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姓琅琊 第32章

作者:东周公子南

孔子爲魯攝相,七日而誅少正卯,這是不是鬥?

孔子曰:‘國亡而弗知,不智也;知而不爭,非忠也;亡而不死,非勇也。’

這,是不是鬥?

若國家危亡之際,不鬥而何?

若正義塗炭之際,不鬥而何?

若生民受辱之際,不鬥而何?

該鬥之時,雖千萬人吾往矣!

該好色之時,雖妻醜,亦無所怨!”

宗測正喝香茶,聽着王揚慷慨陳詞,聽到最後一句時直接一口茶噴了出來!心想王老弟果然厲害,就一句玩笑話就能謅到這種地步,也是沒誰了!

謝星涵精巧的瓊鼻微微翕動,柔嫩的手指也在袖中絞起,竟找不出反駁的話來。

宗測笑道:“謝丫頭,這局你可是輸了。”

謝星涵俏臉稍緊,只覺王揚詭詐異常。

先是抓住自己一句戲言突然發難,打了她一個措手不及。然後步步設陷,引導話題,藉由她對他登徒子的怒氣和對他好色的嘲諷,誘使自己露出破綻,最後一擊而勝,又回證最開始的論點。可謂環環相扣,章法謹然。

她雖覺不服,但畢竟是大家閨秀,只幾個眨眼的功夫便承認了失敗,神情一鬆,微微頷首道:

“王公子心機深沉,舌燦蓮花,這一局是星涵輸了......”

“星涵?你叫謝星涵?是哪兩個字?”王揚好奇問道。

當時女子的閨名輕易不外傳,即便荊州城裏那些追捧謝星涵的少年,大多也不知道謝星涵的真名,只能稱其“謝四娘子”。

謝星涵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竟心神失守,一不小心把自己的名字說了出來。

但她不是小家子氣的姑娘,既然說了也就沒有再遮掩的必要,輕聲說道:

“星光的星,海涵的涵。”

王揚點頭道:“影疑星泛曉,光似露涵秋。好名字。”

謝星涵星眸微眯:“你不是說你不懂詩嗎?”

“咳咳。”王揚尷尬地咳了兩聲,“略懂,略懂不算懂——”

“那這兩句呢,也是別人寫的?”

“是別人寫的。”

“你!”

宗測叫道:“等一下!謝丫頭,如果你認輸了,那賭注.....”

謝星涵神情冷了下來:“欠你們的賭注我當然會給,但方纔這局所論題目太過兒戲,並非正式的清談。”

她看向王揚,精美的小臉逆着光,下頜至到玉頸的曲線被映照得光彩動人。

“王公子可有膽量與我再比一局?這次談真正的玄學。”

王揚看着謝星涵一身白碧紗裙,如小仙女一般安安靜靜地坐在對面,只覺賞心悅目,問道:“如果你又輸了,怎麼辦?”

謝星涵螓首微微仰起,反問道:“你想怎麼辦?”

此時謝家下人來報,說門外有郡學僕從給王公子遞來一張字條。王揚接過字條一看,急忙說道:

“我還有事,這就告辭了。我晚些時候讓人送來那捲書給你抄,六天內——”

謝星涵道:“抄三百份,我答應的事,一定做到。”。

宗測問:“王老弟你這是要去哪啊?我還準備帶你去西沙洲訪友......”

“我去見一個故人,下次,下次再聚。”

王揚離開後,宗測催促道:

“丫頭,快把《莊子注》給我,我也不在這兒礙你眼了。”

謝星涵吩咐說:“小凝,去給宗伯伯取書。”

小凝走後,謝星涵給宗測倒茶,看似不經意地問道:“宗伯伯,你是怎麼認識王揚的?”

“嗨,說來也巧,今早劉昭帶來他找我辦戶籍,我說我不——”

宗測突然意識到什麼,停住不語。

“辦什麼戶籍?”謝星涵淡淡問道。

“辦什麼戶籍?我說辦戶籍了嗎?哈哈哈!你聽差了!我說的是拌糊劑!你不知道,我最近搞了幾味藥,要在一起攪拌成糊,製作成藥劑,所以叫拌糊劑!”

宗測打了哈哈,強笑了幾聲,轉移話題道:

“王老弟在我那兒做了一番莊子深情論,一下子就把我和劉昭給震了。我給你講講吧,保準你沒聽過!”

