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东周公子南
此時包圍陸老先生的人羣又爆出兩聲驚呼:
“師父醒了!”
“陸老還活着!”
之前要爲老師報仇的幾個弟子趕緊下臺去看師父,想渾水摸魚揍王揚的人也不敢再動手,都做鳥獸散。
王揚聽到陸歡沒事,也鬆了口氣。
“陸老!你說,我在聽!”徐伯珍湊到陸歡跟前。
陸歡嘴脣發紫,輕輕顫動,聲音斷續:“此子......天才縱逸,遠過於我......有此讀書種子,天下......幸甚......”
說完便暈了過去。
弟子們也不顧什麼論學什麼王爺的,趕緊送老師去醫館。
陸歡這一離場,接下來的事情倒有些不好辦了。
按規矩,三都講討論定輸贏。如今缺了陸歡,程序上是有瑕疵的。
並且按照原定順序,這論學還有第二論、第三論,然後互作問答,都講發問,最後才能定勝負。可王揚直接在第一個環節就把整個古文學派否掉了!以一人之力橫掃全場!連三位都講都在被橫掃之列!這後續程序也沒法進行了。
所以無論從實際形勢上,還是陸歡在離場前說的話,王揚都是毫無疑問的勝者。
可現在的問題是,不管徐伯珍還是沈驎士,都不願裁定王揚獲勝。
因爲一旦認定王揚取勝,就表達他們也認可《古文尚書》是僞作的結論,那自己數十年研究《古文尚書》之功,不都成笑話了?往日所書專著,不盡成廢紙?!
當然,也不全是如此功利的因素,即便從學術角度來講,認定《古文尚書》爲僞,乃是天大的事,總不能憑你王揚講一通,就認了吧。
雖然聽着確實很有道理,但具體如何,還需要考索推敲,兩人都研究了一輩子《古文尚書》,誰都不願如此草率地接受王揚的結論。
但要說硬判王揚輸,兩位老先生也沒那麼厚的臉皮。
人家一個人舌辯羣儒,三都講一起下場,都被駁了個啞口無言,當着這麼多人的面,怎麼好意思硬說人家論學輸了?就算豁出去不要臉了,也沒法服邪。�
不想判贏,也不能判輸,所以就陷入沉默而又古怪的僵持中了。
騎衛長王沖天素來心胸狹窄,還嫉恨那日在市場上失了顏面的事,他知道王爺傾向王館學,此時眼睛一轉,俯身向巴東王說道:
“王爺,不如以都講缺席爲由,宣佈此次論學結果待議,或者直接作廢......”
巴東王笑道:“那兩個老傢伙要臉,難道本王就不要?”他鬆了鬆筋骨,看向王揚,問道:“你手中拿的那是什麼?扇子嗎?”
誰也沒想到,在此種場合下,巴東王與王揚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這個!
當然,王爺這句提問,正好問到了在場不少年輕學子的心坎處!
他們對於這個問題的關心,甚至超過了勝負!
王揚心中一喜,原本還設計了幾個引出扇子出處的橋段,現在有王爺詢問,反倒省事。
“此扇名爲摺扇,是我從荊州大市西面的‘涼友齋’中買的,說是天下間只有此店有賣,乃是一位隱士高人的發明。那位隱士在發明此物時還寫了首小詩:
不要千金裘,不做萬戶侯。百年如一夢,此物最風流!
我當時瞧着有趣,便買了一柄,暇日把玩,確實有些意思。只是價錢不算便宜,要一萬錢一柄,整個涼友齋一共也就只有十柄而已。”
謝星涵嘴角微微一動,弧度微妙。
巴東王向孔長瑜道:“去,叫人買幾把回來。”
孔長瑜馬上交代下去。
場中那些家資富有的學子們也趕緊派出各自的隨從。
王揚心中暗爽!
他當時特意讓店家在三十把摺扇中做出區分,要十把黑柄和二十把原木色柄,並且定了兩千錢的差價。
如果他剛纔直接說有三十柄,那王爺說不定就沒這麼感興趣了,搶購效果也肯定不如現在這樣好。
巴東王吩咐完扇子的事兒,纔回到正題,向腥苏f道:“這麼拖着也沒意思。這樣吧,王......什麼來着?”
孔長瑜提醒道:“王揚。”
“對,王揚,本王出個題目,你要是能答對,這次論學的贏家就是你。你要是答不對,那就另說,怎麼樣?”
王揚心想“不怎麼樣”,明明是我贏了,還來這套。
但王爺可不是能講道理的對象,王揚只好拱手道:“請王爺出題。”
“行行行,讓我想想......”
大家都知道巴東王好武不好學,見他要出題倒都很好奇,他能問出個什麼題目來。
巴東王想了一會兒,拍腿道:“有了!你說,讀這《古文尚書》最快需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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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算個什麼題目?
關鍵是也沒有標準答案啊!
怎麼判斷對錯啊?
大部分人心中都覺得巴東王太過荒唐,少數人則懷疑王爺是要偏袒王館學,所以問了這麼個沒道理的題目,到時對錯還不是由王爺自己解釋?你說最快兩個時辰能讀完,王爺就說錯了,還能更快,你能如何?
反正這種問題沒有任何客觀依據可言,王爺說你錯,不錯也錯。
劉昭、謝星涵等人見此情景都不禁擔心起來。
王揚閉目思考了片刻,睜眼道:“最快要用一眨眼的功夫。”
滿場儒生,一臉懵比!
巴東王也不明所以!
他本來就是隨便問一題取樂,沒想到這人答的比他問的還隨意!
