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姓琅琊 第101章

作者:东周公子南

“何謂‘以利益攻’?”

“現在我們對南蠻的策略主要是封鎖,你越封鎖,他們就越窮,越窮就越想來搶;且民無財則輕死,輕死則不安居,不安居則鬥狠,是故蠻亂多而不易平。大軍一至,蠻人無財一身輕,直接逃遁了事;軍隊一撤,蠻人再出,如此循環,豈有止境?

所以不要封鎖,要交通!不要禁商,要通商!我富於蠻,人口多於蠻,享受過於蠻,貨物優於蠻,文化精於蠻,交通怕什麼?要鼓勵行商至蠻,也鼓勵蠻人來我們這兒賺錢!讓他們見識這兒的花花世界!有災荒,捐些食物用品;無災荒,低價賣些甚至可以送些東西去!成本要不了多少,主要是養成他們的需求,開闊他們的眼界。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漢地百物,令人心發狂!

讓他們模仿,引導他們開荒,借貸種子耕牛農具,讓他們什麼賺錢種什麼!不要怕蠻人賺錢,能賺錢才能花錢!讓他們賺!鼓勵他們賺!他們越賺越不輕死!越賺越安土重遷!只要需求養成,這些錢到時都得流回來。流回來也別捨不得花,別搞小家子氣那一套。

賄賂他們的酋長,讓他們中的重要人物在我們這兒有產業,做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深度的利益捆綁!到時蠻族中誰要想開戰,誰就是公敵!不用我們出手,他們那些在漢地有產業的頭領就不能答應!你如果能讓蠻人感覺跟着我們有錢賺,那傻子才造反呢......”

王揚只是給蕭寶月蜻蜓點水地說了一下,並沒有深入,但蕭寶月已聽得心潮起伏,思緒激盪!

她自詡才略過人,卻從來沒有用這種思維想過問題!一時間諸種想法紛至沓來,是一念未平,一念又生!

王揚不過是隨便說了幾句,起了個頭,但以蕭寶月的聰明幹練,卻已經想到如何選用南蠻中的一族做試點,又如何藉此挑起周圍幾蠻的爭端,然後再借調停之機,介入蠻部。

可聰明人想問題也有不好的地方,就是想法太快太多,這點尚沒想完,又開始想哪些物品最適合銷往蠻族,又如何給商人政策便利,吸引他們販貨蠻漢間,總之心情激盪之下,思維高度活躍,一顰一笑間,更增嬌媚。

王揚見蕭寶月想得入神,便道:“這樣,今天太熱了,我先回去沐浴更衣,等四天後再接着聊。”

蕭寶月哪肯放王揚走:“要沐浴有何難?來人,侍奉王公子沐浴!”

......

王揚在兩個侍婢的服侍下,舒舒服服地洗了個澡,又換上了蕭寶月差人新買的,紅縠勾邊的銀白紗衣,系一條繡金文的紅腰帶,瀟灑之中,又增了幾分邪魅貴氣。

王揚剛洗完澡,不願再坐在太陽下頭,便道:“天太熱了,我進屋跟你說吧。”

蕭寶月臉色一冷:“王揚,你別得寸進尺。”

王揚一笑:“道不輕傳,法不空授,張良三拾履而得黃石授兵法,劉備三顧草廬乃能聞隆中之對,如今你連屋子都不讓我進,還想聽真東西,這不是癡人說夢嗎?”

蕭寶月俏臉含冰,沉默良久,咬牙道:“好。”

......

“來,把冰塊往我這兒挪點。”

“烏梅汁加冰。”

“在屋裏就不用扇風了,我摺扇呢?把我摺扇拿來。”

蕭寶月眯着眸子,看王揚使喚她侍女。

冷冷問道:“現在可以開始了嗎?”

王揚隨口說:“開始什麼?”

蕭寶月臉露殺氣。

王揚忍笑:“哦!開始說是吧。剛纔說到哪來着?”

“你說攻心有兩法,一是以利益攻,一以文化攻。剛纔講的利益攻,那什麼是‘以文化攻’?是指傳詩書禮樂嗎?”

