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副本從崖山海戰開始 第375章

作者:干卿底事

  韋睿四子俱死,長孫韋粲鎮守新亭,糧絕無援,力戰而死,諸弟皆戰死,親族從死者數百人,孫輩中僅剩韋鼎一人曾在邵陵王部下,因而得以存活,如今亦歸本方。

  陳慶之的長子陳昭,就義於東陽,幼子陳昕,被擒後因其極度驍勇善戰,受到侯景青睞,不願從伲苤起事,後因被叛徒泄露,亂箭射殺。

  陳氏一門,至此殆無孑餘。

  辛棄疾念及之前與子云將軍的交遊,代爲設墓祭拜,吟頌楚歌招魂,又將陳氏、韋氏戰死的數百靈位合於一處,主祭陳慶之、韋睿,修建忠烈祠。

  悼念活動一連持續了多日,腥私K於稍收哀慼,接下來還有許多事要完成。

  真是不做不知道,一做嚇一跳,如今的景象何止是一句“千瘡百孔”能夠形容,簡直處處都是漏洞,處處都在流血。

  大批侯景的部下負隅頑抗需要掃平,卸嗔麟x失所的百姓需要接引歸鄉,田野需要耕種,糧食需要收成,城鎮需要修繕,且因爲之前侯景作孽,建康一帶爆發了駭人聽聞的瘟疫,如今救死扶傷之事更是刻不容緩。

  然而,北方的齊、魏二國,並不會給江南留一絲一毫的喘息之機。

  歷史上正是這個時候,北齊覷準時機大舉攻梁,率軍二十萬,直抵建康城下,大舉圍城,情勢一度岌岌可危,又要二次發生滅國慘案。

  陳蒨就是在這一戰中搞出了荷葉包飯犒勞本方軍士,袑柌鸵活D,擂鼓出發,奮勇作戰,三路夾擊齊軍,陣斬近萬人。

  此番,爲了防範北齊再度趁虛而入,陳蒨將小老虎派遣到了齊梁邊境的北江州駐守。

  慕容紹宗心有不忍,暫時不願同北齊故舊袍澤倒戈相向,陳蒨對此表示寬容,令他留在征伐西魏的前線。

  餘下一腥说阮I取任務各有差,鑑於地圖上全是侯景挖的坑,處處亟待打補丁,往往戰不旋踵,即攻城拔地,奔赴下一處戰場。

  辛棄疾趁建康戰後修復,大搞建設,順便建造了一個大型工作坊,指點一批原屬梁宮的能工巧匠製作新式武器。

  他將一切都佈置下去,就準備轉頭去忙別的事,問陳蒨借一個軍事人才來管理工作坊。

  不料找來找去,腥藷o不是早有安排,最後找到了韓子高頭上。

  雖說韓子高歷史上確實統兵數萬,屢建戰功,但考慮他此刻尚未經過軍旅訓練,辛棄疾不是很拿得準他到底行不行,遂將其中的難題盡數告知,讓他自行決定去留。

  孰料韓子高聽完之後,神色堅決,凜然如危闌玉樹,孤倚在蒼蒼層雲中:“我感念大將軍相救之恩,唯庶竭以報,既然他希望我來此,自當傾力而爲,靡有不前。”

  辛棄疾好奇地問:“子華對你說什麼了?”

  韓子高長睫垂落,似在思量,良久,聲音清和地緩緩吐出一句:“我見到將軍的時候,他並不記得我是何人,後來我說要報答他,他只說,萬軍中匆匆一晤不必放在心上,他從不強求,並非諧恩圖報之人。”

  辛棄疾覺得這對話隱約有些熟悉,好像在哪裏聽過。

  韓子高眸光明亮,又道:“那日將軍身邊缺一個人持節,我就暫時頂上跟着他去軍營視察,見明夷軍紀律肅然,縱然對百姓流民也毫無相犯。唉,天下也只有將軍這般好,身居高位,尚懷仁心,萬軍陣中走馬揚鞭所向披靡,真是風采絕世。”

  辛棄疾:“……”

  持節?太荒謬了,明夷軍的符節一共只有寸許長,陳茜茜自己是沒手嗎。

  韓子高繼續星星眼:“我說想要加入明夷軍。將軍說人各有路,他雖然很想讓我留下來,但不能因爲一己私心而影響我的人生。啊,他說這話的時候對我揚眉微笑,滿目生光,那時我就覺得,從此他的理想就是我的理想,我定要想方設法幫到他。”

  辛棄疾奇道:“他連什麼理想都告訴你了?”

