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姓琅琊 第3章

作者:东周公子南

什長顯然沒意料到這個回答,噎了一下說道:“你們可能在逃避追捕!”

王揚反問:“如此奔跑,身後必有追兵。我們現下停了這麼久,追兵在哪?”

執矛的黑漢深深地看了眼王揚,

什長一怔,粗聲問道:“戶籍地?”

王揚沒有說話。他雖知道當下時代的大致範圍,但一來地名沿革變化各時不同,編得不對很容易露餡。二來他不知道自己身處何地。

如果是本地人,那戶籍地址就要詳細到具體位置。如果是外地人,那對方很可能會向他要“過所”。

壯漢爲了儘快洗脫嫌疑,馬上答道:“我是嶺南人!”

其實壯漢的反應算是快的,他雖然不知當下的時節地理,但總知道氣候不熱,應該不是嶺南。再者他聽說嶺南在古代算是荒僻之地。自己說是嶺南的,難道對方還真能查證?就算真能查證,也要隔很久很久,這期間他可以慢慢想辦法。

俊少年欲哭無淚,沒想到問個戶籍就把他難住了。他拿的可是男主的身份卡啊!怎麼一上來就弄得這麼狼狽!想起他看過那些穿越小說,一股勇氣湧上心頭,當即挺胸道:“我來自海外大不列顛國!”

王揚看向俊少年,心中感嘆:你是真敢編啊!

壯漢卻是心中一動,相比自己編嶺南,還是編海外好一些。海外可以隨便捏造身份,反正沒法查證。

什長人眉頭一皺,看向王揚:“你呢?”

王揚道:“浮浪人。”

俊少年一頭霧水,不知這是何意。壯漢心想,這是受了俊少年的啓發啊。說自己是島國武士?

浮浪人當然和扶桑浪人沒有任何關係。

在中古時代,浮浪人專指沒有戶籍的人。

《隋書·食貨志》雲:“其無貫之人,不樂州縣編戶者,謂之浮浪人。”

什長一聲冷笑,指了指壯漢和俊少年:“你們既然一個是嶺南的,一個是海外什麼不顛國的,那把‘過所’拿出來吧。”

“過所”乃中古時代的通關證明,一般由戶籍地官府簽發,類似於今天的身份證。離鄉行旅,無論貴庶官民,都必須攜帶“過所”,即便是外國胡商也不例外。

壯漢和俊少年一臉茫然。不是他們心智太慢,而是實在不知‘過所’爲何,要是什長直接說“身份證”,那他們還能編出個“丟了”的理由。可現在聽什長的話簡直如鴨子聽雷一般,更遑論想對策了。

什長冷笑道:“一聽就知道你們在鬼扯。沒關係,咱們慢慢磨。”說完掃了一眼王揚:“至於浮浪人不歸我管,去靈溪,邭夂玫哪芎茸哦怪唷!�

王揚沒聽說過靈溪這個地名,不過他很願意脫離當下受制於兵的狀況。

壯漢見狀立即道:“我也是浮浪人!”

俊少年也跟着說道:“我也是!我們都是!”

什長罵道:“你們兩個給我閉嘴!滿口謊話,不是北諜,就是逃奴!要麼是哪流竄過來的匪寇!還浮浪,浮你孃的浪!五子,先把那個真浮浪人送走!”

壯漢急了,脫口道:“他是假的!”

王揚心一沉。

什長不耐煩道:“你放什麼屁!”

“如果說我不是真的,那他也不是真的!我們是一起的!”壯漢大聲叫道,然後迫切看向俊少年。

俊少年停頓了一秒,點頭道:“是一起的!我們一直是一起的!”聲音堅定。

王揚看向俊少年,俊少年側過頭去,不敢和他對視。

王揚呼出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心情,說道:“我和他們不是一起的。”

“就是一起的!”“就是一起的!”壯漢和俊少年齊聲鼓譟。王揚這一瞬間覺得自己就像一隻螃蟹,好不容易要爬出筐外,就被另外兩隻同類給拽了回去。

“這他孃的也太亂了!”什長捏了捏太陽穴,表情煩躁。

那名叫五子的士兵走到什長身邊,低聲說了幾句話。什長目光依次掃過王揚三人,漸漸露出笑容。

“既然扯不清,那就都留下吧。犯到了我的手裏,日子可不好過。不過你們三個皮相還不錯。尤其這個”,什長上下打量着俊少年,嘖嘖道:“俊得跟個小娘子一樣!”說完又看向王揚,猥瑣笑道:“這個也可以呦!”

“你們要幹什麼!”俊少年有種不好的預感。

什長一臉邪笑:“幹什麼?等會兒就知道‘幹’什麼了!我們隊主正好好這口,你們有福嘍!”

臥|槽!

王揚腦中轟的一聲,只覺頭皮發麻。

中古時代,男風頗盛,就連五胡十六國時西燕國主慕容衝都被人抓去做過男寵!怎麼把這茬兒給忘了!

