸缮硭雷儬懕环会峋蛿U展出一篇“王恩之逃生記”。
他把自己假的家族史融於這些大的真實歷史節點之中,就像爲小沙粒包了一層厚厚的糖果外衣,不細細咀嚼,掰開揉碎,任誰都不會知道這是沙粒。
再加上王揚講得情真意切,言之鑿鑿,時間點、地名、人名、事件細節都說得清清楚楚,說起什麼“族譜戶籍”,更是底氣十足!這讓在座的士大夫們,尤其是對那段歷史有些許瞭解的人,在用自己所知的幾處歷史細節與王揚所述的內容一對,印證之下,自然更覺真實可信,甚至還生出幾分唏噓之意。
此時戴志高面如土色,全身如散架一般,他試圖端正姿勢,重新跪好,找回那一絲殘存的尊嚴,可他的身體卻根本不聽使喚。
柳憕見形勢不妙,也顧不得之前兄長“不能親自出手”的告誡,直接站起說道:“王爺,王兄身份雖然可靠,但畢竟有人提出了質疑。我建議覈查州府關於王兄掛籍的留檔,也算還王兄一個公道。”
王揚心中猛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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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有學者據司家山出土之“謝溫墓誌”,言王凝之還有一子名爲“王簡之”,其實未必。“謝溫墓誌”汗漫不清,多有闕文。“父諱簡之”前缺七字,不可爲證。《泰康王氏宗譜》中明確記載王凝之四子,沒有簡之之名。
②《晉書·王羲之傳附王凝之傳》:“孫恩之攻會稽,僚佐請爲之備。凝之不從,方入靖室請叮稣Z諸將佐曰:‘吾已請大道,許鬼兵相助,僮云埔印!炔辉O備,遂爲孫所害。”
《晉書·列女傳》:“及遭孫恩之難,舉厝自若,既聞夫(王凝之)及諸子已爲偎Γ矫炯巛洺槿谐鲩T。”
《晉書·孫恩傳》:“乃虜男女二十餘萬口,一時逃入海。懼官軍之躡,乃緣道多棄寶物子女。”
《晉書·盧循傳》:“盧循字於先......善草隸、弈棋之藝......時朝廷新誅桓氏,中外多虞,乃權假循徵虜將軍、廣州刺史、平越中郎將。”
《南史·王誕傳》:“時廣州刺史吳隱之亦爲循所拘留,誕又曰:‘將軍今留吳公,公私非計。孫伯符豈不欲留華子魚,但以一境不容二君耳。’於是誕及隱之俱得還。”
《讀史方輿紀要·廣東一》:“晉義熙七年,劉裕與盧循相持於豫章,而遣別將孫處等由海道徑搗廣州,傾其巢穴,循以敗亡。”
王揚所做類似於《非常嫌疑犯》中凱文·史派西編造的謊言騙局,只不過史派西根據的是警探辦公室中的物件以及牆上的貼紙信息,而王揚則根據的是散落於各書各處的史料。
高明的騙局之所以能蠱惑人心,往往在於人們很容易被它百分之九十九的絕對真實所矇蔽,卻忽略那隱藏在真實背後的百分之一的虛假。
第114章 核籍
王揚自問也算有急智,可現在是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劉昭辦戶籍找的是宗測之子宗睿,宗睿是南郡丞,身份不夠參加今日宴會,職權也僅限郡一級,對於州部上的事則插不上手。所以當時並沒有按規定上報州府。
瞞報州部本來不算什麼事,最多是程序上的疏漏,可如果和假冒身份、僞造戶籍聯繫到一起,那事就大了。
王揚根本沒有義興原籍,所以義興根本沒有公函來,那郡上的掛籍就是僞造,一旦從州里查到瞞報,再往下深究,那這雷就算爆了。
饒是王揚心理素質過硬,此刻也不由得心悸如鼓。
巴東王問柳憕道:“你既然說他身份可靠,又爲什麼要查州里的留檔呢?”
在座哪一個看不出今天這場指證是柳憕策劃的?
雖然柳憕說話還保持表面上的客氣,但其實和公開懷疑王揚身份也沒多大差別。
就這麼個明擺着的事,偏生巴東王還要多一此問。
王揚總覺得這不着調的王爺在故意挑事,唯恐天下不亂。
柳憕反應也算很快:“我一個人說可靠不夠,在場這麼多人,總該爲王兄正名。”
巴東王掃視四座:“你們還有認爲王揚身份不可靠的嗎?”
沒人說話。
根本沒人表態。
一來問得太過突兀。二來都和自己利益無關,誰樂意去得罪這個人?三來這種公開場合,又沒證據就去懷疑人家琅琊王氏的身份,不僅掉價,還有些冒險。
巴東王笑道:“你看,沒人認爲王揚身份有問題,那還查什麼?”
柳憕一急,只聽巴東王悠然續道:“不過如果你認爲王揚身份有問題,就有查的理由了。”
“我......”柳憕有些爲難,他之前雖然陰陽怪氣,但畢竟親口說了認爲王揚身份可靠,現在突然反口,實在有損顏面。但想到謝星涵,想到兄長落敗,想到王揚那可惡的模樣,豁出去道:“我認爲此事重大!王爺不可輕信言辭,當以實證爲重!”
“那你到底認爲可不可靠?”巴東王不依不饒地追問。
柳憕臉一紅,咬牙道:“不可靠。”
“好!”巴東王一拍桌案,彷彿逼柳憕說了實話很高興似的,又藏着一絲壞笑問王揚道:“王揚啊!你說,我查不查?”
王揚一笑:“我不在意,王爺做主就好。”
“本王做主?本王做主就是本王把這個決定權交給你。”
交你妹!
最狗的就是你!
王揚明知巴東王在玩鬥雞,什麼把決定權交給自己?自己如果真說不查那不就證明自己是假的了?
王揚笑道:“要不查一下也行,可以安某些人的心。”他略一停頓,“不過也不能白查,畢竟有損我的聲譽,如果查出來沒問題,那提出調查的人是不是該給我給個交待?”
巴東王喜上眉梢,看向柳憕:“你看,人家向你要交待呢,你準備給個什麼交待?”
柳憕道:“核籍檢戶,乃朝廷規章,這要什麼交待?”
王揚臉一冷,朗聲道:
“我琅琊王氏的戶籍,是你想核就核的嗎?!
本朝律,誣告者反坐其罪!
柳兄如認定我假冒士族,則可請王爺複覈戶籍,若有問題,我受罪責!
若查證不實,你當反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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