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干卿底事
鄭成功頓了一下,一時不知該用何等詞彙來描述自己,遂道:“普通人。”
陸秀夫:“……”
張世傑:“……”
來不來自後世很難說,但普通人肯定不是!
誰家的普通人,會把皇帝當成麻袋一樣隨隨便便扛肩膀上啊。
鄭成功又道:“剛纔唸了史書,你們也知道了,崖山海戰最後你們輸得一敗塗地,我是來幫助你們的。”
張世傑手指緊握着劍柄,隨時蓄勢待發:“你爲何要來幫助我們?”
“我當然有所圖帧保嵆晒Ω嬖V他,“放心,這個代價不用你們來支付。”
張世傑依舊冷冷地審視着他,眸中似有利刃出鞘。
見此,鄭成功似是彎起了脣角:“畢竟你們大宋,如今也沒有什麼可值得我圖值摹!�
張世傑:“……”
扎心了老鐵!
鄭成功拿出了更多的後世資料,一堆火炮圖紙、海上地圖、造船圖紙,從中抽出幾張遞過去:“你們可以看看這些來自未來的東西。”
張世傑率軍多年,一眼就看出了這些軍械圖紙質量甚高,內容也聞所未聞,不禁大爲震撼。
他將陸秀夫拉到了一旁商議:“君實覺得如何?”
陸秀夫正在翻看着海上地圖。
他纖細的手指捏着蒼青色紙卷邊緣,指尖蒼白,細挽着如水的流光,有一種碎雪琉璃般的盈潤光澤。
這些圖紙非但製作精良,而且詳細標註了整個東南亞地區的卸鄭u嶼和地形,可能的進攻路線,設伏之地,是不折不扣的戰爭利器。
他在地圖上的小小一角找到了崖山,眉間流露出了一抹深思之色:“至少八成可信。”
元廷是一架龐大而又精密的戰爭機器,常年熱衷於擴張,忙着西征北伐。
若他們早知道在中華以外,東南亞地區,還有如此廣闊的土地,沒道理無動於衷。
這隻能說明,這些土地都是後世被發現的,在此時還不爲人知。
“君實也覺得他可信麼”,張世傑低語說,“真是稀奇,後世的人怎能過來見到我們,莫不是仙神。”
陸秀夫一哂:“仙神?”
他望着浪花席捲的茫茫天幕,似在輕嘆:“從前元亳v軍臨安城下,錢塘江潮三日不至,那時候,怎麼沒有仙神?”
張世傑寂然許久,手輕輕覆在了青年丞相冰冷如玉的肩上:“是啊,天意從來不由人。”
他轉頭看向鄭成功,嘆息了一聲:“不管你來自什麼地方,你出現得都太晚了。”
“如今再生產這些武器,已經完全來不及,但凡你能再早十天半月,都不會是這樣的結果。”
鄭成功:“……”
他有什麼辦法,早一點的時候他還沒有過來!
他原本的打算是,最好穿到崖山海戰剛開始的時候,利用手中的火炮等圖紙進行大批量武器製作,直接形成火力優勢。
鄭氏軍團存在着一套獨立的軍火生產線,武器十分先進,非但有紅衣大炮和佛郎機大炮,還有四五千斤的超重型火炮,可謂領先了一整個時代。
即便是後來面對來自歐洲的荷蘭紅毛鬼,他們在武器上也完全未落於下風。
按照鄭成功的設想,將這些圖紙帶到崖山,定然可以在當世掀起一波軍械革命,給宋軍的戰鬥力提升不止一個檔次。
然而他萬萬沒想到……
一進來就看見小皇帝在跳海!
好在他比于謙幸咭恍辽偌皶r把陸秀夫和小皇帝撈回來了。
不然,他現在真的只能和于謙一樣,去孤身闖元營、拯救文天祥了。
此刻,鄭成功攤開了完整的巨幅東南亞海圖:“本王認爲,眼下當務之急,是尋找一條最合適的突圍路線。”
張世傑神色一正:“還請入內詳談。”
……
天幕上。
谢实弁娏说貓D,紛紛喜上眉梢!
“快記錄下來!”
