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副本從崖山海戰開始 第54章

作者:干卿底事

  至元十八年,這一年的年末,臨安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

  這些書,全是宋末時期臨安、浙東、乃至整個江南地區的記錄,什麼縣誌、地圖、地方案、文人筆記之類的。

  早就被朱祁鈺動用舉國之力量,通通蒐集過來,就是覺得哪一天于謙在副本中可能會用上。

  現在,果然用上了。

  朱祁鈺抱着一卷書,眉峯緊蹙,正在飛速翻閱。

  旁邊的百官也是找答案找得滿頭包,紛紛交頭接耳:

  “這個宋人怎麼回事,爲什麼連鄰居多下了一窩小豬崽都要記錄?”

  “多下一窩小豬崽還算是好的,你看看這本,到底怎麼混進來的,居然是臨安菜譜大全!”

  “十二月的臨安城中,找不到什麼大事啊……”

  “看起來一切都很平常!莫非揚王(陳英在大明的封號)所指的不是臨安,而是在城外?”

  “城外有什麼?有錢塘江!”

  “揚王好像會看天氣——”

  于謙回到江邊營地,平虜軍早已蓄勢待發。

  鼓角大旗徹夜,連營鐵衣光寒,明明滅滅地勾連着不遠處的城上烽火。

  張千載站在陣前擂鼓,高聲疾呼,謝翱在後方錚然拔劍,鋒芒攪碎了漫天星斗。

  戰士們也都氣勢高昂,旌旗獵獵呼嘯成一片山崩地頹,迫不及待想殺回舊都臨安。

  于謙看着這一幕,只覺得心中被萬丈豪情所溢滿,對今日的進攻計劃更是充滿了信心。

  他在人羣中找到了先生,彼此相視一笑。

  于謙抬手摩挲了一下佩劍,篤定道:“明天這個時候,我們定然已在臨安城中慶功。”

  文天祥遙望江邊的高城,眸光清澈深遠,有獵獵寒霜似刀劍爭鳴,交映在他眼中,宛如墜入一片茫無邊際的碧海,點點星辰遍佈。

  他笑了笑:“那就承廷益的吉言了。”

  所有人都在等着城頭的信號,于謙也不例外。

  也許是心理作用,他覺得這個夜晚格外肅殺沉寂,格外山搖地動,也格外的漫長。

  “先生”,他終於忍不住開口,“當時臨安陷落,是怎樣的場景?”

  文天祥聲音低沉:“那時,揚州、焦山、溧陽先後失守,常州更是遭到了屠城。蒙元三路大軍彙集,包圍了臨安。”

  “我力主決一死戰,朝中並無人響應。當兵臨城下、生死存亡之時,他們在忙於——”

  “乞神。”

  他的神色原本猶如夜色下平靜的江面,無波無瀾,這時,卻忽而有了細微的顫抖:

  “那時,元軍就駐紮在我們如今的位置,太皇太后與陛下,皆在日夜對着錢塘江神祈叮M軌驕テ鸫蟪保瑢⒃鴴宰摺!�

  “一連三日,潮水皆不至,所有人都覺得天要亡宋,天意已經不站在大宋這邊了。”

  “最後,陛下決定奉璽書投降。”

  于謙安慰般地握住了先生冰冷的指尖,想了想,說:

  “說到底,天意不過是給無能爲力命叩慕蹇冢艅t有,不信則無。”

  “今日的命咧辉趧︿h之上,我們此戰必勝!”

  他語氣堅決,猶如金石鏗鏘,在狂沙翻湧中依舊從容凜然。

  文天祥望了他一眼,忽而問:“廷益日後保衛京師,是什麼模樣?”

