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烟柳画桥
這會的江南織造業和後世的企業不同。
後世的某些企業虧損除了貪污腐敗等問題外,還有一部分原因就是這些企業不用掙錢也能活着,這些企業的意義是幫助政府管控市場,調節價格。
可江南織造不是啊!!它的目的就一個,給大明朝的國庫撈錢!
這樣一個一本萬利的買賣,居然能被甄家乾的連續賠了三年!
嘴上說着賠錢,一邊又偷偷給勳貴那送錢。
真當天下的百姓和隆慶帝是傻子不成!?
隆慶帝對甄家的做法感到又好氣又好笑:“行了,把忠順親王叫回來吧。江南之事距離了解也不遠了,沒必要再看着了。
戶部的地丁銀算出來了沒有?”
聽隆慶帝終於提到地丁銀的事情,夏守忠心直接提到嗓子眼,因爲奏摺裏的東西他看了都覺得離譜。
要是自家陛下知道了……
隆慶帝只是掃了一眼夏守忠的表情就大概知道是怎麼回事,深吸一口氣,做好準備後下令:“說。”
“是,今年各省所收繳的地丁銀,總計……七百一十三萬兩。可能……可能還有零零散散的地方,還沒來得及將地方稅銀上繳,過些日子數目可能還會漲上一些……”
前面無論的事情無論是晉商通敵賣國,還是賈府走私兵器。或者甄家公然貪污,都沒有讓隆慶帝動了真火。
因爲這幾家是什麼德行他心裏有數,這些事都在他的預期內。
而且這幾家就這麼大的能耐,逃不出他的五指山,鬧不到哪裏去。
可地丁銀不一樣,地丁銀收上來的多少,代表着地方土地收入、人頭稅的多少。
一般情況下,本朝的地丁銀是地方留下三分之一,三分之二要收歸中央。
地丁銀越少,說明大明朝的人口越衰退。
隆慶帝剛剛登基那會地丁銀還能收上來一千三百多萬兩,現在居然只有七百多萬兩?
怎麼?他隆慶帝這十幾年如一日的兢兢業業,廢寢忘食,難道還把大明的百姓給治理死了一半不成!
沒有戰爭的情況下,國家的百姓不增反減就已經是天大的罪了,是足夠寫罪己詔,上昏君榜的存在!
按照地丁銀的數量去算,大明朝這十幾年裏,至少穩定的死亡了兩千萬的百姓,纔會將地丁銀縮減到七百萬兩。
這個數字哪怕是歷史上有名的昏君紂王、楊廣那也是望塵莫及啊!!
在位期間,在沒有大規模戰爭、叛亂的情況下,治理國家治沒了一半的人口,隆慶帝自己都想說一句自己牛逼。
這和往隆慶帝臉上吐口水有什麼區別?
“反了!都反了!!真是欺天了!!!”
隆慶帝實在沒有忍住自己的怒火,一巴掌將桌子上的飯菜掃了下去。
整個御書房內的太監瞬間跪了下去,頭都不敢抬。
夏守忠也不例外。對於自家的陛下他是最清楚的。
這十幾年來支撐他對這個王朝夜以繼日的縫縫補補的最大動力,就是希望後世子孫能稱他爲文。
地丁銀一收上來,簡直和拽着隆慶帝脖領子打他嘴巴一樣。
“地方官府糜爛至此!!召太子、戶部尚書過來議事!立刻!!”
夏守忠擦了擦汗,就要起身下去請人。
“等等,把朕的門生也叫過來。他雖年輕,但對此事早有預見,說不定會有不一樣的看法。”
“是。”
第132章 提前改稅?