“以利益攻,說白了,就是經濟賄賂。以文化攻呢,名之‘文化輸出’。要讓他們認同、喜愛我們的文化。從語言到服飾,從習慣到愛好,從音樂到飲食,從信仰和妝容,都要培養。給他們的大族子弟開方便之門,讓他們來我朝官學就讀。讀得好的,可以允許做官。這些人將來都可能回族掌權,要想辦法讓他們親附,培養代言人。

蠻區也可以辦學堂,招收蠻族子弟,說漢語說得好的,學經典學得佳的,有優待獎勵,可以給與經濟上的補助。再挑選優秀人才送入州郡,進一步培養。學堂要教史書,但這史書得重新編,着重寫漢蠻同源同祖,講和平可貴,互助互利;講戰爭殘酷,開戰之後,如何凋敝。要多寫和,少寫戰;多寫同,少寫異;這個就看執筆者下筆的分寸了。

分寸好的,就算寫連年廝殺,也能讓人感覺和則兩利,分則兩害,這叫卒章顯志,歸之於正;分寸不好的,即便寫守望相助,同心同德,也讓人感覺虛假諷刺,心生牴觸。要培養蠻族的國家認同和民族認同,要讓蠻族有歸屬感,真正感覺自己是我朝的一部分。國族國族,先國而後族,國家認同要高於民族認同;要建立並強化蠻漢同屬於中華一族的概念,《禮摺分姓f:‘聖人能以天下爲一家’,天下都能一家,蠻漢怎麼不行?說是兩族,其實是一族,所謂多元一體......”

蕭寶月越聽越入神,心中既驚且佩,以前只當王揚狡獪油滑,在經學上有非凡造詣,歌詩寫得不錯,但不過一才子爾,沒想到竟能有如此宏大深邃的見地!古代那些帝王之師,不過如是矣!

待王揚說完,蕭寶月又細細想了一番,不由得感慨道:“此論可抵雄兵三十萬!”

王揚明明藏了許多不說,並將具體推行之法隱去,最多也就是提供了個思路,還是不完整的思路,所以聽蕭寶月竟然沒有絲毫畏難的情緒,倒有些好奇:“你不認爲此策難以推行嗎?”

蕭寶月目光微凝:“事不能因爲難便不做。無能者無一策之奇,只知空言難行,於事無補。能者知難而不畏難,仔細籌算,悉心謩潱僖詴r日,總能辦成。若真能實施,當可立三百年不拔之基。”

王揚聞此言,重新看向蕭寶月,目光鄭重了幾分。

蕭寶月沉思片刻,又說道:“不過,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後漢徙羌於關中,卒有羌禍,搖動數州。魏晉招撫夷狄,後五胡迭起,兩京淪喪。今若開放邊境,交通往來,使蠻人盡睹我守備虛實,險要曲折,日積月累,族類蕃息,一旦有變,則如害起肘腋,寇發心腹,那此前的優待,輸利送文,豈不是都成了養寇之舉?”

王揚微笑說道:

“胡夏習俗既異,言語不通,漢晉徙胡而不治胡,無治化之策,亦無兼愛之心,徑使其與百姓雜處,爲吏民侵刻,故匈奴言‘晉爲無道,奴隸御我’;江統謂‘士庶玩習,侮其輕弱,使其怨恨之氣毒於骨髓’。加之生計艱難,屢受盤剝,老弱餓殍於野,丁壯憤懣於心,豈有不反之理?不說胡民,當此境遇,雖漢民亦反也!

只知徙胡而不知治胡,是爲養寇;

只知治胡而不知教胡,是爲遺憂;

只知教胡而不知化胡,是爲權宜;

只知化胡而不知制胡,是爲盡善。

雖盡善,未能盡美。

化而能制,方爲盡善盡美之道!

能如此,則不是養寇,而是養民養兵!

王者之道,凡治下之民皆能善養!凡治下之兵皆能爲用!

彼飢我食,彼凍我衣,彼冤我拯,彼溺我救!

往而徵之,誰能相抗?

此之謂仁者無敵也!”

蕭寶月聽得全身酥麻,心臟砰砰直跳,顫聲問道:“敢問公子制胡之策?”

