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姓琅琊 第164章

作者:东周公子南

“柳兄,之前我們已經討論得很明白了。所謂‘絕地無留’,虎頭乃絕地,戰必不利,沒有別的辦法可以想。”

柳惔緩緩鬆開王揚手腕,沉聲道:

“如果實在沒有辦法,那我便提前派兵登岸,就說是收到密報,有蠻人異動,我擔心使團安危,所以發兵護衛。朝廷怪罪下來,我一力承擔!”

王揚:......

“你就算派了兵,就一定能打贏?”

“總要一試!”

“兵者死生之事,不是拿來試的!”

“兵者禁暴救亂,護國而戰!我說的試便是戰!敵要伏我使團,此乃釁鼓而攻!我應桴而戰,有何不可?何況我已偵知其郑且杂袀渌銦o備,如何不能一戰?!”

“你知道敵人是誰嗎?”

“南蠻。”

“南蠻哪一部?”

“哪一部有區別嗎?”

“如果不是南蠻呢?”

“怎麼可能?能把兵布到這個位置上,除了南蠻還有誰?”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知己不知彼,一勝一負;不知己,又不知彼,每戰必殆!你新御汶陽,尚未到任,麾下能調動者多少,堪戰者有多少,器仗如何,甲冑如何,軍心如何你一概不知,可算知己?至於知彼就更談不上了。你連敵方是誰都不知道,貿然派兵,豈有勝算?便是勝了,你知道你這麼做,可能引發什麼結果嗎?”

“你知道敵方是誰,你告訴我!”

“就因爲我知道,所以我不讓你這麼做!”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說越快,互不相讓!封一陵站在一旁,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遊移。看着兩人的模樣,喉結動了動,卻始終沒敢插話。

柳惔聲音提高,神色慷慨:“我受任汶陽,牧守一方,豈能坐視我朝欽命使團,遭人屠戮!!”

王揚直接伸出一根手指:“一句話,你到底救不救你弟了?”

柳惔本來氣勢如虹,被王揚突然一句救不救弟弟了,將他好不容易聚起的氣勢削去一半,小聲地說了句“救”,然後又和王揚繼續掰扯起來,只是底氣遠沒有剛纔那麼足了。

封一陵見兩人爭執不下,突然跨步上前,向柳惔抱拳道:“我有要事稟報二公子!”

柳惔一怔:“什麼事?”

封一陵不語。

柳惔反應過來,看向王揚道:“之顏,那......”

王揚無奈點點頭:“去吧去吧。”

柳惔和封一陵剛要出門,便聽王揚叫道:“等等!”

柳惔回頭,疑惑地看向王揚。

“你家那個酒釀紅豆羹不錯,再給我來一碗。再來一杯葡萄汁......葡萄漿。”

柳惔愕然又啞然。

王揚坦然且悠然。

兩人對視片刻,同時笑了起來。

......

柳惔剛纔和王揚爭得口乾舌燥,接過茶便喝。

“封叔,到底是什麼事?”

“國公爺的信二公子還記得嗎?”

“當然,我也是按父親的意思辦的,要救阿深,自然是要倚仗王揚,只是現在事有難決,不能貿然從他之計。”

“國公爺還有四個字沒寫在信上。讓我在二公子和王公子意見相左、爭執不下時,再告訴公子。”

“哪四個字?”

“唯揚是從。”

柳惔一口茶嗆了出來……

......

柳惔回到屋內,沉悶坐下,盯着王揚看,也不說話。

王揚斜倚在雕花窗欞旁,勺子輕攪紅羹,帶起縷縷甜香,悠悠道:“這羹做得不錯,讓我想起我以前喫過的一道小食,叫酒釀赤豆元宵......要不,你也來一碗?”

“就按你說的辦。”柳惔忽然開口。

王揚停勺:“你說的羹還是......”

柳惔悻悻道:“羹就不聽你的了。我沒胃口。”

王揚一笑:“那我敬你一杯葡萄漿!”

柳惔看着王揚,無比認真:“我希望你能給我一個君子之諾。”

“諾什麼?”

“你要盡力爲使團的人謩澮粭l生路。”

王揚舀羹喫了兩勺,說道:“其實使團的生路,從來都不需要我謩潯!�

柳惔:???

“什麼意思?”

王揚看着紅豆在羹裏沉浮,抬起眼,目光穿過絲絲熱氣,與柳惔相接:

“他們本來就有生路,如果可以的話,我會爲他們指出來。”

第252章 無患

“好好好!恭輿啊恭輿,你果然是本王的張良!那句話怎麼說來着?”

孔長瑜躬身提醒道:“呋I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

“不錯不錯,就是這句。本王得恭輿,可以無憂矣!”

巴東王自覺上次處事有些失當,倒不是說罵李敬軒有什麼,而是既然王揚之死已成定局,那在當下這種緊要關口上,實在不該爲了將死的外人,平白離了下屬的心。李敬軒雖然有時候可厭,但才華還是毋庸置疑的,既要倚重,便該適時安撫,免得他心生芥蒂。

所以巴東王今日對李敬軒多有讚語。按照常理,得王爺如此誇獎,李敬軒不管是謙虛一下還是表一波忠心,都該有所回應,可李敬軒卻好像什麼都沒聽見似的,看着沙盤,完全沒有要回話的意思。

孔長瑜扯一下李敬軒的衣袖,李敬軒這才如驚醒般向巴東王謝罪。

巴東王笑道:“想什麼呢?”