  于謙頓時神采飛揚道:“那是很蕩氣迴腸的一場行動,雖然一開始有着爭執,但建議南遷逃跑的人,很快被暴力解決了。”

  比如某些被當庭打死的奸臣們。

  文天祥:啊這。

  險些忘了大明官員武德充沛。

  于謙又道:“真正開打的時候,已是萬幸恍模志成城,所有人各司其職,無論如何都要保住京師,絕無可能後退半步。”

  文天祥不禁感嘆:“人既然有實事可做,便不會再將希望寄託於虛無縹緲的鬼神身上。”

  于謙卻忽然目光遊移起來:“其實,在北京保衛戰中,也是有求助鬼神的。”

  “——戰爭前夜,我把自己關在書房裏,拜了先生的畫像好久呢。”

  先生:?你走。

  四野慢慢地靜寂下來,于謙百無聊賴地數着劍穗上的花紋。

  又過了許久,遠遠地,城上炮火轟鳴,連響三聲。

  于謙知道,約定的時候到了。

  但這轟鳴聲卻久久迴響在天地之間,山鳴而谷應,彷彿無休無止。

  他正懷疑是不是城內出了變故,忽然聽見後方傳來了驚呼聲。

  在遠方,水天相接的地方。

  有一條窄窄的銀線自天邊翻湧而來,頃刻就呼嘯而至,磅礴流淌,如同千軍萬馬奔騰。

  一堵又一堵數層樓高的水牆,從半空中傾砸而下,沖垮了整個營地。

  浩蕩的潮水淹沒了所有的一切,造成人仰馬翻。

  天地間,再不聞炮火和人語,只有這一種咆哮聲在排山倒海地迴響,勢如雷霆般不可阻擋。

  于謙駭然:“這是……錢塘江潮?”

  天幕上,朱祁鈺也終於找到了答案,幾乎在同時說:

  【至元十八年十二月末,錢塘江大潮氾濫,淹沒整片沿岸。】

第29章 轉戰千里

  錢塘江大潮, 在最不應該來的時候,到來了。

  五年前,它的遲遲未至, 葬送了一整個南宋帝國。

  如今,在平虜軍最爲鼎盛的時候,它又意外而至, 摧枯拉朽, 徹底斷絕了他們一戰掃平臨安的希望。

  于謙卻沒有時間再感嘆什麼“天不佑大宋。”

  今夜,江潮格外迅猛, 每過一息, 都有無數的人馬被潮水捲走。

  縱然于謙就在錢塘長大,那麼多年間, 他都從未見過如此浩蕩磅礴的大潮。

  彷彿是天意註定,這場遲到了五年的潮水,要爲大宋最後興起的希望做一次終結。

  一股浪潮湧動過來,他下意識拉住了先生,語氣急切道:“如今當何爲?”

  文天祥當機立斷:“速變六合方位, 莫管輜重, 避往高地!”

  “好!”于謙拔劍守在先生身邊。

  其實這個時候,軍事上的最佳方案是一鼓作氣, 衝入臨安城中躲避。

  但江潮氾濫, 將對城中百姓造成威脅,他不可能選擇這麼做。

  這也就是爲什麼,他們明明可以選擇用投石機等重器強行攻城,卻選擇了更爲溫和的圍城進攻方式。

  就是不想對生民、對這座故都造成破壞。

  張千載登高一呼, 敲響了撤退的戰鼓, 聲如雷動, 裹挾着萬千波濤轟鳴在天際。

  平虜軍紀律嚴明,第一通鼓尚未完畢,六部軍已然依照六合的陣型,飛快變化。

  此陣本出於初唐時期的六花陣,文天祥此前進行了大幅度改造,使其進可攻,退可守,與浙東臨海一帶的地形、以及平虜軍的特性能夠兼容。

  腥烁魉酒湮唬米艈鑶柽B雲的號角聲中,維持着陣型飛速後撤,不同戰陣之間互相勾連,極爲嚴密,宛如蟄伏的游龍,穿行於刀鋒乍現的暗夜間。

  這本是一場極爲有序的撤退——

  然而,在自然的無窮偉力面前,人類的一切行爲都顯得如此微弱而渺小。

  又一波巨浪狂卷轟擊過堤岸,平虜軍原本齊整的陣型立刻被衝散,潮水將戰士們裹挾着拋起,在浪花中沉沉浮浮,各自掙扎。

  水霧浸染了遠望的視線,皆成了一片白茫茫。

  波浪衝刷過來,如同一道道利劍,將平虜軍的六部各自隔斷,無法再形成一個完整的軍陣。

  臨安城中的義軍看到這一幕,頓時目眥欲裂!

