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姓琅琊 第129章

作者:东周公子南

謝星涵看着王揚,露出一個無懈可擊的笑容:“王公子很想認識我這個朋友嗎?”

......

完了完了。

標誌性的假笑都來了!

王揚心中頓時警鈴大作!

這個問題可不好答。

說不想的話顯得心虛,說想的話難免會被認爲動了什麼心思。所以答哪個都不對,這就是問題陷阱!

現在最重要的是穩住!

哥什麼大風大浪沒經過?

這種小場面,還在話下嗎?

王揚語速很慢,語氣彬彬有禮:

“我確實很想認識你這個朋友。我學問雖沒她高,不過......”

王揚頓了頓,看着謝星涵,微微一笑,眼眸明亮似雪:

“不過天文歷算,兵法地理,百家諸子,史傳治策,我也恰好略懂一點。所以,我倒很想見見,到底什麼叫‘無一不通,無一不曉?’”

謝星涵被震住了。

她是真正領教過王揚所謂“略懂一點”到底是什麼意思的。

所以他聲音雖淡,用詞雖謙,但傲然之意,卻溢於言表,大有高峯之上,環顧當世之意。

給人的感覺並非狂妄,並非自大,而是一種源自深厚底蘊的自信,如皓月當空的清輝,雖不熾烈灼熱,卻在淡然自若之間,照遍天下,鳥瞰紅塵。

謝星涵雖極推許蕭寶月之能,但要讓她說蕭寶月能勝過王揚,她還真不敢說!

因爲她覺得自己從來沒看透過王揚。

之前覺得王揚經學該通,後來發現他地誌之學精深,再後來欽服他玄學絕妙,再再後來驚訝他兵略卓識,再再再後來歎服他詩才獨步!他還有什麼是自己想不到的?

要是一般人說自己天文歷算,兵法地理,百家諸子,史傳治策,是無所不通,她真的不信。但王揚說她就信!因爲王揚是有十分只說兩分的人。他就像一汪千頃幽潭,深不可測,望不見——

有問題!

謝星涵想到這兒猛然意識到不對!

以王揚的學養心性,怎麼可能聽到一個人學問博通便去爭短長?既是十分只說兩分,那自然不會主動說什麼天文歷算,兵法地理;既是千頃幽潭,那自然澄之不清,撓之不濁,聽到自己誇蕭寶月也只會一笑置之!怎麼會突然興起勝負欲?即便有勝負欲,大概也只會藏於心中,不會這麼直言相爭。

其實王揚這一招移花接木正常來說是沒問題的。他在荊州本就出盡風頭,此時少年熱血,意氣一爭,也很正常。只是他沒想到謝星涵瞭解他這麼深,居然透過層層表象,看到他生命底色的那抹超然與平淡。

超然是不爭一時一地而氣局致遠的超然,平淡是絢爛至極而歸於內斂的平淡。

但謝星涵能洞幽燭微倒也不是由於她看人的眼光有多老道,當然這離不開她的聰慧明達,但還有一個不可忽略的重要原因就是——她在意。

而當女子一旦在意你,對於你細微之處的揣摩便很可能超過你的敵人。

所以,儘量不要和在意你的女人爲敵,一來不仁,二來危險。

王揚沒有與謝星涵爲敵,但在探底這件事上耍起心眼兒來,已有交鋒之勢。

與在意自己的女人交鋒,本來就很危險。而王揚對謝星涵心又不夠狠,防範又不夠足。雖說他是穿越之人,心曲多了層僞裝,但謝星涵有濾鏡加持,竟陰差陽錯,撥雲見日,直接看穿了王揚的表演。

故而他演得雖然逼真,雖然合理,雖然符合這個年紀,符合貴公子人設,但,謝星涵不信。

第212章 公子翩然

謝星涵嬌嗔一笑,語氣輕快:

“哎呀,我說的是女子之中!我那朋友雖厲害,但在公子面前,就不敢稱什麼‘無一不通,無一不曉’啦!”

她雙手繞到身後,指尖輕輕交握,向前雀躍幾步,突然轉身看向王揚,髮間玉簪隨着動作微微晃動,眸波流轉,似有星光點點,巧笑倩兮:

“不過公子若是真想認識她,我倒可以爲公子引見。”

陳青珊暗暗噓了一口氣,心想王揚可真厲害,幾句話就把謝娘子唬住了。欸?他會不會也這麼唬過我???

