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姓琅琊 第17章

作者:东周公子南

王揚他不敢和小胖回家。因爲小胖他爹是荊州別駕,當年魯肅勸劉備重用龐統,就是說龐統非百里之才,而應該做別駕、治中這類的要職。

南朝時別駕權力已不如後漢時,但仍是地方高官,近似於副州長。小胖雖然看不出自己身份真假,可他爹就未必了。

“改日吧,今天我還有事,等忙完再登門拜訪。”王揚決定還是先把兩千錢拿到手,然後按照原計劃辦。

“還改日什麼?就今天!再說你不是需要兩千錢嗎?我身上帶的錢不多,也就一貫,你隨我回家喝酒,順便拿錢。”

一貫便是成一串的一千錢。

古人出門帶錢一般有三種方式,一是裝在衣兜裏,二是放在錢袋裏,三掛在身上或者纏在腰間。

衣兜的位置慣常有兩處,一處是縫在袖子裏。兜的束口在手肘處,與袖口方向正相反。只要束緊袋口,裏面的物件就不會掉出來。所以東晉時有一本書醫術叫《肘後備急方》,意思是裝在口袋裏可以隨身攜帶的書,就像現代書名叫《口袋書》一樣。

二是腰帶與上衣衣襟交疊後形成的“三角形”口袋,在裏面裝東西也就是所謂的“懷揣”。宋代文字禪有“疑我滿懷揣佛法,解腰抖摟破裙衫”之句。所謂“滿懷揣佛法”不光是比喻,而是古人懷中真的可以揣東西。

南齊時尚未發明銀票,金銀也未在民間成爲主流交易貨幣,即便銅錢幣值有大小之別,但南朝除陳朝外一直沒有鑄過重於五銖的大錢。雖然准許流通古錢,比如東吳時的“大泉當千”,或者蜀漢造的“直五百銖”,但這種“大額鈔票”畢竟不多,並且在使用過程中也大爲貶值,所以即使是富人也不會隨身帶太多銅錢的。

要不先拿一千錢?

不行,一千不夠,必須拿到兩千。

王揚道:“我今天確實不方便,酒改天喝也一樣,黑漢,你隨樂公子取錢。”

樂龐見王揚執意不肯,也就不再強求了。王揚把黑漢叫過去叮囑了幾句,然後才讓黑漢隨樂龐回家。

一路上,樂龐問黑漢有關王揚的事,黑漢回答說“不得主人允許,不敢議論主家事”,樂龐只道琅琊王氏,門戶森嚴,也不以爲忤。

兩人到了別駕府,黑漢秉承王揚的意思,不肯進門,堅持要在外面等,樂龐也只得由他。

“雙吉,你去我帳上支兩千錢,給門外的那個黑臉漢子。”

“少爺......”雙吉吞吞吐吐,面有爲難之色。

樂龐沒有注意,便向院裏走邊叫道:“阿昌,你點十個人,拿着棍子,跟我去堵孫鐸這個王八蛋!”

“快來人給我更衣!別讓孫鐸那王八蛋跑了!”

樂龐叫了幾聲才發現不對,院子裏的下人沒有像往常那樣迎上來侍候,而是畏畏縮縮地看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你們怎麼了?”樂龐站住,疑惑問道。

“逆子!還有臉回來!來人!把這逆子拿下!”

樂龐聽了老爹的喊聲,嚇得一哆嗦,也不知道出了什麼事,趕忙就往府外跑,七八個下人一起去攔,樂龐喝道:“都給我滾!”

下人們不敢動手真攔,卻也不敢放跑小少爺,只能一邊用身體擋路,一邊向少爺賠罪,樂龐正要硬衝出條路來,卻被身後竄出的兩個侍衛按住。

“你們幹什麼抓我!我犯什麼錯!”樂龐大聲掙扎。

“少爺,對不住了!”侍衛將樂龐一路押進前廳,廳中樂龐的父親,荊州別駕樂湛,正手執藤條,怒氣衝衝地等在那兒。

“逆子!跪下!”

“爹——”

“跪下!”

樂龐不敢反抗,直接跪在廳堂中間。

“我今天打死你個薄浪無行,不學無術的逆子!”

樂湛下手不留情,痛得樂龐嗷嗷直叫:“哎呦!啊!爹,你倒是——哎呦!爲什麼打我啊!”

