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东周公子南
“那爾也是汶陽蠻部人?”
“自然這!”女蠻瞪了王揚一眼,似乎在嫌棄王揚問廢話。
“那吾問爾,汶陽蠻部人,爾每一個都識得嗎?”
女蠻呆住。
想了一會兒便覺得——
好有道理!
再看向王揚,敵意就沒有那麼大了。
王揚見女蠻態度鬆動,趁機問道:“爾說的柳臣是何人?”
女蠻理直氣壯道:“他是我夫!”
可以可以......
王揚擺出很納悶兒的神色:
“那吾爲什麼要帶走爾夫啊?別說吾不認識爾夫,就認識也不能拆開夫婦!自古以來,夫婦就應該在一起的!”
女蠻大喜!立即收起來刀:“爾人不錯!心腸好!”
王揚馬上問道:“爾叫什麼名字?”
“吾名勒瑪!爾叫什麼名?”
“我——”
王揚正準備繼續套話,忽然被帳外蠻人的喊話聲打斷。
女蠻聽了喊話,神色一變,急道:“先不和爾說了,吾得走離了。”
說完就匆匆忙忙地往帳外走,走了幾步又停住,轉向帳邊晾臘肉的地方,踮腳扯下最肥厚的一條,塞到王揚手上:“見吾勿與吾兄說!”然後逃也似的飛奔出帳。
很快便有四個蠻人進帳,見王揚眼上沒了黑布,臉色頓沉,其中一蠻從地上撿起之前被勒瑪隨手扔掉的黑布,就要給王揚蒙上。王揚神色一冷,拂袖負手,周身氣勢頓變:
“吾已入寨,不需用此。
吾來出使,非來作囚。
爾主英明,不會在寨中蒙吾目,必是他人亂做主張,沮壞漢蠻之誼!
爾主有大事與吾商,爾等速速引見!
誰若壞爾主大事,便是禍首。
禍首當死。”
王揚問完,遍視四蠻。
王揚自從蠻寨以來,一直無二話,此時突然開口,字字鏗鏘,顯出一種上位者的威嚴氣場,給四蠻弄得一呆。
王揚把臘肉隨手塞到那個撿布的蠻人懷中,淡聲道:“勒瑪送的,爾幫吾放好。”
......
蠻寨甚大,一眼望不到邊。
當然,王揚爲了保持氣場,也沒有跟個遊客似的左顧右盼,就是略微掃視一眼,便收回目光。
目力所及,不是帳篷就是草屋,越往前走,守衛越多,帳篷也越大,屋子樣式跟着多了起來,出現了竹屋、木屋甚至還有那種幹欄式的、底層離地架起的小竹樓,雖然高度連二層都不到,但也算是王揚走這一路上見到的最高建築了。
轉過一道交錯鹿角與野豬獠牙的柵欄,前方突然開闊起來。一座獸皮大帳立於中央,帳前豎着九根高柱,柱頂掛有九種野獸的頭骨,守衛環帳而立,見到王揚等人,立即上前詢問。待通稟後,掀開帳簾,讓王揚入內。
帳中,一個蠻族青年手持竹簡,盤腿而坐,眼睛離簡很近,嘴脣無聲蠕動着,似乎讀得有些喫力,見王揚進帳,便將竹簡放在一旁,打量了王揚兩眼,突然直起身,瞪着大眼道:
“爾是那個柳家忠心的......”
王揚神色坦然:“是我。”
青年皺眉:“如何是爾來?”
王揚笑道:“朝廷知你我是舊相識的,所以派我見少君長。”
青年神色警惕:“爾如何知吾是少君長?”
王揚笑而不語。
青年上身微微前傾,凝視王揚,大眼中閃着野獸般的精光:“爾真是琅琊王?”
“是也。”王揚神色自然,與青年對視。
青年盯了王揚一會兒,坐了回去。
“吾不管爾是誰,迮廴В{胰В脕恚岱湃恕!�
“這個不急——”
青年直接打斷道:“吾只問爾要迮劢{遥缘牟灰浴!�
“少君長可知——”
“有,就拿來;沒有,就走。”青年重新拿起竹簡,不再看王揚。
“告辭。”
王揚轉身便走。
青年不理,待見王揚即將走出帳門,喝道:“止步!”
帳口衛士立即豎起長矛,封住王揚去路。
王揚轉身,平靜地看着青年。
青年冷聲問道:“爾何往?”
“回漢地。”
“不救柳了?”
“救不了。”
“然!吾今日就斬柳頭!”
