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副本從崖山海戰開始 第380章

作者:干卿底事

  慕容紹宗來營中負荊請罪,撲通一聲跪地,說自己因爲私情,放走了敵方大將。

  辛棄疾給他披上衣服,扶人起身,寬言撫慰,說了幾番後慕容紹宗終於神色稍霽,頗爲感激地點點頭。

  小老虎坐在一旁烤火,見他竟然還有力氣在大冷天折騰一出請罪,感覺自己全身都在哆嗦,終於忍不住問:“你一點都不冷嗎?這些齊人也不知道冷?怎麼還能半夜跑出來襲營啊!”

  韋孝寬豎起耳朵傾聽,他也很好奇。

  慕容紹宗一怔,旋即解釋道:“斛律光的部下都是當年的六鎮之人,我的親兵亦然,我們早已習慣了這般寒冷的天氣。”

  所謂六鎮,就是北魏最早圍繞在平城以北的沃野鎮、懷朔鎮、武川鎮、撫冥鎮、柔玄鎮、懷荒鎮六個軍鎮,也是最早的北魏精銳所駐紮處,地位非凡。

  然而好景不長,隨着孝文帝改革,遷都洛陽,舊都平城也就隨之荒廢了下來。

  舊貴族們對此事很不滿,因爲他們早已習慣了平城以北的涼爽天氣,根本無法適應洛陽的盛夏。

  所以,有一年太子元恂就跑回舊都過夏天,孝文帝勃然大怒,他抱着破釜沉舟的決心進行改革,自然不允許自己的太子拖後腿,最終將太子囚禁一段時間後,以帜孀镔n死,年僅十五歲。

  小老虎:“……”

  本來不覺得有什麼,可是這幾天被鄴城的冰天雪地一凍,忽然就無比理解元恂了呢。

  反正隨着平城的凋零,六鎮地處荒寒,漸漸失去了往日的榮光,變成了罪人流放之所,日子過得苦不堪言。

  邊民們實在活不下去,最終爆發了聲勢浩大的六鎮起義,爾朱榮、高歡、宇文泰等人就在這個時間節點趁勢而起,先後登上歷史舞臺。

  小老虎聽到這裏仍是稀裏糊塗,悄悄拉住辛棄疾問:“我以爲這些六鎮民早就死了,居然還存活下來了第二代、第三代?”

  辛棄疾若有所思:“可能是因爲《北齊書》散佚過多,此事不載。”

  他也沒看過《北齊書》全文,因爲北齊書在他的年代僅剩一卷帝紀、十六卷列傳出自李百藥本人之手,其他都是從《北史》中照抄補上。

  慕容紹宗自覺請罪完畢,心事已了,心滿意足地離開。

  辛棄疾望着他的背影,從袖中摸出陳蒨的詔書。

  上面除了說些“一切事務幼安自決,無須請示”之類的話,就是對於戰事發展的預斷:“慕容紹宗與齊對決,必顧念舊情,無須制止,彼方必遭其害。疑中之疑,比之自內,不自失也。”