黛玉親自提着一個食盒,來到書房的門口處,看着裏面忙碌的身影輕聲呼喚。
“師兄。”
本來正伏在桌案上忙碌的薛虹動作停頓一瞬,而後收筆抬頭:“師妹。”
“這麼晚了,怎麼還在忙?伯母說你今天連晚飯都沒喫。”
面對黛玉的關心薛虹也只是笑了笑:“太陽還未落山,算不得晚。
若是我已經用過飯,恐怕師妹也不會親自來我這一趟。至少現在的結果很令我驚喜。”
黛玉紅着臉將食盒放下,命雪雁去將裏面的喫食擺到書房外間的小桌子上。
薛虹將書寫的摺子用紙蓋好,然後扯過鎮紙壓在上面,黛玉又親自過去拿起毛筆涮筆讓薛虹過去用飯。
一切看起來既和諧又順理成章,看起來這樣的情景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了。
薛虹拿起碗一邊用飯一邊看着在自己書桌前替自己整理殘局的黛玉。
一旁的紫鵑、雪雁兩人也很自覺的在離薛虹書桌一丈外的距離靜靜的等着。
在林府時也好,現在的薛府也罷,薛虹的書房沒有他的允許,是任何人都不準進來的,打掃也不行。
就算是打掃,也必須是薛虹本人在的情況下進行。
一開始紫鵑心裏還吐槽過:好大的官架子威風,就連國公府上也沒有像這樣的。
可隨着時間的推移,紫鵑也明白了,不是薛虹的架子大。
而是眼前這個看似斯斯文文的青年,貌似真的可以稱的上國之重臣。
在林府時便是,手上的摺子大多可直達天聽,宮裏、東宮逢年過節的賞賜更是從來未停。
也就是說薛虹過手的東西,或者書寫的奏摺若真被人不小心看了去,是真的可以掉腦袋的。
哪怕黛玉進來書房,有薛虹的信任和默許,也從來不會主動去看書房裏的任何一張紙。這便是真正的聰明之處。
薛虹手中碗裏的米飯還不曾用下去一半時,外面傳來了下人的聲音:“少爺,外面來了天使,說是陛下相召。”
薛虹剛剛放進嘴裏的食物不得不吐了出來:“知道了,請天使稍候,我這便更衣。
再派丫鬟去老夫人那裏通報一聲,讓她不必擔心。”
再之後,薛虹在黛玉的幫助下迅速更換好了補服,又披上了斗篷,戴好官帽。
“師兄不必掛念伯母那邊,自有我在。”
薛虹拍了拍黛玉的手,而後便大步流星的轉身離去。
……
御書房內,隆慶帝冷着臉毫無形象的坐在地上的臺階上。
不多時,太子、戶部單守才、薛虹三人都已經過來了。
三人看着像個孩子一樣在生悶氣的隆慶帝面面相覷,最後還是太子小心翼翼的上前去攙扶隆慶帝:“父皇,不知這個時候召兒臣等前來……”
隆慶帝有一肚子火,但也知道眼前的人都是自己人,有火也得對外人發,不能對自己人發。
於是隆慶帝拍了拍屁股的灰塵,給了夏守忠一個眼神,對方秒懂,立刻將地丁銀一事同三人講了。
薛虹、太子兩人恍然大悟。
至於單守才早就有預料了,他是戶部尚書,那地丁銀的統計摺子就是從他手裏遞上去的。
單守才自然明白,自家陛下鐵定是要發怒的。
隆慶帝平復了一下心底的怒火,沉聲開口道:“看看,看看,這就是咱們大明朝的官員!!
對下搜刮民脂民膏,對上欺騙君王。上不能報君、下不能安民!這樣的東西,朕留着他們還幹什麼!
七百萬兩的地丁銀,哈哈哈,用不用朕感謝他們,還給朕留了七百萬?”
如果本朝沒有開海,搞海貿,如果林如海沒有理清鹽政,那麼這七百萬的地丁銀很可能會成爲壓倒大明的最重要的一塊籌碼。
農業社會的稅收主要來源就是兩種。
官營資本的利潤,農稅人頭稅。
如果在位的不是隆慶帝,而是另外一個相對平庸的皇帝,那麼現在會是怎麼樣的一個場景呢?
