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羽渔钰
李世民渾身顫抖,顯然已經徹底暴怒。
沒辦法,李承乾給他的這種感覺,像極了乾綱獨斷的楊廣。
雖然現在一切都還沒表露出來。
但楊廣不也是亦然?
人向來就是這樣,至高無上的皇權能夠改變太多太多。
“最難的是保持初心。”
這句話可不是簡單說說而已的。
就連李世民自己,這些年來都已經有了一些改變,更何況是李承乾?
身爲帝王,李世民不能去賭,也不敢賭。
因爲稍有意外,他竭盡一生努力所打造出的局面,便會有坍塌的風險。
“楊廣?”
李承乾萬沒料到父皇竟以暴君相喻,整個人如遭雷擊,面色瞬間慘白。他怔怔地望着御座上的李世民,聲音帶着難以置信的顫抖:“父皇.竟以此等亡國之君喻兒臣?”
“莫非在父皇心中,兒臣他日.亦會成此等昏聵之主?”
李世民目光如炬,毫不退讓,厲聲道:“窮奢極欲,獨斷專行!此非楊廣之象而何?!”
——針尖對麥芒。
如今這父子二人之間便是如此。
大唐的社稷實在是太重了。
而李世民又對後世子孫會毀掉這一切極爲的抗拒,自然而然便演變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寂靜;
死寂!
李承乾緊緊的盯着李世民,身體忍不住的發抖。
楊廣之象——
這絕對是當前這個世道對一個儲君最具侮辱的評價。
而這句話,更是出自李世民之口!
李承乾十分清楚,當李世民說出這句話之時,他的儲君身份便已經走到頭了。
因爲已然說明了李世民有了這種想法。
哪怕後續他消氣也不可能會去賭後世到底如何。
無數的思緒瞬間湧上心頭。
回想着這些年來,自己所經歷的一切,他的眼眶瞬間便紅了起來。
李承乾就這樣看着李世民,脣邊泛起一絲慘淡的笑意,聲音平靜得如同深潭死水:“父皇既言兒臣有楊廣之相.”
“可是.欲廢儲君?”
空曠的大殿內,這寥寥數語卻如金石墜地,字字分明,迴響不絕。
他的語調,是令人心悸的平靜。
唯有一雙赤紅的眼,泄露了那洶湧的悲憤。
李世民也就這樣看着自己的這個兒子,並未開口,但這種沉默卻也已然說明了一切。
“哈!哈哈!哈哈哈——”
見父皇默然,李承乾陡然爆發出一陣長笑,就似徹底解脫了一般,滴滴的淚水也不斷從他那赤紅的眼中滾落。
“二十一年了!整整二十一年了!!”
“兒臣.兒臣頂着這儲君的名號,已然二十一年了!!!”
他死死盯住御座上的父親,積蓄多年的委屈與怨憤如決堤洪水,傾瀉而出:“自母后崩逝,兒臣足疾致殘以來”
“父皇.又可曾正眼看過兒臣一眼?!”
“若非當年大將軍力諫迴護,兒臣這徒有其名的儲君之位.焉能苟延至今日?!”
“你寵幸魏王,致使東宮、魏府之爭,朝野洶洶!””
“不得已,方令鄭國公兼領東宮詹事,欲以此塞天下悠悠锌凇!�
“然則——父皇可曾想過!”
“那些東宮輔臣、詹事府屬官,又是如何苛責於兒臣的?!”
“動輒以‘德性有虧’、‘行止不端’相繩!”
“二十一年!整整二十一年了!”
“莫非.還不足以證兒臣之德,無礙於秉政治國?!”
聞言,李世民驟然開口,聲如雷霆:“朕憂懼者,正在於此!!”
“父皇憂懼錯了!”
李承乾幾乎是在李世民話音落下的瞬間便厲聲頂回。
說話間,甚至是直接站了起來,就那樣默默的注視着李世民:“爲君者,首重社稷之功,豈在虛名之德?!”
“自古以來,當爲明君者難不成全是聖人?”
李承乾語聲微頓,抬手拭去眼角殘淚,神色間竟透出一絲異樣的釋然。
他默默凝視着御座之上,聲音裏帶着難以抑制的哽咽:“父皇.您究竟爲何.獨愛魏王至此?”
這一刻,李世民竟不敢迎視兒子的目光,下意識地側過了臉。
他無言以對。
往昔尚能自欺欺人,可此情此景,如何還能迴避?