  韓子高淡定搖頭:“沒有,但他對我說山遙路遠,宜共勵之,到巔峯相見,想來我也是有被他列入未來發展計劃的潛質吧。”

  辛棄疾:“……”

  確認過眼神,這是徹底被陳茜茜忽悠瘸了。

  能當世祖的人心都黑,上一個被畫大餅的蕭摩訶現在還在爲他衝鋒陷陣,雖九死猶未悔呢。

  話說又回來,陳茜茜給蕭摩訶畫餅至少還許一個刺史之位,到韓子高這裏就是純打感情牌,或許還有一點利用自己的美色(這句劃掉),分分鐘騙得人死心塌地。

  哪家帝王當得像他這麼經濟實惠啊。

  眼見韓子高心意已決,辛棄疾也不打算介入他二人之間多管閒事,當即將工作坊的令牌交給了他,並親切地鼓勵道:“好好幹,此乃本方獨一無二的崗位,定能讓子華對你青眼有加。”

  韓子高果然精神振奮,對他感激地拱了拱手。

  ……

  陳蒨的平亂計劃是以招撫爲主,負隅頑抗者才斬殺,只求速戰速決,儘快開始修生養息。

  是以,平亂節奏極爲緊湊,加上本方將領相當稀缺,腥艘粫r忙得飛起,恨不能將自己掰成幾瓣用。

  即便是剛從嶺南來的侯安都,方抵建康,席不暇暖,就即刻被扔到了合適的戰場上,開始發光發熱。

  侯安都本來萬般不情不願,心想我一路奮戰至此,你連歇都不讓歇的,犁地的老牛也不是這個勞累法啊。

  陳蒨微笑,拉過他的手入幕詳談。

  也不知他到底說了些什麼,侯安都出來的時候神采飛揚,脣角噙笑,整個人就連走路都襟袖帶風,鬥志滿滿地回身對着陳蒨揮一揮手:“放心吧,定不負所望!”

  說罷,甚至指使一名屬官上前,將自己隨行攜帶、無比珍重的古琴交給了陳蒨。

  陳蒨有些驚訝,修長指節輕按住琴絃,凝眸望向他,目露疑問之色。

  “以琴贈知己”,侯安都翻身上馬,爽朗笑道,揚鞭向颯沓秋風,一派疏闊英姿,“子華且高坐明堂,等我的捷報便是!”

  陳蒨望着他一騎絕塵的背影遠去,終是垂眸輕笑,抱琴步入室內,擱在了書房中的一角。

  午後,辛棄疾來,隨手試了試絃音,評價道:“確是珍貴名琴。”

  他雖然對琴不是特別有研究,但劉宋帝國的古琴聖手卸啵里w、李清照、謝脁、謝靈撸δ咳局拢匀欢痪投恕�

  不是吧,你說彈琴還需要特別學?這難道不是人類隨着年齡的增長自動掌握的技能嗎?

  同樣耳濡目染,但現在依舊五音不全的檀道濟:“……”

  彷彿忽然被開除了人籍. jpg

  陳蒨此前聽他講過本朝的許多史書內容,正在批改公文的筆鋒微頓,輕聲道:“看來史書說他文武兼通,善彈琴,工隸書,五言詩妙絕,甚是恰如其分。”

  辛棄疾往裏走了幾步,見他身前各種文書堆積如山,一摞直接聳立到天花板,又拐了個彎疊在一邊。

  陳蒨整個人坐在書堆裏,以一種極爲高難度的特技姿勢,每次都在趁文件不注意,猛地將最下面一本冊子抽出來,進行處理。

  他不禁倒吸一口涼氣:“這才進城幾天,何以至此?”

  陳蒨也想知道自己怎麼會這麼慘,於是向他發出了邀請:“幼安,一起吧。”

  辛棄疾拗不過他無比期盼的目光,接下一份文件,抬眼一掃,好傢伙,《戰後民舍重建的區域劃分與形制提要》,一個提要居然洋洋灑灑寫了幾百頁。

  不能說專業不對口,只能說跟他擅長的領域完全不沾邊。

  辛棄疾蹙眉問:“此等工造營建之事,未有專人負責?”