那時候的場景:九邊軍隊糜爛不堪,喫空餉、喝兵血,導致大明最精銳的邊軍毫無戰鬥力可言。
內部,勳貴勢大,肆意吸血天下,文武官員還在鬥爭,甚至文官內部也會因爲黨派、地域陷入爭鬥。
地方官員更是會肆無忌憚的搜刮民脂民膏,導致地方大規模的爆發起義。
而因爲收不上地丁稅、鹽稅糜爛,國庫空虛,導致皇帝根本拿不出足夠的銀子去組建一支強軍鎮壓叛亂。
北邊草原上的人們也會對南邊溫暖肥沃的土地虎視眈眈,隨時南下屠戮大明的子民。
其實歷朝歷代,大部分的時候國家都是亡於財政上的,中央沒錢沒資源,已經無法平衡地方勢力,甚至對地方擁有絕對的碾壓力量了。
甚至包括元朝某種程度也是因爲他玩紙鈔把自己玩死了。歷史上的大明也一樣,亡於財政。
如果沒有種種巧合、種種幸咴冢屈N大明很可能就亡在他隆慶帝的手上!
如果隆慶帝本人是個昏君,哪怕是個庸碌之君,只知道瞎指揮也就算了,亡了也是活該!
可是捫心自問,他隆慶帝登基以來哪有一天有過好日子?哪有一天敢鬆懈!!
別的皇帝:愛妃come on play with me
隆慶帝:深夜加班幹活出份力!
別的皇帝:花個幾十萬兩修個仙。
隆慶帝:省點銀子犒勞邊關。
別的皇帝:朕是天子朕最大!
隆慶帝:摔個茶杯心疼的都睡不下。
別的皇帝:朕日理萬機一頓飯四十八個菜。
隆慶帝:昨天的豆腐今天多加兩塊。
這樣的皇帝,哪怕拿到任何一個朝代去說,那也是很難挑出什麼錯的。
明明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縫縫補補,眼看着就要大計遂成,中興大明瞭。
地方官員背後又捅了隆慶帝一刀,還一刀直接捅在心窩子上!
如果不是被抄家的鹽商給隆慶帝補了一口血,這會隆慶帝就是鐵人恐怕也要倒下了!
最多十年!入不敷出的大明就會步入王朝的末期!
“朕要將清丈田畝提上日程!!!”
第133章 反對
“朕想在明年年初,立刻進行清丈田畝、清查戶籍的工作。你們覺得怎麼樣?”
之所以只召太子、薛虹、單守才三個人是因爲只要隆慶帝想要改稅制,那這三個人都繞不過去。
單守纔不用說了,戶部的領導人,隆慶帝這邊有啥命令,肯定要提前和戶部通個氣的。
太子,下一任皇帝,就算隆慶帝把稅制改革成功了,他百年之後這制度能不能延續下去還得看如今的太子。
最後一個薛虹,他是最初改革變法的實際提出者,而且很多時候他的想法和自己等人不同,說不定關鍵時候可以發現一些重要的事情。提出一些關鍵性的建議。
而變法一事又太大,八字沒一撇的時候自然是牽扯的人越少越好。
事以密成,言以泄敗故植豢尚。
說大白話就是:大事開小會,小事開大會。
太子也是支持變法改革的,可古今變法鮮有成功的,所以他心裏也沒底,想看看一旁的單大人怎麼說。
單守才邁出一步,斬釘截鐵的道:“臣反對在此時進行清丈田畝,改革稅制。”
單守才反對的是時機不對,並不是反對變法。
隆慶帝踱步回座位上,一屁股坐下,雙手搭在扶手上,看着下方的單守才:“理由。”
“回陛下,變法一事的確是必要的事情,可如今時機不對。
朝廷對地方的掌控力以及威懾力不夠,變法一事又牽扯太多。不說天下皆反,恐怕當官的還有那些豪門望族也沒有幾個會同意。
朝廷總不能用兵一家一戶的殺過去吧?
尤其是江南及南部幾個省,宗族勢力之龐大,盤根錯節,以至於地方布政使司下達政令都很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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