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姓琅琊 第179章

作者:东周公子南

“現在是一個人,回來的時候說不定就是一羣了,保險起見,這兒不能待了。你能走嗎?不能走我揹你!”

“能走!”

陳青珊休息了一會兒,已經恢復了些體力,被王揚扶着站起,問道:“我們往哪走?”

殺手那邊到現在還沒追上來,應該是已經被解決了,說不定自己的人正在趕來和自己匯合。表面上看走回頭路去迎他們是正確的。不過一來王揚不敢肯定,二來那人出現的方向正好卡在他的來路上。這點很關鍵。

“向前走!去烏桕林!”

兩人行了沒一會兒,後面便傳來一陣哨聲!

幾十個穿着破破爛爛的生蠻拿着雜七雜八的兵器呼哨着追了上來!

陳青珊喫了一驚:“怎麼回事?不是說只有零星的蠻子嗎?”

“封叔說的都是幾年前的老黃曆了,還不許人做大做強啊!”

眼看前方烏桕林在望,王揚拉起陳青珊,拼命向林子跑!可兩人體力本就沒恢復好,陳青珊還帶着長槊,再加上這些蠻人竄得極快,兩方距離迅速拉短!

“我.....去殺一陣......”陳青珊要跑不動了。

“把槊扔了!”

“快扔!”

陳青珊雖然不捨,但很聽王揚的話,忍痛丟了斷霞,王揚從袖中抓出裝糖的荷包和錢袋,打開撒向空中。芝麻糖和銅幣滾落一地,卻只有幾個蠻人停下撿“裝備”,大部分蠻人依舊狂追不止!

日暮伯勞飛,風吹烏桕樹。

八月的烏桕林仍鬱郁蒼蒼,唯樹梢的幾片老葉鍍上金邊。

王揚和陳青珊終於跑進樹林,卻也眼看就要被蠻人追上!

王揚大喊道:“生死一線,俠客安在!”

喊聲未絕,數十個戴面具的青衣人,挽弓自烏桕樹後閃出——

霎那間,長弓勁射,箭如雨下!

——————

注:讀完本章可以重聽一遍Fool's Garden的Lemon Tree,對王揚那種苦中作樂和在戲謔幽默中隱藏的哀傷,能有更深的理解。

第269章 使蠻

“彥先羸瘵,恐難平復。往屬初病,慮不止此......”

汶陽郡府內,新任郡守柳惔立於書案前,正筆走龍蛇,臨寫陸機的《平復帖》。待寫到“子楊往初來主,吾不能盡”一句時筆勢一滯,濃墨自中鋒潰散,洇作一團烏雲,將“楊”字半邊吞沒。

陸機《平復帖》,現藏於故宮博物院,即便故宮珍寶如雲,但這件作爲鎮館之寶仍無異議,圖中那個最明顯的雙龍

(接上圖說明:最明顯的雙龍印就是宋徽宗的璽押,位於此璽上方的泥金字乃徽宗親筆。民國時恭親王之後出售家底,《照夜白圖》與《平復帖》都在其中。前者被輾轉賣於英人,現藏美|國大都會博物館,後者亦有掮客欲出高價售往東瀛,幸得張伯駒先生全力周旋,留此國寶。再上一圖看跋)

柳惔停筆,鬱結眉川,嘆道:

“尋常人作書,一用濃墨求沉厚,就易死筆墨。可陸平原禿筆糙紙,隨手而作,竟得天成。此胸中一段生氣,最是難致。蓋大家風韻,非人力可以強求......”

柳國公文武全才,封一陵一直追隨左右,已有些見識,他瞧了瞧柳惔的字,說道:

“國公爺說,二公子是最得他書法真意的。公子這一帖筆勢斷在‘楊’字上,許是憂心王揚是否能順利抵達汶陽峽?其實公子儘可以放心,這一路上只有零星的生蠻,我們的人又都是好手,王公子的護衛那更是百裏挑一,尤其那位使槊的姑娘,我雖只遠遠望見幾招,沒看清她的路數,但那股子的架勢,恐怕不是一般野路子能比的,似有名家印記。有這麼多高手相護,想必不會有危險的。”

柳惔憂心忡忡道:

“封叔說的是。只是......我擔心的不只是這件事。王揚提前預知蠻人伏殺,他是怎麼知道的?當然,他是琅琊王氏,自有他的手段。可是他爲什麼不上報?是單純地不信任其他人,還是說想利用此事,達成什麼目的?還有阿深,他自幼珠服玉饌,僕從成羣,平日衣褶稍亂都要皺眉,飲食不協便不會下筷,哪裏喫過這樣的苦?他性子傲,又好顏面,是最不肯低頭的。若蠻人有意欺辱他,他怎麼熬得住?只盼他們貪寰勚诸櫦伤纳矸荩惺律喜恢领�......不至於太......”