  “當然有”,陳蒨神色平淡地將公文翻到下一頁,“只是生民休慼大事,哪得輕易假借於人手,總要事無鉅細,親自過目推敲。”

  辛棄疾不免嘆息:“如此每一字皆再三斟酌,深遠靜思,也難怪你案頭公文越積越多了。”

  陳蒨不以爲意,輕笑一聲道:“或許我便是天生的勞碌命,未有垂拱而治之幸。”

  他指向那份營建文書,隨意舉了一個例子:“譬如這建築屋舍之事,首先要考慮材料來自何方,建康就地取材定然不足以支撐如此大批量的修復工作,倘從其他地方咻敹鴣恚呛稳怂鶢懀院畏N途徑抵達,怎樣進行材料原產地選擇和數目統計,若是其他地方的材料叩浇ǹ挡贿m用又當如何。歷來建康水災不斷,材料選擇、城市佈局與市坊劃分亦多有講究,從前的疏浚工程一概被侯景破壞,眼看汛期爲之不遠,只能重新因地制宜,開漕溝渠,導泄震澤……如此種種,不勝枚舉。”

  辛棄疾沉吟,不得不承認他的思慮確有道理。只是這樣一來,工作量霎時翻了數十倍,就算沒日沒夜地做也做不完。

  他道:“子華,水至清則無魚……”

  陳蒨笑了,眸中驀然漾出一抹諷刺:“至清?世家治下可有一寸清淨地?”

  辛棄疾默然。

  “我觀覽時俗,常所扼腕”,陳蒨語氣沉靜,卻又彷彿山溪間的水激泠泠,蘊含了許多冷意,“若非士族浮華務虛,以戰爲恥,至於傅粉施朱,體羸骨脆,不堪一擊,侯景區區八百起兵,豈能青絲白馬壽陽來,一朝踏破江山!”

  他看了一眼辛棄疾,又道:“昔年淝水之戰前夕,秦兵列境,太原王氏王坦之臨終與謝安、桓衝書,言不及私,惟憂國家之事,摒棄前嫌,傾力一戰,故有八公山下破敵軍百萬。”

  “二百年過去了,世家中再不曾出現過謝安、王坦之這樣的人,反倒是王僧辯之流層出不窮,流毒江表,霍亂四海——這些士族難道不該被清除嗎?”

  “不錯”,辛棄疾慨然道,“太清之難,世罹此禍,天下傾塌,皆士族之罪。”

  文帝陛下日後當政期間的種種措施,什麼廣開寒士求賢令,什麼土斷改革,什麼拆分州縣,什麼詔禁浮華,什麼廣開官學,什麼重劃鹽鐵,什麼自鑄天嘉錢,一刀刀都是直往世族的心窩處扎。

  然而問題也就出現在這裏,並且最終撞上了兩道不可逾越之天塹,導致玉碎人亡。

  一是天不假人。

  改革者註定要踽踽獨行,尤其是在這種天下名士皆出自世家的境地,最終就變爲了他一個人的奮鬥,以一己之力鎮壓朝中的洶湧暗流。

  陳朝的寒門武將確實有幾位出姓撸捘υX,吳明徹,侯安都,可堪爲肱骨,但治世文臣卻一個都沒有。

  所以帝王只能自己攬下所有的事,夙興夜寐,事必躬親,這般過度燃燒,宛如長夜中一莖微弱飄搖的伶仃燭火,終會被洪流般的夜色吞沒。

  這就導致了第二個問題,天不假年。

  兩晉南朝的門閥政治根深蒂固幾百載,要想清除其影響,絕非數年之功,根本就不是一個短命帝王能在有生之年完成的事。

  大約這就是明君的悲哀吧。

  反觀陳蒨的弟弟陳頊,登基後主打一個讓陳蒨政息人亡,將世家名士重又盡數吸納進朝中,自己過得隨心所欲,老舒服了,甚至還成了歷史上生孩子最多的一個皇帝。

  兩相對比之下,叫人意如何平。

  辛棄疾一邊想着,一邊翻閱完了面前的文件,寫下各種批註,當他花了一個多時辰終於做完的時候,發現陳蒨儼然已經處理完了七八本。

  “……”

  朋友,你的速度未免太過於無情了。

  雖說陳蒨效率很高,但比起面前一堆浩如煙海的公文,這點進度仍舊是杯水車薪,對比十分慘烈。

  “咱們還算幸摺保惿`悠悠嘆息道,“好在如今都用紙張,倘若換作秦漢時期的竹簡,動輒一下翻閱成百上千斤。”

  辛棄疾扶額,由衷地誇讚道:“你心態真好。”