  原本,義軍們經過一夜廝殺血戰,折損無數,已經控制住了城門。

  正準備開門迎接平虜軍,來一場內外交攻,掃平張珪。

  然而此刻,江潮來勢洶洶,自天邊而至,盤旋着呼嘯着彷彿要毀去所有的一切。

  城頭呼應的義軍霎時陷入了兩難的境地,不知該如何是好。

  若是繼續開城,與平虜軍匯合,江水勢必會倒灌入城,滔滔席捲,引發浩劫。

  無數的民居將會被沖垮,無數的百姓將因此而罹難。

  臨安城牆經過南宋多代皇帝累年經營,十分堅固,加之地勢較高,若是就此關上城門,完全可以擋住潮水。

  但這一次戰鬥,將斷然再沒有勝利的可能,並且,這或許也是大宋最後一次起義復興的機會。

  就在城內人心浮動焦灼的一刻,張珪意識到,自己翻盤的機會到了。

  他用兵一向敢於冒險,早就派大部隊出城,對平虜軍四方形成圍困之勢,想要一舉剿殺。

  這才導致城中防務空虛,被內部義軍鑽了空子。

  不過,現在嘛……

  張珪一騎絕塵,領着千餘親兵,衝鋒殺回了城垣之上,打了義士們一個措手不及。

  “放箭!”

  元兵都擅長弓馬,剎那之間,箭鏃在風中狂舞如雨,銳利地佈滿天空,聲勢之浩大無匹,幾乎要刺破遠處的海潮。

  張珪披風席捲,站在女牆內側,利落地拈弓搭箭,一連三箭,徑直斃命了三個義軍小頭目。

  元軍士氣大振,最終奪回了城門的控制權。

  張珪站在城樓上,望着遠處江岸的狂濤翻卷,微微沉吟。

  江潮如此密集,用火器難以遠程瞄準,根本起不到什麼效果,反而會不分敵我地造成慘烈打擊。

  那就只能,親身上陣廝殺了。

  下屬早已躍躍欲試,迫不及待要讓刀頭飲血:“將軍請傳令開城門,我們一齊殺出去!”

  “不可”,張珪斷然道,“城門一開,臨安百姓絕無生理,這些都是我要保護的子民——”

  但他也不能就在這個地方乾等着,坐視文天祥等人從容退兵。

  張珪目光一掃,見城頭屍橫遍地,滿是義軍們倒下的軀體,忽而靈機一動:“把他們都丟下去,堆出一條路來!”

  元兵得令,紛紛開始拋屍,集中在一處,不多時就堆疊成了高高一座小山,正好與城頭平齊。

  “都隨我殺!”

  張珪倒掛繩索,從城頭踩着屍山一蕩而下,厲聲道:“一舉剿滅叛軍,就在今日!”

  駿馬在身後追隨,一躍疾馳而下。

  張珪全身浴血,落到地面,翻身上馬,如一道銳利的驚電般飛快地衝到了臨安城外,快得只見殘影。

  元兵們有樣學樣,緊隨其後。

  大潮向着臨安城的方向動盪,許多平虜軍的人根本來不及抵擋,就被踉蹌裹挾到了正在衝鋒的元軍面前,未有反抗之機,就被輕而易舉地斬殺。

  即便在潮水中暫時穩定下來的,也已經被徹底衝散,分割成一段一段,狂濤奔流成天塹,彷彿不可逾越。

  出城疾馳的元軍趁機一重重包圍了他們,無論如何左支右絀,都難以衝出。

  于謙本擬率軍同張千載部匯合,這時見此情形,根本找不到張千載在何處,只能自行留下,選擇斷後。

  “先生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