熊娛柯牭绞查L的話都放聲粜Γ鯎P三人則已是面無人色。

什長一揮手:“都抓起來!最俊的那兩個送給隊主,壯的留給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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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即便是戶籍制度甚爲嚴格的秦朝,也沒有在庶民階層普及身份證。秦朝類似於身份證的文書叫做“驗”,或者“符”,都是離開戶籍地、外出行旅時才頒發的,性質近似於這個時代的“過所”。所以王揚等人若是直接穿到城裏,遇人詢問又說自己是本地人,那就不會管他們要“實物”的身份證明了。

第3章 冒姓

熊娛挎倚χ畷r,弓箭也不再瞄準三人,壯漢敢想敢幹,突然拔腿向西跑去,口中大喊:“快向東跑!你們把錢藏好!”

這一句話就包含了兩層用心,一是讓王揚和俊少年向東跑,分散軍士們的注意力。二是暗示軍士:王揚兩人身上有錢,比自己更有追捕價值。

壯漢想得倒是不錯,可實際操作起來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首先俊少年被嚇急了,哪還分得清東南西北,直接跟在壯漢身後跑。

其次王揚站在原地沒有動,不是他不想逃,而是他覺得對方有九個人,並且還帶着弓箭,成功逃脫的機率太小。

最後是壯漢低估了軍士的反應速度和冷兵器的厲害。

他剛跑出幾步,一支利箭已射到腳前!

壯漢條件反射般舉起雙手,不敢再跑。俊少年也嚇得站住。

“跑啊!接着跑啊!這是桑木弓,你再跑二十步也能把你當兔子射!兩個兔崽子敢跑?瞧老子怎麼弄你們!”

什長一指,四個軍士快步上前,兩人一組,一左一右粗暴地按住壯漢、俊少年,壯漢喊道:“我會製鹽!制精鹽!我能——啊!”

話還被說完,小腹就被刀柄重重地砸了一下。頓時疼得直不起腰來。

在壯漢叫喊的同時,俊少年也在喊:“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無邊落木——”

然後他就遭受了和壯漢類似的命撸彀捅惚坏侗莺莸卦伊艘幌拢烀嬕幌伦泳湍[了,牙齒上滿是鮮血。

他怎麼也想不通,爲什麼別人穿越能風流快活,到自己這兒卻成了這麼個模樣!自己明明是主角啊!

“他倆喊什麼?”什長疑惑道。

身邊執矛的黑麪漢也是一臉費解:“好像一個說他是賣鹽的?另一個在唸歌詞?”

所謂“媚眼做給瞎子看”,兩個穿越者各呼“絕技”,換來的不是“垂青”,而是“錘爆”。這原因不僅僅在軍士們的“粗人”身份,還有時代原因。

在當時,尋常百姓所知鹽的種類大多不過黃鹽、白鹽兩種,依照具體形態則有末鹽、顆鹽、散鹽、大鹽之分。哪有什麼精不精鹽的概念?不僅是沒概念,而是當時壓根就沒有“精鹽”這個詞。

如果把現代精鹽拿到這些士兵的面前,那自然會被他們視作“好東西”,可僅憑口說,就別怪這些“土包子們”無法“領會精神”了。

至於杜甫的《登高》,自是高絕千古之作。可惜在當時的時代背景下,詩體以四、五言爲正,五言詩尤其大行於世,而七言則多是樂府歌謠之辭。雖偶有文士正經創作七言詩,卻如滄海一粟,無論質量與數量,都遠不能和五言詩相抗。

可若是有通詩者在此,也說不定會想聽俊少年繼續背下去,但在場軍士都是糙漢,連其中識得不少字的執矛黑漢都聽不出詩中意蘊,更遑論他人了。

什長指了指王揚:“把這個也抓起來。這個比較乖巧,隊主肯定喜歡。”

兩名軍士大步走向王揚,伸出大手就向王揚手臂抓去!

王揚臉色一變,退後一步,瞪圓雙眼,用盡全身力氣,大聲吼道:“我乃琅琊王氏子,犯我者,族之!”

王揚這一聲吼醞釀了許久,也做好了“不成功,則成仁”的準備。譬若野狼窮途,困獸猶鬥,在絕境中迸發出難以想象的力量,是以聲如霹靂之音,氣似虎豹之吼,震得兩名軍士一愣。

所謂“族之”就是滅族的意思,王揚的一句喊如同扔出了個炸彈,把腥硕颊闪恕�

所有人看向王揚,一時間竟沒人說話。

撒這個謊王揚是做過思量的。

之前他通過音韻學判斷出所處時代爲中古,剛纔那人又說“北諜”如何如何,所以很可能處於南北對立的時代。而自己所處之位置,正是南國領土。

雖然三國時代的東吳也屬於南北對立的情況,唐末五代也曾出現過南北對峙的格局,但從時間上來說,都不如南北朝時段來得長。所以從概率的角度,他把寶壓到了南北朝上。

南北朝是士族門閥的時代,貴庶之隔極嚴,高門子弟呼風喚雨,凡庶賤民奔走如牛馬。如果能成功假冒士族,必能震懾軍士!

