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姓琅琊 第147章

作者:东周公子南

“說得好!公子此言,可謂得了詩家三昧!那公子還記不記得,魏文帝有首‘質勝於文’,出言‘如巷語’的詩,前半段說的是殺牛喫酒,甚是快意。”

王揚飲盡杯中果酒,手指敲桌,吟道:

“何嘗快,獨無憂?

但當飲醇酒,炙肥牛......”

謝星涵滐嬕恍】诰疲瑢W着王揚的動作表情,接道:

“長兄爲二千石,中兄被貂裘!

小弟雖無官爵,

鞍馬馺馺,往來王侯長者遊!”

王揚笑着一揮手,豪聲道:

“但當在王侯殿上,快獨樗蒲六博,坐對彈棋!”

謝星涵伸出一根俏白的手指,在空中劃了兩下:

“男兒居世,各當努力——”

吟到這兒手指一頓,側目看向王揚,眼波柔柔亮亮,俏皮之中,又帶三分拷問:

“公子近日努力否?彈棋練得如何了?”

彈棋是當時流行的一種“桌遊”,兩人對局,棋子如兵,按陣排列,各子分貴賤上下,分值高低不同。棋盤中心隆起,有如山嶺。對局者需以手彈棋子,越山嶺將對方棋子擊出盤外,當然,在這個過程中,自己的棋也可能直接彈出界外。

雙方你來我往,棋子紛飛,最後棋盤上無棋者判負,勝者要根據盤上所餘棋子,計算總分。

一個月前,謝星涵在王揚家偶然發現樂小胖送給王揚的彈棋,便要與王揚對局,但當時王揚還不會下,謝星涵便教了王揚規則。

可王揚一來沒有時間,二來對彈棋興趣也不大,所以自從那次之後,便再也沒碰過彈棋,此時聽謝星涵問起,苦笑道:“慚愧,自從你教我之後,我還沒練過。”

“沒事,彈棋講天賦,有的人不練也照樣高明。今日無事,咱們對彈一局?”

“那就請娘子多多指教了。”

兩人擺上棋盤,王揚又問了幾處弄不太清楚的規則,然後纔開始對戰。

再然後,

王揚贏了。

謝星涵表情震驚,難以置信地問道:

“王公子你以前真的沒學過嗎?你不會騙我吧!”

“沒有沒有,真的沒學過!”

王揚有點驚喜!

這彈棋不難啊!有點意思!

“那你真的厲害,屬於不學而通的天才!”

謝星涵雙手捂嘴,目光極是敬佩。

王揚有些不好意思道:“邭猓氣。”

謝星涵神色認真:

“絕對不是邭猓∥覐椘迤鋵嵥闶呛芸梢缘牧耍阋簧蟻砭湍苴A我,相當了不起!以前魏文帝擅彈棋,說當時洛陽有三大彈棋高手,馬合鄉侯、東方世安,還有一個張公子,自雲‘常恨不得與彼數子者對’,我不知道張公子是誰,但我知道要不了幾年,咱們大齊彈棋高手之中,就得有‘王公子’了!”

謝星涵各種少女崇拜,再三詢問王揚到底學沒學過彈棋,又覆盤王揚之前最後那一彈,說王揚如果沒學過,根本不可能彈出那種高妙的“長斜擊法”。總之是星眸熠熠,讚不絕口,給王揚臉都誇紅了。

王揚道:“再來再來,我看看這次還能不能僥倖了!”

他彷彿重新體驗到了小學時剛學會象棋,然後在同學中大殺四方的快感,頓時起了興致,準備和謝星涵再對一局。

謝星涵笑道:“好啊,再來一局,不過光玩沒意思,咱們賭點什麼吧。”

王揚邊擺棋邊問道:“賭什麼?”

謝星涵裝模作樣地想了一番,隨口說道:

“其實也沒什麼好賭的,就賭問問題吧。贏一局問一個問題,對方必須作答,且不能說謊,否則便永遠沒有知心朋友!”

王揚對謝星涵是基本上不設防的,可謝星涵這麼一說,立即便引起了他的警覺。

自古以來,賭局設套,都是讓你先贏後輸,合着我不是彈棋高手,你是設套高手啊!

王揚笑問道:“這是真心話大冒險?”

“啊?那是什麼?”謝星涵茫然。

王揚給謝星涵簡單講了一下。

謝星涵道:“對,差不多,不過咱們今天就玩真心話,改天再玩大冒險。”

小涵啊,你這指向性也太明顯了......

王揚道:“彈棋一局時間太長,那才能問幾個問題?不如玩石頭剪刀布。”

謝星涵一愣:“什麼是石頭剪刀布?”

