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干卿底事
李煜還是聽得懵懂,但轉眼看到棋盤下壓着一張進軍路線圖,上面清楚地刻畫了從蜀地滅秦的所有可行方向和眼下兵力分佈。
他看了許久,心中總算有一二分的瞭然:“你的意思是,我們在燕國這邊佈局,不是爲了滅燕,而是爲了滅秦——那你怎麼能確定燕國不會趁火打劫,截斷桓軍後路呢?”
郗超露出了一絲意味深長的微笑:“因爲,燕帝要死了。”
李煜被他嚇一跳,不是,我們還在人家燕國的地盤上,你也不怕隔牆有耳,居然這麼莽撞的麼?
但郗超卻是神色淡淡,全然不以爲意:“慕容評被奪了爵位,已經忍不住要發動政變,我決定推他一把。”
李煜頗感驚訝:“似乎還沒開始做什麼,燕國就已經在內亂中走向了崩潰。”
郗超搖了搖頭,清麗面容上泛起了一絲深邃的微笑:“爲了這一刻,我已經策劃了很久,早在你到來之前,一切就已經塵埃落定。”
他說這話的時候,眉目有一種凌厲沉鬱的鋒芒,又稍縱即逝,輕得好似一聲嘆息。
“那麼,最後一個問題”,李煜想到副本有個任務是「一統天下」,自然是完成的百分比越多越好,“你爲之炙阈氖菚x室……”還是桓溫?
不需要得到回答,從郗超臉上冷峭譏嘲的神色中,已經一切端倪盡顯。
李煜拱手告辭。
只是這茬到底是一直埋在心裏,捱了好幾天,到下一回參賽者聚會的時候終於沒忍住說了出來:“郗嘉賓是不是真的和桓溫有什麼奇妙的因緣際會啊,他都沒加入荊州幕府,怎麼還在爲桓溫謩澞兀俊�
而且不是一般的謩潱喼笔遣偎榱诵模B路線圖都給畫出來了。
李清照也不是很理解,但她表示尊重:“也許這就是命中註定,桓郗二人永遠會成爲一雙君臣,就像之前天幕的崖山海戰副本,換了幾十個世界,每回鄧剡總會成爲張珪的老師一樣。”
她說到這裏,不覺若有所思,只因她又想起了歷史上的另一對「桓謝」。
那就是桓溫的幼子桓玄,與郗超的養子郗僧施。
郗超無子女,故以從弟之子郗僧施過繼,承襲爵位。
桓玄起兵篡位,建國爲楚,郗僧施就是他的种鳎绠斈贳鵂懟笢刂劃這江山一樣。
若換一個年代,未始不能成事。
然而他們遇見了初出道的劉裕,當即就被年輕版本的宋祖陛下摧枯拉朽地滅了個乾淨,君臣二人統統送上黃泉路作伴,死得再幹脆不過了。
相隔數十年,卻又彷彿還是當年舊事的輪迴重演,子一輩與父一輩,被一面澄澈的鏡子映照在兩端。
“人生的因果多麼奇妙啊”,李清照舉杯感嘆道。
李煜和她碰杯,斯文雅秀地溦遄疟芯疲欢驮谶@一瞬,他忽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我們不是來參加蘭亭詩會的嗎,爲何一直在籌劃滅國之事?”
他發誓他只是隨意一問,結果李清照的神色頓時轉爲茫然:“是啊,說好的賽詩會呢。”
……
這一晚,郗超讓人將數封信送出去,完成了最後的佈局落子。
“這一封給段氏鮮卑的首領段龕,這一封給涼國謝艾,這一封給魏太子冉智,這一封給謝鎮西……”
郗超再三告誡:“給謝鎮西的信一定要送到,讓他照着這張圖紙路線上,遠走豫州渡三門峽,這樣才能配合桓溫進兵,知道了麼。”
說完這一切後,死士如煙雲一樣消失在暗夜裏,他捻了捻冰冷猶帶露水的指尖,微微有些出神。
高平郗氏以情報見長,這也是郗超如今做這一切謩澋淖罡疽烙殹�
當年,他的爺爺太尉郗鑑是最晚的一批南渡衣冠世族,而且是以流民帥的身份,率民渡江。
後來蘇峻作亂,郗鑑手下的這一批兵力在撥亂反正中發揮了巨大作用,亦折損了許多。
然而並沒有人注意,那些最不起眼、丟入茫茫人海中一轉眼就不見了的年輕流民,此後究竟去什麼地方了呢?