王揚笑而不答。

蕭寶月心潮澎湃,思緒激越,盯着王揚,目光片刻不離:“公子之前不是說,要王霸道雜用嗎?所以公子說的制胡,是不是就是所謂的霸道!”

王揚呷了口烏梅汁,悠然說道:“這霸道就不給你講了。”

蕭寶月愕然:“爲什麼?”

王揚聲音淡淡:“你已經夠霸道的了,若再教你霸道,則蠻族無遺類矣。”

蕭寶月如被當頭澆了盆冷水,頓時僵住!

然後看着王揚,咬脣不語。

有那麼一瞬間,她幾乎想叫人把這傢伙拖出去打一頓。

但她還是忍住了,調整了一下狀態,露出一個嫵媚的笑容,微微垂首,幾縷髮絲順着如畫的臉頰滑落,顯出無限軟媚風情,惹人憐惜:

“公子說笑了,我一個弱女子,不過虛張聲勢,霸道兩字,實不敢當。不過以公子胸襟之廣,見聞之博,自不會與我計較。但總歸是我行事有差,還望公子多加指正,不吝賜教。”

王揚打了個哈欠,對眼前傾城美色,視而不見,懶懶道:“再說吧,我乏了,先回了。”

蕭寶月袖中玉手緊緊攥着,臉上笑容不減:“好,我送公子。”

第174章 山墅

莊園又稱“墅”、“墅舍”,是當時貴族間流行置辦的產業。

莊園之盛,起於東漢,至五胡亂華、衣冠南渡,興起開荒建園、封水佔山之風,莊園便越發風靡起來。

小一點的導渠引流、農田阡陌。大一些的則含山帶水、包羅千頃!

樂湛家的莊園建在綠林山中,週迴二十五里,佔地八十餘頃,和那些豪門鉅富的特大莊園沒法比,但也不算小了。只是距離荊州城不近,王揚天不亮便出發,快到晌午時才進入山中。

綠林山非孤峯,而是一龐大山脈,蜿蜒向東,深林廣袤,地形豐富。自王莽篡漢後,便有大盜起事於此,藏兵上萬。其後盜匪不絕。至東吳開發江南,到北方士族大量南遷,興起開荒佔山之熱,山中匪寇早已掃盡。在此建大莊者有三家,小莊者有兩家,但即便如此,還是有大片區域都是人跡難至的深山老林。

樂小胖帶人在山口等候多時了:“兄弟!你昨天怎麼回事?不早點來!”

樂家傳統,六月伏日,廣發請帖,邀請親朋好友來山莊避暑。樂夫人爲了給兒子鋪路,邀請三個貴族少年提前三天來山莊小住。可王揚要上蕭寶月的“選修課”,脫不開身,只能晚到一日。

王揚下馬,把繮繩交給陳青珊,然後迎了上去:“阿樂你不知道,我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樂小胖開玩笑道:“你不會是被哪家姑娘絆住腳了吧。”

其實......某種程度上也算......

王揚苦笑。

樂小胖一臉“臥|槽”的表情:“還真是啊!那謝娘子......”

“謝娘子怎麼了?”

“你看你,和我還演......”

“啊?演什麼?”王揚疑惑。

樂小胖壓低聲音:“兄弟,我勸你一句,謝家吧不比其他,謝娘子父親現在又是中書令,你各方面做得隱蔽點,別到時生出什麼波折來。”

???

王揚怎麼感覺這一幕有點似曾相識,好像第一次見樂龐的時候他就來了這麼一出!一副瞭然於心的模樣然後很真盏貏衲悖珕栴}是你根本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阿樂,你這是又抽了什麼風?”

“你要再裝就沒意思了啊!我可是爲你好......如果你擔心壞了兄弟情誼什麼的那大可不必,我是很仰慕謝娘子的,但我只是純仰慕,絕對沒有什麼別的奢望!不說門第根本匹配不上,就說見了也不敢說話啊!反正我這兒你絕對可以放心......”

“我放心個頭啊!你這都哪跟哪——”

樂小胖看了眼陳青珊,小聲問道:“你和謝娘子說你要納妾了嗎?”

!!!!

“你你你你你什麼鬼!!!”

“你才鬼!不聲不響地把帝京三姝之一給勾搭走了,你還不鬼?”