  “謝謝,希望你的心態也很好”,陳蒨緩慢眨了眨眼,下一刻,便將厚厚一沓紙擱在了他的面前,“幼安幫幫忙,我能相托的唯有你了。”

  辛棄疾一瞬間面無人色,躊躇再三,終究懷着一種視死如歸的心態翻開了最上面一本。

  ……

  公文這種東西宛如薛定諤的貓,你不打開它,永遠不知道它究竟有多折磨人,是把人直接折磨死,還是折磨得死去活來。

  辛棄疾有感於陳蒨的志向,決定支持一下好朋友。

  然而他默默堅持了幾日,着實看公文看到十分崩潰,最終忍無可忍一推手:“要不還是去打北齊吧,你想打哪,地圖上指出來,我給你把城池取來。”

  反正別再讓他批公文了,遭不住,真的遭不住。

  陳蒨給自己灌了杯茶,比他還要崩潰:“你來了幾天,我幾乎整晚都沒閤眼,每次你看過的公文我全部都要再查看返工一遍,這不是平白給人增添工作量嗎?”

  辛棄疾目光幽幽地望着他,陳蒨也同樣兩眼發直地回望過去。

  萬朝觀校亨邸�

  這一幕看着有些好笑!

  辛棄疾覺得這樣下去不行,按照陳茜茜如此夜以繼日,嘔心瀝血的工作風氣,主打一個不眠不休,搞不好還沒活到歷史上的年歲就會英年早逝。

  “我幫你找個靠譜的人問問”,辛棄疾沉吟道,反手打開了視頻。

  這種事當然是要問劉宋帝國的大管家兼常務副皇帝劉穆之了,他最有經驗,信他的準沒錯!

  劉穆之:啊???

  有沒有一種可能,他也是這種將所有政事都大包大攬的風格,所以才死得早,只不過現在喫下了續命的丹藥所以可以隨便浪?

  劉穆之糾結了一會,最終這麼說:“我的話,其實還好,主要是由陛下和我一同分擔政務,你們現在是執政初期,又面對百年難遇的鉅變亂象,自然要辛苦一點,等一切進入行政體制、步入正軌就會好起來的。”

  “當然”,他話鋒一轉,特別提醒道,“最好給文帝陛下找一個能百分百信任,託以大事的助手,就如我之於陛下——可以考慮一下自己的發小!”

  辛棄疾將此言轉述給陳蒨,後者聞言陷入了沉思。

  發小的話,他倒確實有一個呢……

  正在此時,忽聽見門外傳來一陣喧囂吵鬧的聲音,原來是李來亨和吳明徹從北江州的齊梁邊境開了傳送門回來,打算從工作坊領走一批新制的武器。

  “幼安,子華”,小老虎冒冒失失地跑過來,“我們看到了一座好漂亮的高臺呢,陛下在視頻裏說那個地方就叫吳公臺,吳明徹的吳!”

  陳蒨:???

  辛棄疾思索了一會,終於想起了小老虎到底看到了什麼東西。

  吳公臺最初是沈慶之(是吳興沈氏的沈慶之,檀道濟的一個下屬,不是白衣兵仙陳慶之)北伐時鑄造弓弩所在之處。

  幾十年後,陳蒨送吳明徹北伐,於此斟酒誓師,祝君凱旋。

  吳明徹後來大勝歸來,又在此地設宴慶祝,笳鼓連雲,因此就叫做吳公臺。

  吳公臺上的一草一木,闌干畫角,都見證過陳朝,乃至整個南朝數百年歲月的最後輝煌,它如落日餘暉般驚鴻一現,隨後徹底墜入了歷史洪流滾滾向前的深淵。

  江南王氣從此永遠凋傷,北方一統了中原,史書進入嶄新的一頁。

  然而,真正讓吳公臺極具悲涼宿命感的,是後來吳明徹兵敗被擒,也曾經過這一處高臺,追思今昔,潸然落淚。

  又過了許久,楊廣作爲主帥南下滅陳,陳後主出降,陳朝覆滅。

  大將軍蕭摩訶與尚書令江總,都在跟隨陳後主北行入隋的隊伍中,路過吳公臺,慟哭不已。從此,他們永遠地滯留在了北境,就如當年的庾信,再也沒有魂歸故土。

  三十年後,楊廣江都遇刺,屍骨就葬在了吳公臺下,滅國兇手居然與舊國遺蹟共眠在一處,白骨如山,駿骨空臺,宿命與因果在此輪轉交疊,荒誕如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