答案是,都回到了江北故地。
因爲郗鑑的身份,東晉朝堂曾數次出於「名臣之子」的考量,以種種法制的名義阻止他的小叔叔郗曇入朝爲官。
但終究還是走到了高處。
郗曇作爲北中郎將,更兼徐兗二州刺史,坐鎮建康城上游,來自北地的消息想要傳入建康城,都要從他的手底下過。
他想要扭轉朝中的輿論風向,甚至都不需要做什麼,只是簡單地扣留一些信息,就足夠了。
郗超望着昏暗天際一片沉沉微現的曙光,就快要夜盡天明瞭。
……
謝尚並未收到郗超的來信,他順着水路北上,高張船帆,盛着江風正勁,十餘日就抵達了秦境邊緣。
如今的前秦新建立,還不是日後苻堅與王猛一統北方,十分天下、佔據其七的那一個。
這一年苻堅還是個小不點,他的叔叔、老秦王苻健趁燕魏交戰,無暇他顧,趁亂出兵佔領了關中地區,並飛速擴張至隴西。
北面與拓跋鮮卑人的代國接壤,也就是後來北魏王朝的前身。
左邊則是張氏的涼國,這一年正逢老涼王張重華駕崩,張祚篡位。
這又是一個五胡十六國時期的重量級昏君,和陳後主陳叔寶、還有北齊高家的神仙們旗鼓相當,日日暴亂,蒸人妻女。
涼國自然是騰不出手來摻合桓溫滅秦之事,但桓溫還是穩了一手,和涼國上將謝艾做了一筆交易。
謝艾書生點兵,三敗趙軍,是涼國第一儒將。
要他背叛涼國自然不可能,不過,支援他一筆錢財,在誅殺昏君、平定涼國內亂中摻一手,還是能做到的。
解決完後顧之憂,桓溫旋即開始渡河,棄舟登岸,一路北往。
按照原計劃,他走終南山出子午谷,應當和走水道疾行的謝尚會師,或者至少遇見謝尚的前鋒軍,否則很容易被中途在山谷中設伏,斷絕去路。
但實際上,即便不用奇兵行進路線,沿途遇到的阻截兵力並不是很多,因爲姚襄已經動手牽制住了一部分秦兵力量。
所以,桓溫決定直接集中力量進攻潼關。
郗超此前的去信就是提醒謝尚此事,不料謝尚只收到了桓溫的第一封信,卻沒收到郗超的信,所以還是按原計劃等在子午谷外。
就這樣,桓溫大軍駐紮在潼關之下,等了許久,不見謝尚軍隊的半個人影。
他久經戰陣,深知一鼓作氣的道理,彼逸我勞之時,再等下去士氣必散,然而本方這點人馬,強攻又很難討到好處。
當下只作佯敗退散狀,在交兵中一面示敵以弱,一面尋覓着進攻良機。
結果還真被桓溫等到了,就在三日後的一個下午,秦兵陣營中忽然爆發出了天大的騷動,似是羣情激憤,即將發生譁變。
桓溫爲了避免遭到無謂波及,收兵退後數里,遣探子去打聽情況。
過了許多時,探子匆匆歸來報稱:“苻健遇刺身亡,宗室爆發內亂,準備起兵爭位!”
桓溫:???
這波直接白給???
他無比震驚地看向一旁氣定神閒,似乎早在預料之中的杜牧:“牧之,是不是你……”
你到底都做了些什麼啊!
杜牧抱起手臂,抬首望着天幕,見屬於姜夔的一格果然變爲黑色,語氣不是很確定地說:“這個,我就是暗示了他一下……”
桓溫無語,你這是暗示人家去進行斬首行動嗎。
但現在也不是多說話的時候,他趁着潼關守軍鬆懈,立即來了一波架設雲梯強攻,將苻健已死的消息傳遍三軍,袑⑹垦劭磩倮谕瑹o不氣勢如虹。
進攻鼓聲三響之後,天地間,殺聲大作,旗幟飛舞,晉軍如蟻附進,飛也似的攀上了城垣,一戰奪下了潼關。
就在此時,久候不至的謝尚軍終於意識到不對,恰好趕來與他會師,桓謝二人於是聚兵一處,攻入了長安城。
苻生等人在城外以五千人深溝自固,皆非一合之敵,被盡數絞殺殆盡。
長安父老十室九空,持酒相迎大軍於道旁,痛哭流涕道:“數十年已過,不圖今日復見王師!”