王揚覺得謝星涵已經起疑。

其實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兜這麼大的圈子來探謝星涵的話,只是此事看似簡單易了,其實複雜危險。

那女人有沒有和謝星涵透露自己的底細?

王揚判斷應該還沒有,不然她不會反覆警告自己說什麼騙誘閨秀的話。

那沒有的原因是什麼?

是因爲掩藏行跡,所以沒有機會相告?

還是說由於暫時還用着自己,故而不便節外生枝?

又或許還有爲了避免謝星涵捲入到某些風波中去的考慮?

不管出於何種原因,王揚都不想謝星涵知道他身份是假。

他很信任謝星涵,但信任是一回事,交出致命弱點是另外一回事。

謝星涵和陳青珊、黑漢不一樣,小珊、黑漢和自己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係。並且退一萬步講,即便兩人知道自己冒姓琅琊,並且想利用此點做些什麼,但一來沒有證據,二來也沒有能力和自己對陣,所以構不成什麼威脅。

但謝星涵既沒有事情相求,也和自己不是利益共同體,更重要的是她有能力找到實證並且加以利用,這就相當於死生操於人手。

死生大事,除非是必要或者不得已的情況,否則王揚不會憑“信任”兩個字便予以託付。

這就是在擒殺無前的時候,王揚敢用小珊和黑漢,但卻不敢讓謝星涵知道的原因。

更何況即便是用黑漢和小珊,王揚也是思之再三,在最開始被大小登威脅的時候,王揚沒帶任何人,選擇單刀赴會,一是因爲對方捏住了自己的七寸,帶人也沒用。二是因爲事涉自己命脈的事,他要儘可能的保密。

有些時刻註定孤行,非不信同行者,而是知曉前路危崖窄道,深淵萬丈,更有猛獸攔路,惡鬼索魂。當此之時,所能控制者唯有自己,便小心翼翼,杖劍獨前。雖舉步維艱,但變數最小,行得最穩,自己不會踩空,也能護身後之人周全。

所以王揚一發現謝星涵起疑,便立即停止打探,不好意思地苦笑道:

“慚愧慚愧,謝娘子這麼說,真是讓我無地自容了。我確實輕浮,讀了幾卷書,便夜郎自大起來。心性還是太競躁!《禮儀》說君子‘卑己而尊人,小心而畏義’,《韓詩》雲‘君子盛德而卑,虛己以受人’,看來我修養還是不夠,要繼續努力纔是。”

王揚嘆了口氣,向謝星涵揖手賠禮,同時心中已經有了如何利用這個“蕭”字查小登身份的方向。

謝星涵見王揚演得那叫一個逼真,真到讓她都不禁懷疑自己之前的推想是不是錯了?暗暗又回溯了一番,最後還是堅定原先的想法。

此時再看王揚的表情變化,是既自責又懊惱,眉間還凝着恰到好處的苦澀,似乎真在反省自己的湵巹伲�

謝星涵吸了口氣,看着王揚,忍住眼中“殺意”,目光真摯,又帶一絲惶恐,欠身答禮:

“公子千萬別這麼說!星涵方纔所言,絕非虛詞敷衍,而是真心實意!公子的學問才華,星涵一向佩服。所以常常向公子學習,以公子言行自勉,不僅學公子的博覽通明,也學公子的接人待物,自覺受益匪湥 �

“接人待物?”王揚一怔。

謝星涵眨着星眸:“是啊!練達自如,蘸V有信。真是個君子呢!”

王揚表面笑應,實則汗下。

陳青珊心想:“練達自如倒沒問題,有信也沒問題,只是這蘸V......”耳邊不由得迴響起第二次見面時,王揚信誓旦旦的聲音:‘在下姓劉名比’......”

小阿五看看謝星涵,又看看王揚,說道:“公子!先跨火盆吧!”

王揚馬上道:“好!先跨火盆!”

王揚走到火盆前,小阿五用桃木人敲了三下火盆,念道:“祛厄祛難——”

王揚笑道:“這災厄還沒停呢,一會兒我還得出去一趟,等回來一起祛。”

正當信唤庵畷r,黑漢疾步而來:“公子!王府來人闖——”

話還沒說完,孔長瑜帶着八個佩刀侍衛,氣勢洶洶地闖入院中。

八名侍衛一進院便散開,竟對王揚等人成包圍之勢!

