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干卿底事
他是想保護百姓,但他並不想與世爲敵,死無全屍啊!
于謙望他一眼,想起未來,張珪在變法途中遇見了無盡的阻撓,數次遭遇罷相。
更是因爲與帝王在任命鐵木迭兒爲太師一事上,意見相左,受了一通杖刑,受傷慘烈。
元仁宗,這個曾在東宮聽張珪居筵講經,受其傳道之恩的帝王,對自己的老師並沒有絲毫留情。
“變法本就是一條不歸之路。”
于謙立在江邊悽清的晚風中,一字一句,沉聲道:“這便看你究竟有多大決心,願爲世間漢人請命了——舍你一身而平天下之亂,傷你萬箭以求萬民之安,可乎?”
“……”
張珪嘴脣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終,卻陷入了長久的深思和緘默。
過了一會,他猛然反應過來:“不對啊,你憑什麼這般詰問我,難道你就能做到嗎?”
于謙淡淡說:“我當然可以。”
張珪想說他騙人,嘴上發誓誰不會,這種事沒有親身經歷過,誰都不敢說自己真能扛得住萬箭加身。
可是,于謙此刻的神色太過肅然,而這句話的分量也太過沉重了,他不知爲何,忽然就無法再向對方提出任何質疑。
“我不知道”,最終,張珪充滿了迷惘地說,“這個問題還是留給未來的我吧。”
白鷺洲書院中,立着創始人江萬里的塑像。
這名大宋前丞相神色肅穆,凝視着遠方,眉間似乎總凝結着一種揮之不去的憂思,身姿筆挺,寧折不彎。
于謙心想,這就是他的師祖了。
雕像下面還鐫刻着許多的字跡,都是後人悼念之作,他在裏面甚至找到了先生的題銘,一筆一畫,如若金石:
“星折檯衡地,斯文去矣休。
湖光與天遠,屈注滄江流。”
于謙念着這首小詩,對着塑像拜了三拜。
冷不防,身邊落下一片陰影,張珪居然也一攬衣衫,很恭敬地向着江萬里塑像拜倒。
“師祖爺爺”,他口中念道,“請您保佑老師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無憂此生吧。”
于謙:“……”
這是把師祖當許願機了嗎?
他索性也效仿了一下,閉目無聲說:“江師祖,若你真的在天有靈,請助我一臂之力,救先生逃出生天,長命百歲。廷益歸家後,必爲師祖建祠奉祀以謝。”
張珪還在說着很多的祝願和吉祥話。
這個十五歲的少年初涉文學,懂的還不算太多,他將所有學過的美好祝福都摘出來,希望江萬里可以保佑他的老師一切都好。
于謙在旁邊聽着,心中頗爲感嘆。
無論如何,鄧剡在張珪的生命中,應該是最爲重要,且不可或缺的人。
鄧剡也是這麼認爲的。
鄧剡將畢生所學,都編成了《相業》一書,留給了他。
甚至因爲張珪的請求,在張弘範死後,整理了他的文集《淮陽集》並作序。
一時間,于謙看張珪居然有了幾分順眼。
可能這就是師控之間的惺惺相惜吧。
花了幾個時辰遊覽江心洲,臨走前,張珪表示他還有一件大事要幹。
“我準備打只白鳥,回去給老師烤着喫”,他說,“上次聽那個張千載提起,老師似乎很羨慕的樣子。”
他從箭囊裏抽出一支金羽,對着天穹,迅疾拉開弓弦,一隻白鳥頃刻墜地。
正準備再打一隻,于謙忽而道:“願借弓箭一用。”
張珪遲疑了一會,還是同意了。
于謙張弓搭箭,一揮手,迎着白鳥穿心而過。
張珪把白鳥撿起來,見是一擊斃命,甚爲果決。
他盯着于謙看了又看:“你真的沒有仕元的打算?我們大概會成爲很好的朋友。”
于謙淡笑:“絕無可能。”
“人各有志”,張珪表示理解,“你若改變主意,隨時可以來找我。”
他們一前一後,下了山去。
江心洲如燒的斜陽,將一雙少年人離去的背影拉得很長。
那些影子投落在地上,短暫交匯後,便迅速背道而馳,各自走向遠方。
……
一行人離開廬陵,再度上路。
暑熱初退,秋風起時,終於即將抵達建康。
沿途,王炎午數次到來,欲面見文天祥,勸他速死,都被于謙嚴防死守地趕了回去。
如此三番五次,看得觀袀儦鈵灢灰眩焙暨@廝不當人。
建康,也就是南京城。
昔年作爲東吳、東晉、宋、齊、梁、陳,六朝的首都,虎踞龍盤,王氣所鍾,何等繁華景象。
如今被元軍攻佔日久,四處擄掠,早已破敗不堪。
天幕上。
利益完全相關的六朝皇帝們紛紛大怒:
【吳大帝孫權】:?這是建業?這居然是建業?