謝星涵星眸閃爍了幾下,笑了笑,說道:“也好。”

第56章 奇怪的調令

王揚回到郡學,見黑漢正在等他。

黑漢一見王揚,單膝跪倒,抱拳叫道:“公子救我!”聲音殷切又帶有幾分焦急。

王揚道:“快起來!到底出了什麼事,你慢慢說。”

“是!小人今早接到調令,調小人去天門郡戍守。天門離荊州城四百多里地,小人這一去,可能得年底才能回家,就沒法照顧阿五了......”

唐以前六尺爲步,三百步爲一里,一里合一千八百尺。南朝一尺長24.7釐米。這段距離不算太遠,步行兩日內便能到。

但軍中月假只有三天,黑漢往返便需要四天,根本來不及。那裏的隊主又不知道好不好說話,說不定根本不允許他攢假長休。

並且天門近南蠻,戍守壓力比這兒大得多,甚至有可能普通的月假都保證不了,那樣就沒辦法常回家照看阿五了,甚至每個月送糧送錢都成了問題。

王揚聽黑漢說了一通,問道:“天門近南蠻,會有危險嗎?”

“小人不知道具體會被派到哪兒,但不管派到哪裏,都肯定比阿曲戍要危險得多。

現在世道有些亂,一個月前曹公林哨所就被屠了,那還在江陵縣境內!

天門郡地處蠻中,蠻子恐怕更加猖獗。但小人是兵戶,本來不該挑剔危不危險的,可是這項調令來得似乎有些......奇怪。”

黑漢露出很是納悶兒的神情。

王揚目光一凝:“怎麼奇怪了?”

“戍役一般都是從本郡徵發,很少旁及外郡。就算人手不夠,要從別處調,也是整屯整戍的調。即便是抽調,也是各屯戍自己選人。可我這個調令是直接發給我的,上面有我的名字......”

“你們隊就調了你一個人嗎?”

“是啊,連我們隊主都覺得奇怪,還問我是不是走了什麼門路,故意調去天門郡的。還以爲我到了那兒就能升官呢!我剛開始還想會不會是公子的安排,但我後來又想,公子知道阿五的事,不會調我去外郡。再說就算真要提拔,肯定會說明啊。”

王揚也覺得有些奇怪,問道:“以前出現過類似的事嗎?”

黑漢想了想說:“從來沒有,兩年前我們曾被抽調到永寧郡,但那也是整隊的抽調,軍官被點名要的例子倒有,可我就是一卒子啊,怎麼會點到我的名呢?難道是軍府改了規矩?”

王揚沉默。

此事透着古怪,事出反常必有妖,只是現在不知道妖在何處而已。

如果有妖,是針對黑漢的嗎?還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退一步講,即便沒有妖,那天門是危險之地,最好也不要讓黑漢去。

這個忙得幫,當初若是沒有黑漢在散騎常侍上的改口,說不定現在已經寄了。儘管王揚替黑漢還了錢,算是已經回報過了,並且黑漢如今對他似乎已經沒多少助力了。但王揚與人相交,大多論情不論利,這也是爲什麼他以前能交下不少“真朋友”的原因。

什麼是真朋友?

不因有利而來,亦不因無利而去,只憑真心相交,絕不因利益而背叛,這便是真朋友。

若只要遇到對自己有助力的人便親密交往,只要朋友可能會麻煩到自己便恨不得馬上甩開手離得遠遠的,未必真能走得很遠。

黑漢見王揚不說話,心中甚是忐忑:“公子......”

王揚道:“沒事,我來想辦法。”

黑漢無比感激地看着王揚。

他來前特意求薛隊主給的假,最怕的便是王揚不願相助。

畢竟,王揚已經幫他幫得夠多了。

......

王揚思考了一下,還是決定帶黑漢去找劉昭,請劉昭幫忙。

劉昭這個人有兩個大好處,一是心思純粹,二是與人爲善。也不會深究黑漢是怎麼從一個戍卒變成王揚的臨時侍從的。

他聽王揚說完,爲難道:“軍中我實在說不上話呀。”

王揚趁機道:“如果能直接脫兵籍的話更好。”

黑漢嘴脣一抖,他之前有過這種奢望,還曾在王揚面前特意提過此事,甚至他最初討好王揚的目的也是這個。可王揚當時沒有任何表示,他也就息了心思。

可沒想到公子竟然還記得!