王揚給謝星涵講了一下規則,說道:

“這一場時間多快啊!咱們猜快拳,連猜十場,十場算一局,贏過五場者爲勝。咱們可以多玩幾局,勝一局便問對方一個問題。”

謝星涵暗想,如果強烈要求玩彈棋,王揚說不定生疑,自己雖然誇了他半天,可他畢竟總共才贏了一次,信心不足。要是賭賽,未必肯玩。這個石頭剪刀布沒什麼技巧,全靠邭猓痪謺r間又快,我最多一盞茶的時間,便能問出答案。

“好!”謝星涵戰意勃發!

王揚看着謝星涵準備出拳,宛如大灰狼看到了小白兔。

他穿越前有四大絕技:

一是氣墊球,也叫桌面冰球,只要上場,罕有敗績。

二是一種叫“吹牛”的撲克牌遊戲,在四人局中,一般都是第一個贏,鮮有例外。連贏幾局之後,通常情況就會被所有人圍攻,不過這個遊戲人多沒用,有時越圍攻,他贏得便越快。印象最深的是一次打賭,幾副牌混在一起,十幾個人一起玩,圍攻他一個,他也逸興豪發,放話說只要他第二個走,就算輸。

結果他輸了!

後來同局者承認,有好幾個人聯手藏牌!!!!!

三是記憶力,據他媽說,他還不會說話的時候,聽她讀童話書,只要聽過一遍,再聽第二遍時,她便必須讀得和上次一模一樣,但凡要落個“的”字,王揚便會哭鬧不止。上幼兒園時老師給大家放寓言故事,然後讓小朋友複述,輪到他時原樣背誦,一字不錯,震驚老師。

四就是猜拳。這個絕技他經常主動亮出來引戰,然後大殺一片。

他善於在猜拳過程中抓出對手拳路中的“慣性”,或者說規律,這個規律有的單一,有的複雜,不過相比於“規律”,他還是喜歡稱之爲“慣性”,只要抓住對方的慣性節奏,基本上就能一贏到底,即便是連贏十局的情況都不算稀奇。

這個慣性大部分人都有,但少部分老油條很難被抓,尤其是和他玩過幾局喫虧之後,能迅速反思並打破自己規律的人。

有的人即使意識到,也打破不了。有的人雖然能暫時打破,但很快又會回到慣性上。但有那種意志強悍,並能一直保持混亂節奏到底的人!

遇到這種難纏的對手,要麼就是改慢拳,用心理戰術,告訴對方自己要出石頭,一局局套;要是還是繼續快拳,那輸贏就純靠邭饬恕�

這樣讓王揚把輸贏純粹交給邭獾膶κ郑鯎P遇到過三個,其餘大部分人都敗在王揚的絕技之下。只是這個絕技有限定條件,就是王揚需要一個過程來抓慣性,不能一次定勝負。並且雙方出拳速度要快,要連貫。越快越連貫,對方的思考時間也就越少,越容易進入慣性之中。

所以王揚從來和人玩都是以十場勝負爲一局,並且十場是每一場都要有勝負,平手(比如都出剪子)不算一場。

故而當謝星涵一答應十場爲一局的時候,王揚便已經開始準備自己要問的問題了。

兩人一盞茶內,算上問問題和扭扭捏捏回答問題以及打嘴仗的時間,一共玩了四局。

謝星涵四局全敗,連乳名都告訴王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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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夢溪筆談·技藝》“白樂天詩:‘彈棋局上事,最妙是長斜。’長斜謂抹角斜彈,一發過半局,今譜中具有此法。”

第232章 作囚

灰禿禿的山,灰禿禿的水,灰突突的石頭旁,蹲着一個灰突突的人,正用樹枝,在泥地上寫字。

柳憕不是不想跑,現在身邊沒人,看似是很好的逃跑機會,更何況這段時間他已經摸清了四周路線,可正因爲他摸清了,他才更沒法跑。

此處往西,淌過這片死水溝,是一大片廣袤森林,裏面有狼還有熊,蠻子常去打獵,就算他不被野獸喫了,就算他邭夂茫瑳]有迷路,最後還是得被蠻人抓回來。因爲在野林裏,他絕對跑不過那羣蠻子。

東是蠻寨,北邊有人把守,南面是峭壁,所以除非他有本事攀上那座光滑的峭壁,否則根本逃不出去。

其實剛開始的時候,對他的看守還是很嚴密的。可後來蠻人發現沒什麼必要,並且在他兩次逃跑未遂,慘遭吊打之後,如今已沒人再監視他了。

可正如之前分析的那樣,他還是什麼都做不了。

準確來說,他還是做了幾件事的,比如摸清了路線;再比如偷偷磨了一個骨錐,就埋在他那張草墊子下面。他試了一下,扎人還挺疼的;再比如他和族裏幾個重要人物打通了關係,但這一節他不想提。

主要是他現在什麼都幹不了,他只能寫字。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

柳憕寫到筋骨兩個字時,手在發抖,視線漸漸不清晰起來。

“嚇,心腸黑,又作文乎!”