柳惔的聲音哽住,關於弟弟在蠻部的遭遇他一直不敢細想,想了這日子便過不下去。只能近乎自欺般地掐滅自己一個又一個可怕的念頭。

封一陵馬上安慰道:

“那些蠻子求的是利,哪能怠慢四公子?一定好生照料,等着換贖金。再說國公爺威名赫赫,諸蠻誰不忌憚?一定不敢胡來的。”

“但願吧......其實我現在最擔心還是王揚進入蠻部之後的事。他不是臺使,手上沒有詔命符節,如何取信蠻族?之前我以爲有他叔父和他一起去,不管怎麼樣,王揖畢竟代表着朝廷,說話也能有分量,可現在只有王揚一人,如何能說動蠻人?

別說他無官無職,無節無命,即便他所有東西都有,又帶着整個使團一起,那又能如何?

蠻人難道能跪接詔命嗎?聽幾句開放通商但又不締約的空言,便會乖乖放人?不可能的!他讓我調動汶陽兵馬,我都按他說的辦了,我明白他是想威嚇蠻族,可蠻人是這麼容易被嚇住的?我左想右想,實在想不出他成功的希望在哪。我擔心他不僅救不回阿深,反倒羊入虎口......”

......

“這時候要能來只烤羊腿就好了。”

王揚一行人進入汶陽峽,見山壁映日生輝,溋髑迦缒ョR,碧天露洗,流光回照,舉步皆霽色,觸目盡清新,只覺心曠神怡。只是再神怡也架不住肚子裏沒油水,王揚連續幾天都沒喫好,此時不免發出感嘆。

“俠客們”早已離去,王家四衛傷了李臨、錢展兩人,王揚讓他們跟着受傷的柳家護衛們一起返程養傷,餘下陳青珊、趙飛、孫舉以及十三名柳家衛隨行。

腥寺劥硕夹Γ瑢O舉道:“公子若準生火,屬下這就獵幾隻野物來,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土羊,但弄幾隻兔子什麼的,不成問題。”

腥损捪x大出,聽到孫舉此言,不由紛紛附和。

王揚見大家興致都很好,便湊趣道:

“好啊!如果今晚還不到蠻部,那咱們就來個露天燒烤。大家各展其能!我這個人不挑的,甭管是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裏遊的,只要味道好,儘管弄來!也不讓各位白辛苦,不管什麼野味,我都以市價十倍收之!”

腥唆然稱快,拍手叫好!!!

“我給公子打幾隻野雉來!”

“好啊。雞心湊一起,穿串烤!”

“我抓魚!我最會抓魚了!”

“多抓幾條,一半炙烤,一半燉湯。”

“公子想喫菌子不?我去採些菌子來!”

“你得會辨有毒沒毒啊!”

“公子,熊掌也按市價十倍收嗎?”

陳青珊握槊的手緊了緊,便聽王揚道:

“熊掌就算了,倒不是錢的事兒,主要是咱們好不容易高高興興喫個飯,少個人就不好了。”

“哈哈哈哈哈!”

腥酥共蛔〉卮笮Γ�

歷經重重險阻,終於到蠻部地界了,所有人心情都很愉快,雖說不知道蠻部的具體位置,不過蠻人應該會主動找上來,畢竟這都到蠻地了,汶陽蠻若還一無所查,那也忒無能了。並且汶陽蠻不像宜都蠻那種抓到漢人就火祭的惡蠻,雖說不算親|漢,但也不算仇|漢。一般來說不會出現隨便攻擊行旅的情況。所以腥说纳窠浺卜朋牪簧佟Ud致勃勃地說笑間,忽然聽到前哨兩人的示警聲!

腥肆⒓赐O陆鋫洹j惽嗌簞t橫槊護在王揚身前。

只見前方巖隙兩側站起十餘名蠻人,髮型如錐,耳佩骨環,手持短弓,半隱在陰影中。

王揚摺扇一打,陳青珊退到王揚身側。

王揚搖着扇,朗聲道:“入峽者,大齊使臣,琅琊王揚!”

......

王揚騎着馬,眼上蒙着黑布,耳中聽着馬蹄踏在碎石上的清脆聲響。

蠻人牽着繮繩在前引路,陳青珊等人都被阻止隨行,只准王揚一人入內。

王揚能感覺到山路漸陡,溼冷的山風夾雜着草木氣息撲面而來,耳邊隱約傳來遠處瀑布的轟鳴聲。

伴行的有六人,不時用蠻語交談,說着說着突然冒出一句生硬的漢話:“香最漢|人肉,來煮喫。”

餘下的人立即附和:“是也是也!”

王揚點頭,跟着附和:“是也是也。”

行U都是一愣。隨即粜ζ饋恚家誀戇@漢人被嚇傻了,竟跟着胡言亂語起來。正準備繼續嚇他取樂,誰知道王揚不緊不慢,繼續道:

“香最臀尖肉煮喫,香最小腿肉烤喫,太柴小腿肉煮喫。香最芭蕉葉心肝裹悶烤喫。”

此言一出,行U人笑聲戛然而止!

看向王揚,驚疑不定。

半晌後,一蠻試探問道:“這些爾如何知?”