桓溫騎馬進城,安撫百姓,這一路沿途春風得意馬蹄疾,似乎過得很快,可他卻莫名覺得,自己等待這一幕已經很久了。
灞水在遠方的山巒盡處靜靜地橫亙,浮雲繚繞在青巖之上,白雲生苔痕,風動萬葉旌旗。
枋頭離此處亦不遠矣,只是這一次,都與他再不相干。
挨挨擠擠的人羣深處,有一名白髮蒼蒼、風骨卓然的老者,身邊立着一位姿貌瑰瑋、氣度不凡的小少年,正遠遠地注視着桓溫。
小少年眉心微蹙,輕輕地問:“老師從前說過,我與桓溫不可並世而存……”
“天機已然大變”,那老者目光深邃,凝視着天邊一線變幻莫測、開闔流離的雲氣,“桓溫本是位極人臣的命格,終無帝命,眼下卻已有了升龍九天之象。”
他看了一眼小弟子,又嘆道:“你命中註定的那個人不會再出現了,你若要見他一面,現在去往秦宮尚有機會。”
小少年在沉默中搖搖頭,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等的人是誰。
可他的眸光看向了秦宮的方向,卻下意識感到一抹難過,許久未曾言語。
……
姜夔發動了對苻健的最後刺殺。
他從來不是一個有政治才能、呋I帷幄之人,他只是一個擅長寫詞的純文人,足夠了解歷史,同時還是一個特別了不起的音樂家——這就夠了。
他知道自己有一次機會能夠進入秦國的最核心區域,那就是宮廷樂隊。
在這個飄搖亂世,雅樂正聲是一個王朝擁有天命正統的標準,五胡十六國的君主們對此趨之若鶩。
西晉朝廷的宮廷樂團在匈奴人劉淵攻破洛陽後,成爲了匈奴漢國的樂團,後來又隨着石趙的建立被擼往新的一處。
慕容儁稱帝后,第一時間搶走了這支樂團,現在慕容儁和慕容評在火.並中雙雙身死,苻健也開始趁亂搞事,將這支樂團強到了秦國境內。
較之當初離開西晉時,樂團裏已經換了好幾代人,始終生活在不同的宮廷之中,他們就像是一塊塊沉默的碑文,是整個北方動亂與流離失所的縮影。
姜夔混了進去,伺機刺殺苻健。
他這一生都是一個遊離於政治之外的人物,沒有入仕,也未曾想過,自己竟有勇氣做出這種事。
可他見過戰後兵燹縱橫的城池,曾用飽含血淚的詞句寫下了,“自胡馬窺江去後,廢池喬木,猶厭言兵。”
猶厭言兵。
僅爲此一念,就可以讓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在瞬間爆發出極強的勇氣,以一換一,帶走了苻健。
姜夔死在了副本中,傷得很重,就這樣回到了原位面。
他是一個野生參賽者,並沒有和趙宋帝國聯繫,所以也沒有治療條件,情形頗爲嚴峻。
就在此時,一隻手將他架了起來,扶上載輦。
謝惠連十分迅速地給他餵了一顆止血的藥,然後衝他眨了眨眼:“陛下讓我來把你帶回去。”
姜夔放下心來,一口氣乍泄,陷入了昏睡。
……
長安已定,諸軍從終南山分出周邊的扶風、北池以及秦境各處,真正掃滅秦國只是時間問題。
一統天下的進度條,又上升了一截。
桓溫雖有意趁燕室動盪進一步掃平對方,但一來騰不出手,士兵乃久戰之師,疲憊不堪,人心思歸,都想回到江南去,二來糧草軍械業已不足。
第三嘛,就是太原王慕容恪已經回到了燕國主持大局。
慕容恪原本飽受燕帝猜忌,結果現在燕帝人都沒了,他作爲資歷最深的燕國元老,反倒是白撿了一個便宜,也無人再來質疑掣肘他所做的任何決策。
此人畢竟是五胡十六國時期唯一的一個異族武廟,守國確實是有兩把刷子的,軍務防備處理得猶如鐵通般密不透風,實在是難以乘隙而入。
於是,桓溫最終只是狠狠咬了燕國一大口,侵佔了一大塊土地,就暫且班師回了江南。
“可以先加九錫,再觀後效”,杜牧笑吟吟地說。
桓溫一想也是,歸家的心情都輕快了很多。
謝尚留在了長安駐守,桓溫走後,他就是眼下唯一有能力把控戰局、守住關中不失之人,所以只能在這裏渡過這一年春天了。
“哼,我看江南也沒什麼好。”
姚襄坐在城主府高高的牆頭上,向他的懷裏擲了一朵花苞,語氣懶洋洋地說:“根本比不上我們北地,也就一般般吧。”
繞了這麼一大圈,他最終還是選擇跟着謝尚幹活,可能這就是天定的因緣際會吧。
謝尚見他如此意氣輕狂,不免感到好笑,卻也沒有說什麼,而是將花苞隨手簪在了自己的鬢邊。
姚襄眼前一亮,飛躍下牆頭,很快就琳琅滿目地抱了一大堆花朵回來,不間斷地往他懷裏砸。
謝尚:“……”
現在的小朋友啊。
這年的三月三,修禊日,會稽山陰之蘭亭,一片湖光山色、鷺飛煙水之間,一場延宕許久的詩會終於召開。
“真是太不容易了”,沈約將新出爐的當世十二美最終榜單張貼出去,來自許多世家的探子早早地就等在門口,守候着山莊發佈的第一手消息。
“報——謝安石喜提榜首,風華無雙!”
“李太白位居第二名,亦是不錯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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