劉昭眉頭緊鎖:

“脫兵籍?這種事更難!

正規的軍戶放免都需要報尚書省去籍,一般要麼是立了奇功,要麼是天子發明詔恩賞脫籍。

下詔的話,前朝孝武帝時曾經有過兩次,都是特典。本朝開國以來,還從未有過。

私下請託的以前不少,但自從檢籍之後,管理就越發嚴苛了......”

劉昭在給王揚想戶籍解決辦法時便提過一次“檢籍”,今天是第二次提。王揚對南齊歷史不熟,但卻知東晉、劉宋都曾有過“檢籍”之舉。

“檢籍”是檢查戶籍的簡稱,簡單來說就是清查戶口。

自五胡亂華、北方淪陷之後,大批北人南渡,造成戶籍混亂。

一方面,世家大族藏匿人口,將百姓納爲自己的私奴私兵。

另一方面,很多百姓或爲生存,或爲求晉身之階,也願意託庇於士族,

還有不少人爲了免除賦稅兵役,或花錢冒籍士族,或假死逃籍,或收賣辦事文書,改換年齡,總之各有妙招。

時間越長,其弊越甚,最後導致在籍百姓越來越少,戶口簿冊,謬誤百出。

爲了維繫國力,東晉和劉宋都曾施行過不止一次的檢籍。

南齊也和前兩朝一樣,從開國伊始便實施檢籍之策,當今天子登基後,又大力推進檢籍進程,不僅嚴峻法令,重懲冒籍者,還設立校籍衙司,專門督檢戶籍,甚至曾因此政策激起了震驚全國的叛亂。

王揚此時並不知道南齊檢籍的具體情況,更不知道他在不久的將來,會被攪到這場已經結束了四年之久的叛亂餘波中去。

“不過我倒有個主意。”劉昭突然說道。

“六日後白虎道場論學,王爺賞勝者十萬錢。你若勝了,便謝絕錢財,向王爺討個恩賞。

直接放免兵戶的話有些困難,但你以琅琊王氏的身份,求王爺把他的兵籍轉成你的屬籍,也就是部曲,王爺應該會應允。”

部曲在南北朝時指依附於士族的戶口,地位高於奴婢,寄於宅中爲門客僕從,武裝起來便是護衛家兵。

雖然是私兵,但名義上仍是朝廷武裝,戰時亦會隨主人出征,屬於官方認可的國防力量。因此部曲和兵戶之間偶見轉化,比兵戶轉爲平民要容易。所以地方軍府在某些特殊情況下也會把官府兵戶賜給士族爲部曲。比如方鎮官員去職時,就有賞送部曲之例,當時稱爲“送故”。

黑漢惶恐,連忙說道:“小人怎值十萬錢!沒事的!小人去天門郡也沒什麼的!”

王揚道:“別的你不要管,你就說你想不想做我部曲?”

黑漢低着頭,強忍住哭意,手搓着衣角,停頓了一下啞着聲音說:“當然想,小人做夢都想!!”

“好,那就等到六日之後。”

黑漢黯然:“可是小人等不到六日之後了。調令讓小人‘接令即行’,小人是苦求隊主,這才換來一天安頓家小的時間,明日一早便得出發。”

第57章 闖門

王揚問道:“有辦法拖延幾天嗎?比如生病什麼的......”

黑漢苦笑:“小人是兵戶,命賤如草,除非病得站都站不起來。但若上面查問,查出我裝病,一定會被軍法從事。”

王揚轉而問劉昭:“謝娘子會有辦法嗎?不需要直接脫兵籍,只要能讓軍令延遲六日便可。”

“她面子倒是不小。只是一來她不是荊州本地的,人頭不熟;二來她能說上話的都是高門貴族。但總不至於爲了一個士兵的調動去找荊州司馬吧!像調發戍卒軍令這種事,應該屬於外兵參軍的職責。可這種下級軍官,哪有資格認識謝家的女公子?”

司馬是荊州軍隊的二把手,找荊州司馬就相當於爲了一個普通士兵的調動去找軍區副司令。雖然動靜太大,但只要能管用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