“我勾搭走什麼了?!”

“好!你不認是吧!”

“我認什麼!你從哪聽的謠言?!”

“謠言?你去沒去謝府?”

“我去了!我去謝府做客,怎麼了?!”王揚理直氣壯。

樂小胖揮舞手掌,比王揚更理直氣壯:“你滿荊州城打聽打聽,謝府什麼時候允許男子做客了!!!”

此時樂湛派了轎子來接,當時叫“肩輿”,有兩人、四人、八人甚至二十人抬的形制。樂湛派的是四人抬的竹槓輿,裝飾雖然簡單,但最適合山路。

王揚上了輿,也不好再和樂小胖掰扯,只是嚴肅說道:“我就是正常做客喫飯,沒幹別的,你別自己瞎猜,更別出去亂傳。”

樂小胖也上了輿,與王揚同時被抬起,一臉奸笑道:“懂的懂的,我嘴最嚴了。”

你懂個毛線啊!

......

綠木成蔭,野花爭秀。越深入山中,便越覺涼爽。

王揚一邊欣賞風景,一邊聽樂小胖介紹他家莊園。那時候稍微入流的世家莊墅,大多都兼具遊賞與生產兩種功能。像那種在山中弄個房子,結廬而居;或者幾片稻田果林一圍;以當時士族的眼光看,根本算不上莊園。

南朝莊園講究的是個“含山帶水”、“百物自備”。前者要求風景,山川澗石,溪流草木,自棲可乘閒,交遊則待客;後者則要求實用,糧蔬瓜果,桑蠶酒藥,自給能足用,興賣則收利。

別看樂小胖不太着調,但說起莊園景色、山中風物來,那可是得心應手。什麼這片蜜房,六月採蜜;那邊是藥田,裏面有蘡薁,可以釀山清酒;過了這片慄樹林,再向東走七里地,便是廬江何氏的莊墅。他家信佛,所以建了禪室和僧房,早上過去的話,還能聽到僧人唸經聲。

一直西走,也就是兩炷香的路程,有一瀑布,兩面峭壁高達二十幾丈!前朝大明年間,朝廷出‘佔山格’,規定各品級官員佔山多少。這瀑布差點被充公!結果他家先祖連夜在瀑布上游隔出一片石堟水塘,放了魚苗,因爲佔山令有‘加功修作者,聽不追奪’一條,再加上他家先祖與當時南郡太守是好友,這才鑽了空子,留下這瀑布。只是水塘再往北就不是他家了,是人跡不至的荒林,據說裏面有虎熊豺狼等猛獸,直通外山脈......

小胖說起這些駕輕就熟,是他從小聽慣見慣、也給客人講慣了的。算是“家學淵源”。王揚走這一路,看成片的山林園野都是小胖家的,沿途常有勞作的守園人、僕役僮客果農等向小胖行禮問候。這就好像把5A級景區那種國家森林保護公園,直接劃出一大片給私人,這回算是真真正正地感受到了什麼是士族的家底。

樂小胖見王揚聽得新鮮,好奇問道:“你家沒山墅嗎?”

“沒有。”

“爲啥不買?”

王揚雖然和樂小胖說過手頭緊,但樂小胖還是沒概念。在樂小胖眼裏,王揚做着那麼大的綢緞生意,然後還說手頭緊,那啥叫不緊?這家底絕對不一般啊!

王揚:爲啥不買?是不喜歡嗎?扎心了......

“其實你有。”樂小胖一副瞭然的神情。

“這個真沒有。”王揚認真道。

“真沒有啊?”樂小胖坐起身,抻着脖子看王揚,彷彿在觀察王揚表情,確認他是不是在開玩笑。

王揚一臉無語。

樂小胖這才相信,又靠了回去,悠悠道:“但其實你還是有......”

王揚:???

小胖一臉賤笑:“謝家有,所以......”

王揚無了個大語,覺得小胖有惡趣味,總願意拿他和謝星涵說事。這種情況你越躲他說得越來勁。要破這招,只能比他更賤。

王揚也賤笑道:“所以我準備和謝娘子說一下,你原來準備送的那首詩,怎麼說來着?風起酒半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