樂湛打得興起,口中只是責罵樂龐遊手好閒,貪玩惹禍,卻根本沒回答兒子的問題。一根藤條縱橫來去,打得樂龐殺豬似得叫。

“樂大人不必動怒,先把話問清楚,再動手也不遲。”一個清冷精緻的少女聲音從後堂響起。

第28章 翩翩白袷衣

樂湛聞此立即停手。

“誰?誰在那兒?”樂小胖一愣。

“我問你!這首詩是誰寫的?!”樂湛把一張皺皺巴巴的紙扔在樂龐面前。

樂龐呆住,這不是自己送給謝娘子的信嗎?怎麼會在這兒!

“快說!”樂湛舉起藤條又要打。

樂龐趕忙用胳膊遮擋:“別別別!這......這是我寫的。”

“放屁!”樂湛又抽了兒子一藤條,“都不說字跡,就你肚子裏那點墨水我還不知道?能寫出這首詩?!”

樂龐見事發,不想連累王揚,硬着頭皮道:“孩兒最近在學寫詩,頗有......長進......啊——爹別打這兒!疼!啊——”

“還有長進?落拓江湖載酒行!這是你能寫出來的?!你以爲你是陳思阮籍?!”

曹植諡號“陳思王”,所以古人習慣以“陳思”代指曹植。曹植和阮籍在當時人眼中都是寫詩大家,相當於今天說李杜。

“楚腰纖細掌中輕!嘿嘿,好句子,好句子!”樂湛邊打邊吟,吟得有些飄飄然,打也打出節奏感了。

坐在後堂的謝星涵聽樂湛頗爲興奮地念着這些句子,蛾眉一蹙,纖手微微握起。

“我叫你掌中輕!我叫你掌中輕!”

“爹!別......別打了!不......不是我叫......不是......不是我寫的!”樂龐實在扛不住了。

“那是誰寫的?!”樂湛厲聲問道。

“是......我在酒肆中遇到的人。”

“名字?”樂湛盯着樂龐,目光灼灼。

謝星涵凝神靜聽。

樂龐深吸了一口氣,哭道:“我不知道!他沒和我說名字!”

“那你不知道問啊!落拓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你看到這兩句居然不問名字?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傻蛋!”樂湛氣急,又開始揍兒子。

“樂大人且慢。”謝星涵從後堂走出,青絲半挽,白裙微擺,玉貌雪膚,亭亭如月。

樂龐從沒見過這麼美的少女,竟一時間忘記了疼痛。

樂湛一臉大義凜然的樣子:“四娘子不必爲他求情,這種逆子,就是打死也不爲過!”

四娘子?

四娘子......

四娘子!

樂龐欣喜若狂,自己苦苦追隨這麼久不得一面,今日捱了打,反倒見到了謝四娘子!

這信送得值啊!

這頓打捱得也值啊!

果然是帝京三姝!也不知那另兩姝如何。

“還敢看!”樂湛一藤條打在樂龐的屁股上。

樂龐嗚號一聲,趕緊低頭。

“樂公子,你能告訴我,寫這封信的人叫什麼名字嗎?”謝星涵彬彬有禮地問道。

啊!!!!!

她在和我說話?!!!!

樂龐只覺幸福地要暈過去了。

“樂大人,令公子年幼,行事難免失當,這次的事,主要還是有旁人教唆,只要他說出寫信之人,就不要罰他了。”

樂湛向兒子冷哼道:“難得四娘子爲你說話了,你馬上老實作答,不可隱瞞。”

樂龐聽到謝四娘子爲他求情,只覺一陣眩暈,激動不已,恍惚之間,便開口道:“他叫......”

“叫什麼?”謝娘子見樂龐停頓,又問了一次,聲音如夢似幻。

“叫......”樂龐頓了頓,一咬牙,一握拳,低頭說道:“叫什麼我也不知。”

謝星涵神情一冷,樂湛再次揚起藤條。

......

樂府大堂內,樂龐躺在地上,狀如昏厥。不一會兒,樂湛走了進來,喝退所有下人之後,說道:“人走了,別裝了。”

樂龐眼睛睜開一條縫,瞄了眼周圍,這才爬起,哭喪着臉道:“爹,你這回打得也太狠了。”

“別得了便宜賣乖!你這次捅了這麼大的婁子,我用了幾分力你還不知道?謝星涵她父親是什麼人?陳郡謝氏!大名士!中書令!宰相!他祖父是什麼人?也是中書令!也是宰相!一家兩代爲相,連皇帝的面子都敢駁!你居然敢招惹他家女兒?!”