  與如今的局勢發展相比,可謂分毫不差。

  ……

  斛律光回城後,遭到了齊軍的強烈懷疑與抨擊。

  原因無他,許多人都在城頭遠遠看見了慕容紹宗與他說話之後,將他放了回來,斛律光一點傷都沒有,誰知道他是不是被策反了呢。

  斛律光深感氣憤,滿腔怒火地拔出了利劍,準備處理掉傳播流言的人,好在這個時候段韶趕了過來。

  段韶自然永遠會相信他,所以用自己的威信壓下了所有的一切。

  守軍們退散開來,迴歸崗位,不再議論紛紛,可是心中的疑慮卻彷彿斜陽下的陰影般開始瘋狂增長。

  最終,甚至連段韶都被捎帶着懷疑上了。

  理性告訴他們,自己本不該在這個緊要關頭懷疑北齊最忠盏牧紝ⅰ�

  這世上誰都會背叛北齊,唯有段韶與斛律光不會,他們是北齊的見證者與建立者,是這個國家並肩輝耀至最後一刻的雙子星,將爲北齊戰至最後一刻,流盡最後一滴血。

  然而,然而,在經歷了漫長的圍城和失敗之後,所有人的意志都已經瀕臨崩潰。

  不是每個人都能在失去所有希望之後,依舊能坦然無懼、始終如一地走向最後的結局。

  慷慨就義易,從容赴死難。

  迎着劊子手的刀鋒引導成一快,和長年累月迎着刀風劍雨堅守,豎立最後的家國旗幟,二者都是英雄,可大多數情況下,選擇前一種要遠遠比後一種容易。

  何況怎麼樣都是死,他們已經沒有任何希望,北齊的王廷已經倒下,如今的鄴城中就是最後僅剩的齊人了。

  那麼,城池早一刻晚一刻破滅,又有什麼關係呢。

  守軍們已經沒有了繼續堅守下去的意志,只想着開城出擊,在極盡絢爛的爆發後,迎來自己的死亡。

  於是,他們最終選擇了兵變,挾持段韶與斛律光打開城門,不講究任何兵法,也沒有任何戰術,就這樣前赴後繼,坦坦蕩蕩地衝入了敵陣中。

  殺殺殺!

  生命的最後一刻,能儘可能多地帶走哪怕一個敵人,也是賺的。

  齊軍以這種悍然無畏、以命換命的方法廝殺着,沒有人後退,事情最終不可避免地演變成了一場血戰。

  明夷軍先前投鼠忌器,害怕損傷鄴城城池,不敢大批量使用火器,現在直接拿出來一通亂轟。

  雖然是在陳朝工器坊製作的低配版,但放在眼前的場景,也足夠將齊軍臨死前的生猛反撲湮滅回去了。

  吳明徹、蕭摩訶、韋孝寬、宇文護等,各自點兵麾進,這般往返衝殺數個時辰,堪稱是人爲血人,馬爲血馬。

  不少齊兵重傷之下無力再戰,又不願爲敵所殺,平白受辱,乾脆拼着最後一口氣躍入漳河,將滔滔河水盡染作赤色。

  到暮色降臨時,一輪傾覆的殘陽垂懸在蒼穹之上,沉浮遙吐霞光,照得半片殘破江山如同泣血,幽幽墮淚。

  戰到此刻,屍橫滿地,命咭沧呦蛄俗罱K章。

  段韶立在獵獵的火光中,最後望了一眼故園的長天,轉頭問身邊人:“那年在玉璧城下,也是這般的殘陽,這般的白骨吧?”

  斛律光容色沉寂,緩緩點頭說是。

  “天數如此,復有何憾”,段韶橫劍在頸,沖天而起的血光一下子遮蔽了天光,他的聲音低沉地落下,“……願我魂歸懷朔城。”

  斛律光沒有看他,只是輕輕握住了摯友的手,悽切的暮風中傳來最後哀涼的歌聲,僅剩的齊兵都在歌唱,那是一個帝國滅亡時分的輓歌:

  “敕勒川,陰山下。

  天似穹廬,簧w四野。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北齊的傳奇從敕勒川,從懷朔,從六鎮開始。