王揚反問道:“吾生於巒鑿之地,如何不知?”

行U面面相覷,都是不解,另一蠻問道:“巒鑿之地如何知?”

王揚驚奇道:“生於亂造之地者,自食人十歲,自獵人十五歲,七十二具心肝食滿,出此地方準,爾竟不知?”

魔鬼地方是何!!!!!

行U人本是故意編話來嚇王揚,結果現在反被嚇到,好幾個蠻子大黑臉都嚇白了,兩個壯蠻都往旁邊站站,唯恐離王揚太近。

最開始出主意嚇王揚的那名蠻人雖也嚇得渾身涼颼颼的,但兀自不信,強撐道:“這等地如何有,爾亂言!”

王揚輕蔑一笑,張開手上摺扇:“爾知這是何物?”

那蠻梗着脖子問:“是何物?”

“整一人每食完,一道痕便折。慚愧吾,滿十八人喫完今年,吾弟少吾兩歲,痕有二十一此物。”

然後王揚便給腥松鷦拥刂v述了他的出亂造地之前的故事,(此處省略三百三十一個字)直使食人族失色,漢尼拔叫爹。

這之後,一直到把王揚送到蠻寨口,這些人再沒說過一句話。等將“活閻王”匆匆交給寨口兵卒後,便各自乾嘔去了。

王揚騎馬行了一小段,便被要求下馬。一蠻將木棍一端遞到王揚手中,以此導引方向,走着走着,便感覺身邊伴行的人多了起來。

又走了一會兒,耳邊嘈雜聲漸起,隨着身邊幾句蠻呵聲響起,又重新歸於寂靜,幾步之後,隊伍忽然停住,然後便聽到一道女蠻聲氣勢很盛地囇Y呱啦地說了一通,伴行人似在出言阻攔,卻都被那個女聲罵了回去。王揚身邊的人被撥開,女蠻直接抓住王揚手腕,用比剛纔那些蠻人流利一些的漢語說道:“走,跟我。”

王揚既不抗拒,也不躲閃,跟着就走!

帶領王揚入寨的蠻兵們明顯騷動起來,王揚聽到兵器碰撞的哐鐺聲;又聽見幾聲驚惶的勸解聲。那女蠻理都不理,腳步飛快,直接拉着王揚進了一座帳篷。

——————

注:文學審美標準隨世而變,書法亦然。陸機雖然是西晉書家的代表人數,古人推崇者甚多。但今日臨《臨復帖》的卻不多,一來因爲審美趣味已然不同,二來就是此帖難臨,在如今的流行趨勢下,不如臨王羲之、索靖的字。不過雖然臨的不多,但也不算少,尤其是熟悉書法史的大家,都有臨此帖的記錄,比如啓功先生、黃賓虹先生、曹寶麟先生等。一般來說,臨此帖者多學其章草,不過帖中亦有隸書意(即吳升所謂“草書若篆若隸,筆法奇崛”),下筆甚高古,與樓蘭殘紙中有些筆法相合。

第270章 攻心

四周突然變得安靜,一股獸皮和乾草的燥黴味襲來,還混雜着幾分腥氣。

那女蠻毫不客氣地一推,王揚後背撞到帳篷支柱,眼上黑布被猛地扯下——

一柄明晃晃的彎刀架到王揚咽喉處,刀刃離喉結不過半寸。

一個皮膚黝黑的矮個子女蠻正殺氣騰騰地看着王揚,數圈銀環在她頸腕間閃着冷光。

“爾來是接柳郎君?”女蠻目泛兇光,刀刃向前一送,似乎下一刻便要殺人!

王揚連一絲遲疑都沒有,直接神色疑惑地問道:“誰是柳郎君?”

“柳憕!”女蠻握緊了刀柄,眼神越發狠戾!

王揚神色越發疑惑:“誰是柳臣?”

女蠻哪聽得出王揚在前後鼻音上做了“微調”,只以爲口音不同,凌厲的殺氣驟然凝滯,眼中閃過一絲錯愕,刀不自覺地鬆了幾分:

“柳憕爾不識?”

“到底誰是柳臣啊!!!”

王揚一臉崩潰無語,尾音甚至因爲“焦急”而微微破音。

女蠻懵了:“爾,爾否是漢人使者?”

王揚眼神無辜:“吾是漢人使者,但吾不知誰是柳臣啊!”

女蠻困惑地放下刀,退後兩步,腦子轉了一會兒,再次看向王揚,起疑道:

“爾既是漢人使者,如何不識柳憕?”

王揚反問:“爲什麼漢人使者就要認識柳臣?這個人很有名嗎?”

女蠻說不清楚,只是堅持道:“應識得!”

“那吾問爾,爾是何人?”

女蠻昂首說:“吾是‘鯫耶’的女兒!”

鯫耶是蠻語中“君長”的意思,王揚雖不知其意,但見女蠻能直接把他“搶”到這兒來,也猜出幾分,便順着她的話問道:“汶陽蠻部,都聽爾父號令?”

“當然這!”女蠻驕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