“我沒招惹啊!就是想送封信而已。爹,我能坐不?又疼又累。”

樂龐見父親表情嚴厲,到底沒敢坐下。

“按理說我今天應該狠狠罰你,不過......”

樂小胖聽到父親語氣緩和,好奇問道:“不過什麼?”

“不過你能臨危不賣友,臨色不變節,倒是頗有古風啊!”樂湛笑了出來。

“那.....那我能坐了?”樂龐小心翼翼地問。

樂湛給兒子加層軟墊,這才道:“坐吧。”

樂龐總算坐了下來。

樂湛坐在兒子對面:“現在,跟爲父好好說說,‘楚腰纖細掌中輕’到底是誰寫的?”

......

黑漢在府外左等右等不見樂龐送錢來,心中起疑,又看見謝府的朱絡黃牛車從後面過來,趕緊躲到一旁,心想難道這車是從這個大宅裏出來的?

又等了好一會兒,直到快放棄的時候,這纔有一個家丁拎着一個錢袋出來,並讓黑漢當面點清,黑漢謝過家丁後,趕忙回去找王揚。

兩人本來有九百三十三錢,之前爲了製造混亂,向空中撒了三十三錢,買麪粉用了四百錢,還剩五百錢,再加上樂龐借的兩千,一共兩千五,剛好夠衣鞋錢。

白袷春衣系隱囊,少年吹笛事寧王。

王揚換上新衣,目如朗星,鬢若刀裁,一下子變成個翩翩美少年,看呆了黑漢和店家。

“客官長得像玉一樣好看,再配上這件衣服,這雙履,真真像是世家出來的公子。”店家嘖嘖稱讚起來。

黑漢在一旁道:“我家公子本來就是世家公子。”

呵呵,沒見過這麼窮的世家公子。

店家心中腹誹,面上卻是喜氣洋洋的一陣恭維,然後開始推銷:“公子頭上太寡,無冠無帽無簪......”

這銷售套路古今一樣啊!

王揚剛要開口拒絕,店家便道:“但公子如此年輕,應該還不到加冠的年齡,氣質又是這麼的風雅,如果能配一件巾幘,那就更好了!”

說罷取出早就準備好的靛青色頭巾:“這條折角巾便宜算給公子,只要一百文。”

王揚心中一動,接過頭巾,口中問道:“這就是林宗巾?”

林宗巾源於東漢大名士郭林宗,他有一次在路上遇上大雨,頭巾被雨水打溼,一角下折。當時人傾慕其風采,都將頭巾的一角壓低,此後這種形制的巾幘又被稱“角巾”或者“折角巾”,很受文人儒生的歡迎。

王揚下一步計劃要去郡學,戴這種頭巾頗爲合適。再說如果扮成世家大族裏,囊中羞澀的遊學士子,那穿“假名牌”也就沒有那麼突兀了。不然他總要想辦法解釋“琅琊王氏”顯赫的身份和衣着之間的不匹配。

可現在的問題是,他一文錢都拿不出來了。

第29章 郡學

“買不買兩說,我先爲公子試戴一下,看看效果。”店家十分熱情地爲王揚戴上角巾,然後上下打量嘆道:“合適,合適!簡直太合適了!白袷衣,青角巾,現在就差一件青雲裳了。”

當時穿衣,上衣下裳,雖然有褲,但用來外穿的褲通常和一種叫做“褶”的短身上衣相搭配,合稱“褲褶”。

褲又分爲有襠褲“褌”(kun)和開襠套褲“袴”(ku),士族穿褌習慣在褌上罩裙或者裳,露褌被視爲非禮或者不體面的行爲。

而像王揚這樣,直接在外面穿薛隊主送的合襠褲,或者說“褌”,則是普通百姓的打扮。

店家順手取出青雲裳:“這是苧麻紡的綀布,雖然沒有越布那麼細,但也是上等的好料子啊!只要四百錢。公子您試一下,就一下!”

王揚擺手拒絕,又要取下角巾,黑漢突然道:“小人看公子穿這個正合適,如果公子滿意,就都買了吧。”

黑漢將腰刀拍在店家面前:“看好了,這可是當年豫章王做刺史時,荊州作部造的環首刀,先押在你這兒,抵這巾子和裳,不算你虧吧。”

作部是負責鍛造兵器的官方機構。

王揚注意到,黑漢提到豫章王時,如之前裏司一般,向右上方拱手。

“這是豫章仗?”店家驚奇地拿起刀撫摸刀鞘,又拔出刀身來細細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