無數的位面中,都有人急切地吩咐麾下大臣。
鄭成功的地圖質量,可謂相當之高。
畢竟他自己本就一直有攻□□、呂宋的打算,萬事齊全,所以圖上的行徑路線,也大多經過專人測定勘探,十分可靠。
“看來,我大秦/大漢/大唐/大宋(戰神劉裕的那個宋)……必將新增兩個海外領地!”
然而,當腥讼矚庋笱蟮臅r候,卻有一個位面,正陷入了一片愁雲慘淡。
正是大清道光位面。
道光皇帝和魏源看看天幕上鄭成功的地圖,再看看手中的《海國圖志》……
頓時就覺得,淡了,倦了,索然無味了。
魏源這個地圖吧,倒也不能說不清晰,確實真切地展現出了美洲大陸的風貌。
然而,一張出自學者之手,僅僅爲了向公行麄髦R的地圖,和一張由百戰將軍厲兵秣馬、綢繆半生所繪製成的地圖。
二者的可行性,可謂天差地別。
鄭成功這個地圖,可以說,但凡按圖索驥照着走,只要不亂搞騷操作,定能如期平安抵達目的地。
魏源這個……就比較抽象了。
不僅是地圖硬件上有差距,魏源和鄭成功的個人能力也存在着山海一般的鴻溝。
鄭成功掌鉞多年,征戰四方,武能橫掃海上安社稷,文能發展農桑定民生。
是個標準的六邊型戰士。
反觀魏源,僅僅是坐船抵達過海外這些地方,一無軍中歷練,二無基建經驗。
若把他換上鄭成功的開局,面對元軍一統進攻,只怕會死在當場!
道光君臣前思後想,算了又算,覺得己方勝算渺茫,前途一片暗淡無光。
“唉,怎麼就讓這個鄭延平搶先進場參賽了呢……”
道光帝兩眼無神,望着天,哀嘆道。
……
鄭成功和張世傑二人,很快就因爲到底要向何方突圍,陷入了爭執。
“你居然說要去海陵島?!”
鄭成功難以置信,這地方不正是張世傑未來溺死的平章山嘛。
他簡直想把張世傑的腦瓜子拆開來看看,裏面到底裝了什麼。
莫非是呼嘯迴環、奔流不息的海水?不然怎麼會如此蠢笨不堪!
對此,張世傑亦有自己的理論:“海陵島離陸地最近,我們在那裏稍微休整一下,就可以選擇合適的時機反攻陸地,奪下一塊自己的根據地。”
鄭成功險些吐血,張太傅,都什麼時候了,拜託你清醒一點好不好!
敵形夜眩瑒萑缟絻A,光奪得一塊陸上根據地有什麼用。
那釣魚城山高路遠,拒險而守,堪稱天下難得一見的雄關,最後不也一樣陷落了?
他不再廢話,直截了當地說:“眼下只能出海,越遠越好。先行往臺灣,修整一段時間,再從那裏出發前往呂宋,或者更遠的土地,這樣纔能有一段穩定發展的時間。”
他其實也想過直接選臺灣當根據地,但轉念一想,還真不行。
這個時候,元軍是有極其強大的水師的。
不僅入侵日本,打了弘安之戰,甚至還入侵了越南陳朝,緬甸,印度尼西亞的爪哇。
宋軍的實力,各方面比他自家軍隊落後太多了。若是停在臺灣,等於說隨時會被元軍攻打上門,到時候直接就是一個呼天天不應,坐而等死。
張世傑卻眉峯緊鎖,斷然喝道:“不可能!”
一路來到崖山海戰,在他看來已經是遠離故土,飄零甚遠了,遠航臺灣簡直不可想象,至於去什麼呂宋甚至東南亞,那更是數典忘祖的大逆不道。
他冷冷道:“此等背土重遷、流奔異國的行爲,與當亡國奴有何異?倒不如留在此地殊死一搏,玉石俱焚罷了!”
鄭成功冷笑一聲,直視着他:“玉石俱焚?還沒到窮途末路,你就先想着以身殉國了?”