王揚漠然點頭。
青年猛地將竹簡拍在案几上,厲聲道:
“爾漢人不欲救柳,爾漢人慾戰!爾以爲吾不知汶陽郡呒Z聚兵?爾以爲吾不知爾徙邊民入城,加戍堡兵卒?然吾部不懼也!吾部兒郎的刀,能斬漢頭!吾部兒郎的箭,能射漢心!回去告爾朝廷,爾漢欲戰便來!爾軍至汶陽峽日,吾即送還柳憕頭!爾即走!吾不斬來使!”
蠻衛同仇敵愾,挺着矛,怒目上前,要將王揚押送出寨。若非青年發話不斬漢使,恨不能當場將王揚捅個透心涼。
王揚被數根長矛指着,神色自若,看着青年道:
“少君長既消息靈通,那我也不瞞少君長,不錯,朝廷的確要戰。不過少君長有一句話說錯了,少君長說我們欲戰,非也。是有人相逼。”
青年冷笑數聲:“爾說吾相逼?爾欺吾殺吾困吾圍吾,今竟說相逼者爲吾!然然然,爾等慣會顛黑顛白——”
“我說的不是少君長。”
青年正要大舒憤慨,聽聞此言頓時噎住:“......那......那爲誰?”
嗯,進入狀態了。
王揚自進帳開始,便不斷地設套,先是不動聲色地將心理壓力轉移到對方身上,然後故意激起對方情緒,引導對方誤解,當其怒氣上升時,再突然拋出一個意料之外的轉折,讓對方陷入錯愕之中,同時埋下懸念,引導其提問,這樣就在不知不覺中,將對話節奏掌握在自己手裏,也使對方不由自主地跟隨他的思路走,從強硬對峙,轉爲主動探尋求解。這種微妙的心理變化,爲後續談判的展開,創造了有利條件,也就是王揚所謂的“狀態”。
聽的狀態已經有了,下面就涉及具體如何談了。依據談判對象的不同,展開的策略也不一樣。所謂談判,其實便是攻心,心不同,策亦不同:
心怯懦者,懾以威勢;心驕矜者,諛以美言。心重義者,可陷兩難;心惜身者,當示九死。心老郑瑒t斂銳以怠其智;心重情,則感舊以動其意。心剛愎,則順志以導其行;心優柔,則逼決以促其變。
是故策無定法,因心而曲;言無常態,隨勢而旋。要之在察其性、度其心、攻其虛、破其防。王揚今天如果面對的是其他人,則很可能要來一番擒縱伏圍;可在現在這個場合下,在對面這個蠻族青年面前,王揚決定——
要出直球!
即以真談尤耍蕴孤嗜⌒拧2贿^,所謂“真铡笔菨摍C深藏的“真铡保凰^“坦率”則是精心設計的“坦率”。
“其實,本來我不應該明說的,不過事已至此,我今日索性就全都告訴少君長吧......”
王揚長嘆一聲,開始——“坦白局”。
第271章 喻蠻
“少君長喜歡寰劊亲匀灰仓厘緞是由絲線織成的。寰劚砻嫔峡此珑R,無隙可尋,實則千頭萬線,各自糾纏。這和我們大齊也是一樣的,在外人看來,大齊就是大齊,渾然不分,鐵板相似,但其實內裏關係龐雜,各有盤算......”
王揚說的是一段正確的廢話。
說它正確是因爲事實的確如此,說它廢話是因爲把這段話的主語“大齊”換其他的政治實體也照樣成立。關係龐雜?人越多關係越龐雜;各有盤算?是個人就有盤算!
可讓王揚這麼一表述,彷彿真是要道出什麼辛祕內幕似的!尤其是聽在蠻族青年的耳中,既覺真實可信,又覺對方似乎的確有幾分諔箍稀白云仄涠獭保〔挥陕牭酶J真了些。
王揚繼續“曝短”:
“就比方說,我們有中|央,有地方。中|央就是建康,是京都;地方就是各州郡。這兩者的利益就不完全一樣。中|央想集權,想加強對地方的控制;地方想分權,想加強自己的權柄。這想法就有衝突了。中|央內部他也不一樣啊!各臺省、各衙司,光尚書一省就是八座二十曹,派系多了去了......”
果然如此。漢雖大,然心卻散,不如我部兒郎擰得緊,可見未必是不可戰勝的。
王揚的話不僅印證了蠻族青年的猜想,更增加了信心,同時不知不自覺中,對王揚所言更加信任了。
“這地方上想法也不一樣啊!地方二十三州,三百九十五郡——”
“等這!”
青年嚇了一大跳,脫口打斷王揚。又意識到失態,馬上穩住神色,裝作很隨意的樣子,緩緩道:“漢地有這許多郡耶?”
王揚面露詫異之色:“少君長不知?”