  當年的玉璧城下,白髮蒼蒼的老將爲垂暮之年的高歡唱起這支歌,三軍回憶起這一生的來路和歸途,以及葬身於此的同袍,盡皆潸然淚下。

  玉璧那一劫,他們闖過去了,而如今這一劫,他們沒有。

  世事彷彿一個圓,幾經周折又回到了原點,還是那支歌,還是夢中的邊城懷朔。

  斛律光睜眼望去,彷彿透過眼前瀰漫的血色,看見了故鄉那一片碧草豐茂、藍天白雲的長川,有少年揹負弓刀,策馬而過,踏上千里之外的征程,從此就再也沒有回頭。

  “願我們都能魂歸懷朔城”,他喃喃道,手中彎刀斬向了自己。

  烈火撲滅之後,鄴城的高牆下唯餘滿地焦土,長風席捲而過,將一切都蒼茫吹散,了無痕跡。

  天嘉四年,北齊滅亡,歷史進入了新的一頁。

  ……

  大戰過後,照例是修生養息,順帶一系列瓜分利益與土地的扯皮行爲。

  陳朝佔了大頭,北周賺得略少,不過總的來說雙方都很滿意,即便不滿意也沒辦法,宇文護還遠遠沒有做好對陳朝宣戰的準備。

  陳蒨也暫時顧不上他,如今,陳朝上下正進行着一場看似溫吞如水,實則翻天覆地的變革。

  他在長久的開設官學,舉薦賢才之後,終於收穫了一批掌控機要的寒門官員,引入中樞執政,開始大刀闊斧裁剪世家。

  這個過程是緩慢的,持續了數年之久,等士族們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們的生存空間已經被擠壓到了一個極爲逼仄的角落。

  天嘉九年,沈君理叛亂,欲擁立安成王陳頊爲帝。

  他已經做了足夠周全的準備,同時也是最早追隨陳蒨的人之一,自認爲足夠了解這位陛下,知道他縱然英姿絕世,但這世上自己和陳頊作爲他的家人,是絕不會被設防的對象。

  沈君理可以自行出入禁宮,陳頊甚至可以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

  事實上,這個計劃一開始也確實很成功。

  沈君理順利地支開了禁軍守衛,爲政變創造了良機,但他千算萬算,卻沒想到這一日小老虎正在宮中的工作坊搞事情。

  本來城外有個工作坊專門負責研發武器,是韓子高負責的。

  但自從會稽公主陳儀華逝世,小沈婺華被接入宮中撫養之後,由於她對這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很感興趣,宮中便也多了一個迷你版本的作坊,小老虎沒事就來搞點新東西,順便帶小朋友一起玩。

  近來沒有仗要打,鄭成功讓小老虎在副本里待着的時候,沒事多寫寫作業,莫要歸來之後功課落下一大截。

  小老虎能咋滴,只好充滿心酸地照做。

  這天,他難得休假,於是帶着小沈婺華來製作一些小型炸.彈玩,小沈婺華甚至還準備了很多粉色的染料,準備給炸.彈進行一番美容。

  一切搞定之後,二人來到宮中一個比較隱祕的角落,準備試驗一下威力。

  反正這裏長年累月都沒有人經過,肯定不會傷到人吧……

  不會吧……

  吧……

  轟,隨着一聲巨響,灌木叢中一片地動山搖,許多道人影全身焦黑地倒飛了出來。

  小老虎心一沉,覺得自己好像惹了大禍,忽見沈君理面目黢黑地越卸觯笓]所有人將鋒芒對準了他。

  小老虎:???

  敢當着我的面作亂,你是不是看不起我胖虎. jpg

  他將小沈婺華拉到身後保護好,隨手就摸出了一杆火.槍開始噠噠噠,還沒忘了在羣裏喊一嗓子,讓辛棄疾趕快帶人過來。

  片刻之後,沈君理和他的叛從整整齊齊被綁縛好,送到了天子殿中。

  辛棄疾瞭解到事情經過後,整個人都驚呆了,不是吧,還真有人將部曲留在外地,只帶了幾百號人就敢發動叛亂?

  有不需要的九族可以捐出去,沒必要這麼迫不及待。

  他們來到的時候,陳蒨正在接見突厥使臣,如今陳朝的北方邊境與突厥接壤,不時發生摩擦,突厥人非但武器不如人,精銳士兵也是遠遠不如,每次都輸得很慘。

  長期下去,佗憧珊箵尾蛔×耍彩骨巴惓钌虾穸Y,卑辭謙稱,客客氣氣地說,聽聞陳天子尚未立後,我有一女容貌美麗,舉止有法度,願與陛下結姻親之好。

  陳蒨:“……”

  什麼突厥,遲早要成爲他的地盤,佗氵@是在做夢嗎?