李敬軒凝神道:“敬軒在想,敬軒布的這個殺局,並非沒有漏洞。”

孔長瑜看了一眼李敬軒。

巴東王好奇道:“哦?漏洞在哪?”

李敬軒食指點在藍色綢帶上,指尖微微下陷:“就在沮水。”

巴東王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想多了吧,他們一沒船二沒翅膀,怎麼過沮水?誒?不是你說那兒遊不過去的嗎?”

“翅膀,是長不出來的;遊,也遊不過去的;不過船的話......”

李敬軒的指尖仍停留在綢帶上,輕輕摩挲,語速很慢,眉頭微蹙,像是在推演着什麼。

巴東王納悶兒問:“那不是荒無人煙嗎?會有船?”

李敬軒收回手指,聲音陡然一清,神色也從容起來:

“王爺明鑑,按常理來說,虎頭灘的確不會有船。但常形易睹,變數難防。萬一恰巧有船經過,或者有人跳進水中,抱着浮木什麼的被衝到下游,又僥倖不死.......”

巴東王笑了:“你怎麼不說突然來一陣大風,給他們吹過岸去了。”

李敬軒肅然拱手:

“定計需大膽,施行宜謹慎。若有萬一,悔之無及。”

巴東王看向孔長瑜。

孔長瑜上前半步,低眉稟道:

“下官以爲,恭輿之言是也。詩云:‘誰謂河廣,一葦杭之’。渡水之法,非止一端。

有船渡,有浮渡,有束薪爲筏,有浮囊泅水,韓信以木罌缻渡軍,西南夷有獨竹漂渡,善终撸皇选斎弧觥蛉弧灰颉R姟鴱U‘罕見’。防其可防,備其難備,方爲萬全之策。”

巴東王斂去笑容,目光掃過沙盤上蜿蜒的藍色綢帶,沉吟片刻道:

“好吧,那就讓蠻子在虎頭灘上再伏一隊兵。”

李敬軒搖頭道:

“虎頭灘不大,又與路口離得近,加之沙石摞(錯字)露,一覽無餘,根本藏不了兵。使團遠遠一望,便知了端倪,如何肯向前走?若有前哨示警,說不定直接倉皇回逃,雖然林中有軍截路,但使團馬匹不少,又提前有了警惕,想要全部攔下,恐怕不易。”

巴東王皺眉:“那怎麼辦?”

李敬軒垂眸凝視沙盤:

“讓永寧蠻當天派小舟巡行水口,防止有外船誤入......”

孔長瑜突然插話:

“讓他們多派些船,這樣即便有漏網之魚,也可以在魚兒回程的時候堵住。”

巴東王哼了一聲:“那些蠻子還不坐地起價,要本王更多寰劊俊�

李敬軒道:“等事成之後,王爺大軍在手,掃蕩羣蠻,他們要了多少寰劊嫉眉颖锻鲁鰜恚 �

巴東王露出個笑容:“這是明白話。”

李敬軒先向巴東王一揖,然後手指沿着沙盤上的地形脈絡平移,斟酌說道:

“孔先生說堵住回程,此言在理,但漏網之魚也有可能不回程,而是一直向前。不過就算船行到頭,也只能到橫岡便得棄船,到頭來還是得上岸。所以不管有沒有船,只要渡了沮水,那接下來便只有兩個選擇。一個是往回走,可往回走要穿越大片蠻區,九死一生,不會如此.....至於另一個......”

李敬軒盯着沙盤,雙手攏袖,圍着桌案緩緩踱步,目露精光:

“至於另一個選擇,便是繼續向汶陽峽進發!

與之前我們選的幾個伏擊地不同。之前在沮水之西,一旦受到伏擊,他們隨時都可以折返!但過了沮水,再想折回,那可就難了。

相比之下,去汶陽峽反而要容易許多。起碼中間沒有蠻部盤踞。到了汶陽峽後可以和汶陽蠻談判,由汶陽蠻派人護送,又或者傳信回來,讓我們遣人來接。嗯......正是如此.....如果要去汶陽峽的話......”

李敬軒走了小半圈後,突然停住腳步,摘下簪子,插在面前一處米山上:

“要去汶陽峽,這鵝公嶂便是最近之路!於鵝公嶂再埋一路伏兵!可保無患!”

.......

“......過了鵝公嶂,便到汶陽峽東,雖然路程比之前使團的路線繞了一些,不過也不會繞太多,步行的話,一天之內,可——”

王揚突然打斷封一陵:“我不走鵝公嶂。”

封一陵愣住:“公子這是......”

柳惔也不解,問道:“爲什麼?”

王揚手掌伸向柳惔:“不理解吧?”

柳惔眨眨眼。

王揚手掌又轉向封一陵:“沒理由吧?”

封一陵點點頭。

王揚收回手掌,一副高人姿態:“那就行!某特斯某威,不走尋常路。”

柳惔、封一陵:???

“鵝公嶂我不走的,我寧可繞過去......”

王揚手指在地圖上一劃,看向封一陵。

封一陵猶豫說:

“繞過去是可以,順着老蜈溪,過大竹嶺、倒銣希┻^血烏林,便是汶陽峽。可是這一路有點遠,沒個三四天到不了......”

王揚道:“遠點沒關係,能到就行。”

“並且.....”封一陵本想繼續說,但見王揚態度明確,又把話嚥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