【晉明帝司馬紹】:不敢相信,眼前這一片瓦礫廢墟,竟然是朕費盡心血締造的建康城。
【梁武帝蕭衍】:臺城崩逝,王氣淪亡……心碎。
【東晉康獻太后褚蒜子】:我陳郡謝氏的烏衣巷,竟也盡數化爲了煙塵。
【陳文帝陳蒨】:唉,罩某瘬Q代,萬事更迭如流水,但看見自己的故園變成後世之灰土,還是萬般消沉難過。
【梁簡文帝蕭綱】:闕里長蕪沒,蒼天空照心。
【宋武帝劉裕】:這是鐘山,這是西洲城,那是玄武湖,那是新亭……
【宋武帝劉裕】:朕的大好江山,竟如此付之一炬!
【宋武帝劉裕】:元倌妹鼇恚�
【宋武帝劉裕】:@于謙,朕對如何以弱勝強,如何以步兵、水兵勝騎兵,如何從建康出發,成功組織北伐,頗有心得。
【宋武帝劉裕】:朕可爲你參郑獰o不言,言無不盡。
于謙:!
這簡直是從天而降的餡餅。
劉裕絕對是歷朝歷代最能打的皇帝之一,平生未嘗一敗。
起於微末,席捲八荒,氣吞萬里如虎。
如果不是因爲去世太早,死於登基之後的第三年,他將是第一個自南向北,完成北伐一統中華的帝王。
最重要的是……
劉裕最擅長水戰啊,能用水戰橫掃北方胡虜騎兵。
這不是完美符合他們現在的需求?
于謙決定將這個好消息跟先生分享一下。
他掀簾而出,見文天祥凝立在船頭,遠望江天,輕聲作了一首詩:“山河風景元無異,城郭人民半已非。”
飄蕭的涼風吹起他衣袂,一身消瘦離索,素腕猶爲鐐銬所羈,像是被折去羽翼,墜落塵中的仙鶴。
枝頭蘆花墜落,星星點點紛飛如細雪,染成鬢白。
“——從今別卻江南路,化作啼鵑帶血歸。”
于謙覺得這句詩太過悲傷,便走到船頭,拽了拽他的衣袖。
“先生。”
他對建康城,後世的應天府很是熟悉,曾在這裏高中進士,然後又在次年,跟着永樂大帝一起遷都。
船行入城中,于謙指着兩岸的風景,說與先生聽:
“這裏現在是一片荒田,但來日,會有瓊樓拔地而起。”
“這個廢棄的石頭舊宅,以後被重新修建,成了國子監。”
“此處街道被烈火焚燒得只剩餘燼,後來蓋了新房子,是一位大學士的故宅。”
……
于謙三言兩語間,新生的大明帝國在舊日廢墟上拔地而起。
那真是一個令人嚮往的時代。
文天祥不由感嘆道:“江流如此,方來還有英傑。”
于謙忽然露出了十分激動的神色。
文天祥:?
“先生”,于謙神采飛揚,語氣輕快地說,“這句詩,本是你在建康驛中道別,送給鄧光薦的詩,但現在歸我啦。”
文天祥若有所思:“說來,好像是很久沒有給光薦寫詩了啊,那我現在來寫。”
于謙:!
“不不不”,他立刻把先生拽回來,十分諔┑卣f,“我也可以跟先生寫詩唱和的,先生大可不必另尋鄧光薦。”
文天祥:“可我準備和光薦寫詩探討一下棋譜,廷益不是不擅長嗎?”
于謙:“……”
不行,這個真不會。
但他決定再垂死掙扎一下,總不能就這樣將先生直接拱手讓人:“雖然我不是特別擅長,但我有一顆熱愛學習的心。”
文天祥沉吟,取出一條緞帶,準備給他蒙上眼睛:“好,那你先自己練習一會。”
于謙萬萬沒想到居然要下盲棋,糾結了許久,委婉地說:“先生不提前問問我的下棋水平嗎?”
文天祥:“什麼樣的水平?”
于謙:“是在家中同輩間,長期以來穩居前二名的水平。”
文天祥心想,這聽起來還過得去,又多問了一句:“廷益在家中行幾?”
于謙:“我只有一個弟弟於泰。”
文天祥:“……”
原來是這樣的前二名,你真的一點沒謙虛!
該怎麼教他入門呢?
文天祥作爲一個出生在象棋世家,四歲就能殺穿一整條街的象棋大師,甚至後來被關在獄中,還在繼續編寫棋譜之人。
這,就完全涉及到他的知識盲區了。
他四歲之後就沒見過這麼菜的人了!
“勤能補拙”,他最終這麼決定,“你從今天開始好好背譜吧。”
《于謙學棋日記》:
九月初一:新開這本日記,也是爲了督促自己好好學棋,先要背完手邊的三十套棋譜。
九月初二:摸魚。
九月初三:摸魚。
九月初四:摸魚。寫點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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