三個男蠻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一旁。

柳憕趕緊用手擦乾眼淚,低頭繼續寫字,對三人的話毫無反應。

“你否懂,那爲詩!蒙女乘駒心腸黑用的。心腸黑,爾否去蒙女乘駒,何在這?”

“心腸黑累,蒙女四人乘駒,過甚我等打獵累!”

“心腸黑蒙女乘駒中且要言文詩,累甚!”

三蠻哈哈大笑。

柳憕漲紅了臉,只作聽不見。

“心腸黑,何否言君子舍義取生?言喫膽臥腥?言那大串套爲我等聽乎!”

這種場面已經不知發生過多少次了,剛開始柳憕都是忍氣吞聲,後來實在忍不住了就開口爭辯起來,同時也是爲自己打氣,說些“士不可以不弘毅”、“天將與之,必先苦之”之類的話,然後蠻人就粜ζ饋恚瑯返谬b牙咧嘴。

此後便一發不可收拾,常有人來奚落柳憕,爲的就是聽柳憕說一段囇Y呱啦的古文,以此取樂。每次成功逗出柳憕飆古文的時候,蠻子們就像看了場滑稽戲,還是戲中最高|潮的片段,笑得是前仰後合,又是跺腳又是捶胸,還模仿柳憕的語氣,怪腔怪調地跟着念,把柳憕激得羞憤難當,曾經忍不住衝上去動手,結果被反抽。

後來柳憕也學乖了,任蠻子咋逗,他都不再爭了,全當是聽狗叫了!

蠻子們漸覺沒趣,也就不再來挑事了。可總有人樂此不疲,再加上柳憕近來的一些“待遇”引起了不少男蠻的嫉恨,所以像今天這樣的嘲弄挑釁,依然時有發生。

這三個男蠻逗了幾句,覺得不過癮,笑嘿嘿地靠上前去,柳憕馬上扶腰站起,三人見柳憕扶腰,頓時笑得震天響!

“心腸黑,爲做駒腰子壞了?”

“腰子壞了,蒙女否能哈哈哈哈!”

“爲我等言,最有力哪女?”

柳憕攥緊拳頭,肩膀繃得緊緊的,彷彿隨時都會爆發出某種力量。

“嚇!心腸黑欲討打乎?”

“再觀!再觀腰子把你打壞!”

三蠻正要圍攏柳憕,只見幾個女蠻呼喝而來。

三蠻臉色一變,急忙要走,卻被兩個女蠻攔住,掐着腰,指着他們,用蠻語囇Y呱啦地罵。另兩個女蠻則跑到柳憕身邊,先關切地詢問一番,然後又像老母雞護仔一樣把柳憕護在身後。

四個蠻女身材雖矮,卻勇悍地很,將三個壯蠻圍在中間,嘴裏噼裏啪啦地吐出一串串蠻語,聲音又急又厲,如狂風驟雨般往三蠻身上砸。

三蠻剛開始還爭了幾句,一個脖頸和手腕上戴着銀環的女蠻直接把腰刀往自己左肩上一拍,這在蠻部中代表要決鬥的意思,對方如果也有決鬥的意願,需將武器同樣置於左肩上回應。可三人哪敢和酋長的小女兒決鬥?頓時便不吭聲了,聽着四女數落警告一番,答應不再來找柳憕麻煩,這才被四女放行,灰溜溜地逃了。

四女圍着柳憕,又是關心又爲他擦汗,一個告訴他給他帶了臘鹿肉,另兩個說爲他尋到了筆和墨,還有一個給他帶來了野蜜。柳憕心裏五味雜陳,自己赫赫國公子,堂堂河東柳氏,竟然淪落到要靠幾個蠻女庇護,也算悲哀,不過悲哀之中,卻又有幾分難以言喻的溫暖。

“柳郎君走,言詩去與我等。”

柳憕剛醞釀起的溫暖瞬間被驅散,脫口而出:“別——”

四女哪容他拒絕,直接來拉柳憕。

柳憕嚇得臉色一白:“白日如何......如何言詩.......等.......等晚上......再再言......”

“言詩有何異白日晚上?”四女拽着柳憕向前走。

柳憕欲哭無淚,又不敢大力掙扎,只好卑微商量道:“能不能一個一個言詩,不要一起言詩,一起我......我言不好......”

酋長小女兒還是決定尊重情郎的意見,便道:“先一起言詩,後一個個言詩。”

信嫉篮茫芷鹆鴳~就走。

柳憕神色悽苦,眼角流出一滴淚水,心中默默唸道:

阿父!阿兄!

你們到底什麼時候來救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