可江南高門多矣,王謝袁蕭,顧陸朱張,能列出長長一大串來,到底選擇冒充哪一族呢?

王揚認爲,既然左右都是假冒,那不如就直接假冒江左第一高門——琅琊王氏!

他記得毛漢光在《兩晉南北朝士族政治之研究》中曾統計過東晉南朝五品以上官員的出身,其中數量最多的便是琅琊王氏!

從東晉到南陳,士族之政治地位有起有落,但琅琊王氏始終是當之無愧的一流高門。

冒姓琅琊,最爲保險。

當然,所謂“保險”也只是相對而言。

若此時正值東晉王敦造反之時,王導帶王氏子弟請罪闕下;又或者是東吳孫氏治下,那冒充琅琊王氏說不定得不償失。

更何況高門士族,都有譜牒戶籍,哪有這麼好冒充的!

再說王揚連身處的具體朝代都不知道,又如何能編造細節?

總而言之,此中風險,實在不小。可王揚爲保住菊花不謝,情急之下,也只能硬着頭皮,行險一搏了。

什長呆了一呆,最先憋不住笑出聲來。如果他嘴裏有水,絕對能噴出老遠。

熊娛恳膊患s而同地哈哈大笑,彷彿王揚就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什長笑彎了腰,指着王揚:“你......你他孃的還真敢編!就你這窮樣兒,再過八輩子也投生不到王家哈哈哈哈哈!”

王揚聽了什長的話首先鬆了氣,他最擔心的是這些人根本沒聽說過什麼琅琊王氏。現在熊娛康姆磻f明,他的寶押對了!

自己穿越的時代,正是東晉南朝!

可所謂“人靠衣裝馬靠鞍”,王揚穿得實在太破,腰間連腰帶都沒有隻繫了一條麻繩,別說琅琊王氏,就是尋常百姓穿的也比王揚好。如果不能合理地解釋穿着問題,這個戲就沒辦法唱下去。

王揚冷笑一聲:“我窮?我家隨便一棵珊瑚樹就夠買你們所有人的命,你說我窮?”

他很隨意地看了眼自己的衣服,緩緩道:“這身衣服是我爲了躲避偃藫Q的,你們不觀人而觀衣,也難怪有眼無珠了。”說完搖頭嘆息。

“老子沒工夫聽你扯蛋!”什長把臉一板,“老三,丁九,按住他,再扇他兩個嘴巴!”

兩名軍士逼向王揚,王揚站立不動,冷笑道:“你們兩個如果想被夷滅三族,那就來吧。”

老三和丁九見王揚不動如山,言之鑿鑿的樣子,有些遲疑。

什長罵道:“你們傻了!還信他?就算真的是琅琊王氏,也不能滅人全族!這擺明了是刁民冒充!這麼簡單的道理,你們看不出來?”

“哈哈哈哈!”王揚仰天大笑,彷佛什長說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而事實上,說笑話的是王揚,什長說的是對的。

王揚不得不承認自己說“滅族”的這個話有點過了。只是當時實在太害怕了,又想立即震懾住軍士,所以才用滅族的話來嚇人。如果有足夠準備的時間,他絕對會把謊話編得更妥帖一些。可當時情況緊急,實在沒辦法細細思量。

現在,他必須把這個謊說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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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中古史料中“琅琊”常寫作“琅邪”,《說文解字》言“邪,琅邪郡。從邑牙聲。”邪的發音同琊(ya),爲了行文便利,統一寫成“琅琊”。

第4章 惡逆之罪

王揚笑了幾聲:“你難道沒聽說過,陵上僭貴,謂之‘惡逆’?”

他看向什長,眼神帶有一絲憐憫與嘲弄,“也對,你一個小小什長,懂什麼?”

氣勢,一定要氣勢!

趁着什長神色不定的檔口,王揚揮袖怒目,大聲喝道:

“惡逆者!殺其身!株其家!沒其財!我家世代華胄!我二叔在京中任散騎常侍!我若出事,必然上達天聽!你以爲我說要滅你們全族,是開玩笑的嗎?!”

王揚負手於腰後,聲色俱厲。

沒有人看到,他的手掌在身後控制不住地抽搐了幾下,

指尖冰涼!

要想說謊說得像,除了氣勢之外,要點在於細節。沒有細節的謊言,就如空中樓閣,一聽即知其虛妄。

所以王揚這裏用了兩個細節填充,一是惡逆大罪,二是二叔任散騎官。

惡逆之罪,漢唐皆有。這個王揚是知道的。

可相比於漢唐來說,東晉南朝的歷史他並不精深。所以他也不知道當下時代到底有沒有惡逆罪。只是他以理推之,東晉南朝在漢唐之間,很多典章制度,承上啓下,延續不改,既然漢唐都有,那東晉南朝大概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