這經年累月,他待魏王的偏私……實在太多、太重!
此乃不爭之實,無人可辯。
李承乾脣角泛起一抹苦澀的弧度,緩緩搖頭。
積壓心頭多年的巨石轟然卸去,竟感到前所未有的鬆快,那些深埋心底、日夜煎熬的話語,今日……終得一吐。
“你我父子之間,我與魏王兄弟之間。”
“走到今日.”
“到底是我的過錯?還是魏王的過錯?”
“又或者……錯的,本就是父皇您?!”
他直視着御座,拋出了這最後的詰問。
說罷,也不再猶豫,更不再行禮,李承乾決然轉身,一瘸一拐的朝着殿門走去。
“承乾——!!莫要逼朕!!”
李世民雙目赤紅,死死攫住兒子漸行漸遠的背影,嘶聲厲吼,聲音裏竟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逼你?”
李承乾腳步猛地一頓,緩緩側過半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極的譏誚:“是兒臣……在逼父皇您?!”
“父不知子,子不知父……”
李承乾低低重複着這宿命的判詞,聲音陡然拔高,帶着徹底的厭倦與解脫:“我倦了!!”
“這東宮的戲碼,我……演夠了!!!”
“我這就回東宮候着——是賜下白綾三尺,還是鴆酒一杯,抑或流徙萬里,我……靜候聖裁!”
“東宮不過寥寥數十人,”他猛地指向殿外東宮方向,目光灼灼如焚:“父皇儘可睜眼看個分明——”
“看看您口中這德行有虧的太子,到底是如何待他身邊之人的!!”
彷彿要將這二十一年的壓抑盡數傾瀉。
說到這,李承乾似乎已經完全豁出去了,猛地轉身,指向了那代表着至高無上的的龍椅,字字如刀,擲地有聲:
“至於這位子——父皇!”
“您就牢牢坐穩了,坐穿了!千萬……莫要留給兒臣這等不堪之人!!!”
說罷。
李承乾再不回頭,決然向殿外走去。
殿內死寂無聲。
望着兒子漸行漸遠的背影,李世民的淚水無聲滑落,他身體劇烈顫抖,無法抑制,卻只能強自支撐。
他獨自坐在殿中,良久才緩過氣來,隨即命人召李泰前來。
整個皇宮徽衷诔林氐募澎o裏。李泰隨內官步入大殿,甫一進門,便“撲通”跪倒在地,聲音顫抖,帶着哭腔:
“父皇!兒臣知錯了!”
——兩相對比,天壤之別。
以往的李世民會認爲這是乖順,但這一切在如今看起來竟然是這樣的不堪。
“你”
他沉默了良久,纔開口說道:“你哪裏來的膽子?”
“父皇,兒臣知錯。”
李泰將頭深深的埋在地上,哭泣着說道:“兒臣是被蠱惑的,是那些大臣建議兒臣這麼做的!”
“他們說待兒得父皇如此恩寵。”
“待太子來日繼位,定不會饒了兒臣”
“兒臣是被他們蠱惑了!”
他的身體忍不住的顫抖。
對於這個擁有着如天一般功績的父皇,李泰完全沒有任何的直面之心。
他害怕失去自己目前所擁有的一切。
不僅僅是李世民的偏愛,同樣還有自己的地位。
文人終是文人。
李泰就是典型的文人性格。
面對李世民,他就不可能做到如李承乾那般坦然直面一切,將自己心中的委屈盡數說出來。
李世民就這樣看着李泰。
這一刻,他甚至都已經沒有了問下去的心思。
但想着這個兒子昔年所做的一切,他沉默了良久之後,不由得還是道出了一句話:“若你爲儲君,該如何治天下,如何對待你的弟弟們?”
聽到這話,李泰瞬間便是一愣。
完全沒料到李世民竟然會說出這種話。
雖然不知道到底是發生了什麼。
但他看着李世民那如淵一般的眼神,猶豫了一下後,這纔開口說道:“若若兒爲儲君。”
“當效父皇治國之法。”
“施仁政.,輕徭薄賦,使民休養生息;廣開言路,納諫如流,效父皇之胸襟;”
“.”
李泰仍是如同往常討好李世民那般給予回答,“至於後事.”
“在兒臨終之前,兒定會殺掉子嗣,傳位給稚奴。”
他確實也同樣瞭解李世民,十分清楚“玄武門”乃是李世民的一塊心病,想要看到自己的子嗣們和睦。
這種話,若是在以往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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