我可以隨意,但你不行。
巴東王臉一沉:“一眨眼的功夫你能讀完?你在戲耍本王嗎?”
劉昭見王爺臉色,擔憂至極,心想王揚爲人,亦莊亦諧,時有放肆隨便之舉,若是平常倒也沒什麼,但這位王爺行事,向來恣意無忌,若真是把他惹惱了,可不好收場。
謝星涵則暗暗籌思了幾條對策。
至於王沖天、柳憕兩人當然很高興,巴不得讓王揚惹怒王爺。
王揚道:“我說的是實話,怎敢戲弄王爺?”
巴東王臉色更沉:“你現在就讀!本王倒要看看你怎麼一眨眼讀完!”
王揚眨眼間快速說道:“古文尚書。”
然後看向巴東王:“讀完了。”
巴東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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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默了一會兒,巴東王哈哈大笑!
憋笑的腥诉@纔跟着笑出聲來。
第88章 掙家底
巴東王抬指點了點,笑道:“好你個王揚!有點意思!這次論學......就判你贏!郡學以後便是荊州唯一的官學!”
柳惔聽到這句話豁然抬頭,動了動蒼白的嘴脣,似乎想說些什麼,卻最終無力說出口。
謝星涵清美的眉間,笑意如雪一樣融化開來。
而柳憕看着王揚,眼神愈發陰沉。
郡學學子中立即爆出一陣歡呼聲!
所有治《今文尚書》的學者都喜笑顏開!
而那些研究《古文尚書》的儒生們則垂頭喪氣,如同霜打的茄子。
徐伯珍、沈驎士兩人臉上盡是不甘之色,但又沒有任何底氣去找王爺理論。他們知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話,自今日之後,《今文尚書》之學恐怕要大興於世,而《古文尚書》一派將日漸衰微,最終再也無力與今文抗衡。
十個軍士挑來五大簍堆得滿滿的錢幣,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亮。
巴東王向王揚隨意說道:“這十萬錢歸你了。”
此時兜比臉還乾淨的王揚感覺心跳一下就變快了!
之前他就知道勝者會有十萬錢的獎酬,可知道是一回事,親眼看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這五大簍古幣往這一擺,王揚瞬間有耀眼生花之感!
但是,
他不能收。
答應的事要辦,這是王揚的做人原則。
王揚入荊州城後,身無分文,第一晚的住宿就是黑漢提供的,第一頓田螺粥也是在黑漢家喝的。阿五賣發,黑漢押刀,這些情他都記的。
或許有人會說,已經幫還了錢,情就還完了,就沒必要再搭精力了。
但人情不是算計,算來算去,不僅沒勁,也交不下人。
王揚拱手一禮,高聲道:“王爺!在下不願要十萬錢,只想請王爺幫一個忙!”
其實王揚曾想過只辭掉一半的賞賜,自己還能得五萬錢,但一來怕王爺不願幫忙,二來這麼做實在有點掉價,讓人懷疑自己琅琊王氏的身份,所以只好都辭了。
腥硕际且混o,不知道王揚這是何意。
巴東王看向王揚,表情古怪:“請本王幫忙?”
“是。”王揚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雙手呈上:“請王爺賜軍戶父女二人,爲在下部曲。”
侍衛上前,將記有阿五、黑漢身份信息的紙張轉呈巴東王,巴東王沒有接過,只是隔空瞧了一眼,冷冷道:
“我這人不喜歡幫人忙。十萬錢是本王事先答應的,你不要是你的事。”
王揚心中咯噔一聲,
這臉變得也太快了!
“不過.......”巴東王突然想起了什麼,口風一轉,“不過如果你能幫本王一個忙,那就不一樣了。荊州去歲小旱,糧價猛漲,士族糧商又囤貨居奇,價格越攀越高。府衙屢立告賞,禁人增米價,但價格不降反漲。”
說到此處,巴東王轉頭問孔長瑜:“你昨天說漲到多少來着?”
孔長瑜馬上道:“米每斛三百二十四文。”
“你要是能讓米價降下來,軍戶轉部曲的事,本王就幫你辦了。”
王揚想了數秒,抬頭一笑,朗聲說道:
“這個簡單,三天後我家的呒Z船就到了,整整十五大船,全是新米!到時我按原價售賣。十天後,又有三十船糧叩剑疫�是按原價出售!”
聽到這個消息,別人還好,畢竟琅琊王氏,邘状Z食算什麼。可謝星涵眸中卻現出懷疑之色。
巴東王本是隨口一問,原也沒指望王揚能有什麼辦法。現在聽王揚真有辦法,喜道:“你說話做得準嗎?”
王揚道:“當然作準!三日後米價若不降,願受王爺責罰!”
“好!一言爲定!三日之後,本王設宴,酬你之功!你可不要讓本王失望......”
“還有一事,在下要留的兵戶,乃阿曲戍戍卒,明日就要被調到天門郡去,如果誤了行程,這後果......”
巴東王擺擺手:“那還調什麼?算了!”
王揚喜道:“多謝王爺!”
......
巴東王走了,五大簍錢卻留下了。也不知道他的意思是以幫忙換幫忙,所以錢要照給;還是根本就忘了錢的事。
或許這個變臉王根本就不在乎自己要不要錢,人家一萬錢的摺扇,隨口就買幾把。如此財大氣粗,想來十萬錢也不放在眼裏。
他是不放在眼裏,可我放啊!
王揚表面雲淡風輕,實則心中樂開了花!
哈哈哈哈哈!
做了這麼多天的窮光蛋,終於掙到家底了!
“王兄!在下汝南周喬,久仰兄之高名!今日纔會,恨相見之晚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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