  他三言兩語,隨意將突厥使者打發掉,揮手示意人將陳頊關押到別處,又將沈君理帶進來。

  這一刻,他的心緒如潮翻湧,本想對沈君理說點什麼,“朕一向待你不薄”之類的話,很快又覺得沒有必要了。

  這世上本沒有真心相待別人,那個人就一定要回以真心的道理,帝王路從來都是孤家寡人之路。

  陳蒨坐在風前靜默了片刻,寒峭的窗外早梅紛紛然飄落,彷彿一場飛雪砌上他眉間,他修長手指緩慢撩起冕旒,直視向沈君理的眼眸:“朕本以爲你是朕的一生臂助,是你先食言了。”

  沈君理伏跪在地上,全身劇烈一震。

  陳蒨語氣平淡:“你吳興沈氏從前亦是寒門,是沈林子跟隨宋祖廝殺出來的基業,當年君臣同心,自微末中一步步走到了最巔峯,向晉時的門閥政治亮劍。如今不過隔了數代人,你亦變成了當初他們曾討伐的那一類人。”

  沈君理冷汗涔涔,說不出一個字。

  陳蒨也並不指望他的回應,只是淡淡地說道:“傳令下去,吳興沈氏滿門,除太學祭酒沈滿願一支,有罪者皆斬,無罪者盡數貶爲庶人,三代之內不復起用。”

  沈君理滿面駭然地看着他,似乎想要求饒,陳蒨卻沒有再給他一個眼神。

  帝王負手而立,衣袂飛揚,望向天邊細密鋪合的層雲。

  數百年來,世家就是這高天上的雲翳,始終遮天蔽日,未來終有在他手中雲開霧散,河清海晏的一天。

  沈君理不是第一個激烈反對的世家子弟,更不會是最後一個。

  陳蒨冷冷道:“將他帶走,三日後問斬”,一頓,又道,“沈婺華易姓爲陳,入我帝室族譜。”

  這一場風波很快席捲到了各處,朝野爲之悚然。

  吳興沈氏這個盤踞宋、齊、梁三代的龐然大物就這樣走向了覆滅。雖然其中還有沈約的後人,也就是沈滿願這一支安然無恙,但她是個學者,並沒有政治野心,所以,吳興沈氏的政治壽命,在此時已然徹底終結。

  那可是吳興沈氏啊,說滅就滅,所有世家都被陳蒨的雷霆手段震懾住了,一時不敢再有異心。

  吳興沈氏的一些人爲了保全女兒,選擇將其嫁出去易姓,陳蒨對此網開一面,並未追究。

  小老虎聽聞了此事經過,雖然知道削滅世家勢力,勢在必行,心中卻別有一番複雜感嘆。這種複雜在他得知沈妙容也在近日出嫁,嫁給了一個擔任常騎散侍職位的吳地士子之後,達到了巔峯。

  他獨自進了宮,將另一個時空中沈妙容和陳文帝的故事,原原本本的告訴了陳蒨。

  陳蒨神色平靜地聽完,只是在聽到最後的鱸魚燴時,忽而隱約帶了一絲嘆息:“原來是她……朕年少的時候,曾在吳興城見過她。”

  小老虎驚愕地看向他,心中悔恨交加:“我該早些說出來——”

  “不”,陳蒨彎起脣角,輕輕地說,“無論如何,最後的結局都會是一樣的,身已許國,何由許卿。”

  這就是當一個爲天下人而戰的明君,所需要付出的代價。

  開國太.祖和後繼之君的要求是截然不同的,陳朝未來的道路,終究只能由他來走。

  小老虎悶悶不樂地離開宮闕,整個人都蔫了,回頭找辛棄疾哭訴道:“我知道子華說得很對,可我就是好難過啊……”

  辛棄疾不能理解好朋友這種“我嗑的CP居然BE了”的詭異心態,只得乾坐在一旁,聽小老虎喋喋不休地抱怨。

  小老虎吐槽了好一會,忽然手一拍:“哦豁,現在皇后沒了,太子怎麼辦?總不能沒有繼承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