張世傑寸步不讓:“擁天子之駕,移蹕海外,與亡國何異?我們在長久的飄零輾轉之後是怎樣一種狀態,你一個外人,根本無從知曉,你道爲何史書上會有十萬人民一起投海?只因我們死也要死在故土,魂歸故里——你完全無法理解!”
他這句話,正正好好戳到了鄭成功的內心深處。
南明永曆帝,可不就是慌不擇路逃入緬甸,成爲天下笑柄的麼?
鄭成功神色驟然冷凝,眸中有霜風凜嚴,如高寒的雲中古塔般,無聲與萬丈碧海青天森然對峙。
他一字一句道:
“本王當然理解,天下沒有人比本王更理解國破家亡、親友散盡、流離失所、萬念俱灰,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了。”
“宋之覆滅,是夷狄第一次入主中原,而之後的大明覆滅,是第二次。”
“我見過兵燹縱橫,見過百姓淒涼,見過城破人亡屍骨如山,見過王氣凋傷一敗塗地,也見過城池作陵谷,廣廈變丘墟,千里絕人煙,而我出生入死,極力想要保護的人,終究在我力所不能及的地方死去。”
他的聲音陡然揚起,似是壓抑不住怒火:
“但凡你們還有一絲希望,就絕不該放棄,比起一國的存亡絕續,任何所謂的正統之念、故土之思都是無關緊要的東西!”
“若是我當年有現在這般的力量,我便是身穿白刃、埋骨成灰,也要拼死護送我的君王南逃……可是,太晚了,等我成長起來,一切都來不及了,那時我看着他在我面前被萬箭穿心,我卻什麼都做不了。”
崖海之上,潮聲如奏。
鄭成功分明坐在這裏,卻覺得自己像是回到了許多年前的那個夜晚,烈火沖天。
清軍亂箭如雨下,他在叢林的掩護下飛快地行軍穿行,可是等他趕到的時候,只有熾焰吞天噬地,燒盡了所有的一切。
隆武帝就躺在那裏,身上扎滿了箭鏃,無聲無息。
鄭成功當時呆立了許久,直到灰燼落滿了衣衫,心中浮現出一個念頭。
既然父皇死了,從此我就代你而戰,我的人生就是你的人生。
驅除韃虜、反清復明、光復河山,這些你想做,卻來不及去做的事,我都會用餘生爲你一一實現。
可是……終究是力有不逮。
如果沒有天幕的出現,他將會在兩年後含恨而終,以一州之地對抗清兵舉國,能高舉自身旗幟不倒,就已經是極限了。
此刻,鄭成功的聲音輕輕起了波瀾:“我是救不了他,救不了大明,可我——”
他閉了閉眼:“我還想試着來救一救你們。”
在鄭成功看來,崖山是一個還沒有走向末路的南明。
在南明的時代,已經完全無法再從頭開始海外建國了,縱然他日後能打下呂宋和其他地區,也只能作爲孤懸海上的一個基地,輔助日後反清,而不可能成爲海外的又一個「明」國。
但崖山卻不一樣,崖山有十萬大宋軍民,只要這些人在,走到那裏都是「宋」。
忽有一隻手伸過來,很輕地撫了一下他的後背。
鄭成功愕然看去,見陸秀夫正望着他,溫和如春水柔波的眼眸中,盈盈地漾開了悲傷與嘆息之色。
“我很抱歉聽到這些……”
陸秀夫低低地說。
淚水從那雙清眸中滑落,他傾身過來,給了鄭成功一個短暫的擁抱,“你在未來那個與我們今日相似的境地中,一定過得很辛苦吧。”
鄭成功沉默了一會:“最苦的還是韃子屠刀下的百姓。”
揚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陰八十一日、大同之屠、廣州之屠……樁樁件件,都是血淚。
陸秀夫想到了許多被元人屠殺的城池,心中愈發難過。
張世傑默然許久:“聽起來很感人,可是,你連自己的國家都救不了,又怎麼能放言救宋呢……唔唔!”
陸秀夫眼見他又要開口懟人,直接抬袖遮住了他的嘴,不讓他再說了。
他側眸望向鄭成功,抱歉地笑了笑:“能否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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