陳青珊立即站到王揚身側,手指扣在劍柄上,腰姿筆挺,眸光清冷,顯得英氣逼人。

“王爺有令!請王公子即刻隨我入王府,不得延誤!”

孔長瑜話音一落,八個侍衛手按刀柄,齊齊踏前一步!

謝星涵上前,冷聲斥道:

“你好大的膽子!誰准許你這麼請人的?區區一個王府舍人,敢凌王謝?你仗的是誰的勢?巴東王嗎?”

孔長瑜對王揚冷着臉,對謝星涵倒很客氣,馬上躬身拱手:

“謝四娘子息怒!小人怎敢如此?!這是王爺的吩咐,小人奉命行事,絕不敢有絲毫冒犯之意!”

謝星涵俏臉如冰,寒聲道:“你請人就請人,帶這麼多侍衛,又闖宅子又嚇人的,想做什麼?”

“王令如此,謝四娘子如有疑問,請問王爺。”

“王爺不在,我問的就是你!”

孔長瑜也沒法解釋,只是唯唯而應。

王揚道:“算了,他也是辦事的,有口難言吶。”

孔長瑜只覺王揚這話說到他心坎兒裏了,真不是他狐假虎威,而是今天所有行事包括對王揚冷着臉,都是巴東王的吩咐,只是這話他不能明說。所以只能說道:“多謝公子體諒。王爺正在等,請公子這就出門,不要耽擱。”

王揚道:“好。”

陳青珊說:“我陪你去。”

謝星涵道:“正好,我也去拜訪一下巴東王。”

王揚擺手:“你們誰都不用去,王爺估計要請我喫晚飯,我就不在王府喫了,到時我直接和王爺說,讓他叫兩套香雪樓的‘萬錢下箸餚’送來,咱們一起喫。”

孔長瑜聞言,心中冷笑:王揚啊王揚,禍到臨頭還渾然不覺,真是不知死活。

謝星涵神色憂慮,低聲道:“什麼請喫飯,看樣子,是來者不善。”

“無妨,來者不必善,談好就請飯!”王揚高聲道:“阿五,取我摺扇!”

王揚出門前本是帶摺扇的,但入獄後,摺扇被劉寅搜了去,等到出獄時,劉寅被押走,也沒人知道他把摺扇放哪了。王揚也懶得在原地等着人找,便讓獄丞按市價折了現,算是賠償。

“摺扇來了!”小阿五在王揚說“好”的時候已經跑進屋裏取摺扇,此時正好送到,小手舉着呈到王揚面前。

王揚拍了拍阿五的頭,接過摺扇,刷的一下展開,燦然一笑,顧盼神飛,爽聲道:“帶路。”

孔長瑜愣了愣,心中忽然閃過《史記·平原君虞卿列傳》中的句子:“平原君,翩翩濁世之佳公子也。”

他不自覺伸手做出請的姿勢。連帶身後的侍衛也不由自主地讓出一條路來。

王揚瀟瀟灑灑,在孔長瑜的引導與侍衛的跟隨下,從容而去。

孔長瑜與這些侍衛本來是威嚇監送王揚的,可在王揚的氣度下,竟顯得這些人全如隨從一般。

墨袂隨風輕展,心藏丘壑山川,任他風雨起波瀾,世事如棋看淡。

問何人搖扇?

答公子翩然。

荊州一曲試春衫,

笑驅王府吏,盡我今日歡。

謝星涵、陳青珊、小凝、阿五看着這一幕,都不由有些癡了......

第213章 問罪

王揚走了一會兒,謝星涵才緩過神來,她轉過身,看向阿五和小珊。

小珊尚沉浸在王揚剛纔的畫面中而不覺,可阿五卻生出種不好的預感,她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謝娘子想喝什麼茶?阿五去沏!”

謝星涵微笑,緩聲道:“阿五,是誰教你背《後漢書·南蠻傳》這六個字的?”

阿五笑容不變,眨着大眼睛:“是西沙洲的劉虯先生啊!”

“哦?你學得這麼快,都教《後漢書》了?”

“不是,是先生隨口一提,阿五就記住啦!”

謝星涵星眸微眯:

“隨口一提就記住了?那你跟你家公子一樣,過耳不忘呢!”

小阿五嚥了口口水,強作鎮定道:

“阿五怎麼能和公子比呢?但阿五記住了很多,劉虯先生還說過史記西南夷列傳!還有,漢書、漢書......”

謝星涵笑容漸漸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