青年沉穩一笑,做出很有底氣的模樣:
“我自知漢地。漢地雖大,然分南北,南地齊,北地魏。爾齊無這許多郡。”說完又補充道:“魏乃胡,北地已非漢地。”
王揚也不跟他爭北地是不是漢地的事兒,只是“耐心”解釋道:
“我沒算北地,算北地的話郡數還要翻一倍。少君長其實一算就明白了,光荊州就有南郡、南平郡、天門郡、宜都郡、南義陽郡、河東郡、新興郡、永寧郡、武寧郡,再加汶陽郡,一共十個郡,和其他州比其實不算多的,比如南徐州有十七郡、豫州郡二十三,廣州郡三十五,即便都按荊州十個郡算,一共二十三個州,那也是二百三十個郡,哎呀其實具體多少個郡不重要,我主要的意思是——這地方太大,郡太多,管理起來也難,想法也就繁雜......”
少君長現在已經沒有多少心思聽王揚再唉聲嘆氣地抱怨了......
他一直都知道漢地很大很大,但當這種“大”第一次具象化地出現在他腦海裏的時候,他還是被震撼了!光一個汶陽郡就已經夠大的了,現在才知道,原來這樣的郡居然有幾百個!那也別說他們心不齊,派系多什麼的!他們就是一郡一個派系,那吐口唾沫也能把汶陽部淹死!怪不得蠻族百代都翻不了身,只能縮在山裏......
少君長只覺胸口發悶,剛聚起的心氣又泄了下去。本來心神不屬,不想聽對面再說下去了,結果對方下面一句話,又把他注意力給拉了回來:
“......就像這次少君長帶人入荊,事一發,朝廷立即就分成好幾派,爭得是不可開交!有主戰的,有主和的,有主先戰後和的,有主先和後戰的,有要求多郡一起出兵圍剿的,有主張先出一郡兵馬,打不贏再派大軍的,有提議乾脆放火燒林,一層層燒,一月月燒,什麼時候燒沒,什麼時候算完——”
蠻族青年臉色陰沉如鐵:“爾在威脅吾?”
守在帳門的蠻衛們都攥緊了長矛!
王揚一怔:
“威脅?不不不,少君長如果聽完我下面的話,就知道我絕對不是威脅,因爲我恰恰要告訴少君長——天子根本不想戰!”
蠻族青年剛醞釀起的怒氣值頓時破了功,將信將疑道:
“爾皇帝不想戰?”
“當然不想戰!首先,我朝最大的敵人是北朝,天子很清醒地知道這一點。其次說句實在話,你們這地方在我朝眼裏,也不是什麼寶地,就算把地都佔了,然後呢?還能把百姓遷到你們這深山老林裏?還是說在這兒築城?所以打贏了也沒用啊!既然如此,那費錢費力地調軍隊,有什麼好處?”
蠻族青年沉不氣道:“那爾之前說朝廷欲戰——”
這回換作王揚打斷青年:“我之前不是說了嘛,大齊不是渾然不分的一個整體,裏面關係龐雜,各有盤算......”
“爾皇帝言不戰,孰能戰?!”
“如果皇帝說一句話就能讓天下風從,那就簡單了!就比方說你父是鯫耶——”
“爾通蠻語?”蠻族青年驚奇道。
“不通不通,只是來之前,朝廷給了一些信息而已——”
“給了何信息?”蠻族青年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王揚擺擺手,風輕雲淡道:
“雜七雜八的不重要,接着說正事兒。比方說少君長父是鯫耶,但假如少君長父下令,將你部全體遷往天門,這是一句話就能辦成的事嗎?道理是一樣的。皇帝雖是至尊,卻也無法獨行其意,其上有體統、有國格、有祖制,有大義。其下有世家,有宗室,有百官,有方鎮,牽一髮而動全身,拂行膭t事難行。
就說少君長要寰勥@事兒,幾千件袍叶眩』实凼种袔装賯�郡,國庫裏一年進帳能堆滿整個山谷,能差你這點緞子?你見過羊吧?這就是羊身上的一根毛!一根毛懂嗎?別說皇帝,就是柳家自己出這些緞子那也是輕輕鬆鬆啊!所以當時主和派一聽你纔要迮劢{腋魅Ъ紭妨耍f人家大老遠來一趟,又不燒殺又不劫掠的——”
王揚說到停住,看向全神貫注的蠻族青年,不確定問道:“沒燒殺劫掠吧?”
“無有無有!絕對無有!綁了人就已回去!”
蠻族青年正聽得興起,問王揚一問,忙信誓旦旦保證!只覺聽此人說話有一種......一種很好的感覺。具體怎麼個好法他也說不上來,總之就是又有意思又活靈活現,聽得很享受,這或許就是漢話裏說的“口才”吧。
心腸黑漢話說得也很順,一說能說個不停,可他聽了只覺厭煩,不如去看女人跳舞。現在覺得如果不看跳舞,就聽這個使者說上一段什麼的那也挺好的。當然,還是換着來最好,舞該看還是得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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