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干卿底事
未料,等他開始登臺演出的時候,和他一起對戲的演員們個個宛如魂飛天外,唱完一句詞都要愣半晌,聽得王維眉心微蹙。
正苦惱着這場戲到底該如何進行下去,忽聽得萬籟俱寂中,不遠處高樓上,清晰地傳來了一陣悠揚的笛聲,恰如其分地續接上了戲曲的韻律,分毫無差。
王維抬眸望去,闌干盡處,有一位貴公子衣衫明豔,容顏綺麗,一雙含情的桃花眼未語先笑,流轉間定格在他身上。
可以說,一看就不是什麼正經人。
他收回眼神,不再多想,繼續開始觀音唱詞。
這時候,謝靈咦鳡懙谝滑F場、離王維最近的人物,獲得了完美的第一手素材。
加上他自己也是丹青大師,很快完成了作品,不知讓萬朝多少畫家羨慕到變形。
一曲終了,腥苏坡暼绯保瑹崆械难酃庖酪啦粧蔚刈冯S着王維,恨不能把他抓回來再唱一天一夜。
王維進入後臺,眼見謝靈哒跀[弄着自己的畫像,頓時轉身就走,卻被一名僕人攔住,說是他家主人有請。
謝靈咭宦牐D時警覺,也顧不得擺弄畫具了,隨手一捲,就起身將王維擋在身後:“回去告訴你家主人,他誰都不見!”
鬼知道那一端是什麼人,會不會有什麼叵測的居心。
祝音臺在後臺逡巡一圈,找了個雞毛撣子掄在手裏,也跟謝靈哒镜搅艘粔K。
僕人嘴角微微抽搐,心想他家老爺高名在外,平日不知多少人相見而不得,如今卻被防僖话憧创�
正想着說道一二,便聽見謝靈呃浜咭宦暎獾溃骸澳隳懜襾碚椅谊惪ぶx氏的麻煩,還不快滾!”
那僕人頓時露出了些許驚訝的神色,當目光在謝靈呱砩希娝灰u烏衣裝束,頓時更爲詫異,拱了拱手,竟自告辭離去。
謝靈弑疽誀懸粯堵闊┦戮痛私鉀Q,誰料不出片刻,對方竟又去而復返,身後還帶了個人。
“老爺,就是此間,他說自己也來自謝家——”
謝靈呙紞o蹙起,伸手按住了自己的佩劍。
卻見一位容貌明豔、灑脫不羈的青年,抱琴而來,徐行入室,膚色若雪一般白皙,腕上扣着叮叮噹噹若干的玉環,隨着步履移動而輕輕叩擊。
是一種很「妖冶」的作風。
謝靈咝闹袥]由來地跳出了這個詞,大致猜到了面前人是誰。
鎮西將軍謝尚素來偏愛鮮衣,花裏胡哨的紋路,又擅舞蹈,綜樂器,天生一段風流骨,時人稱之「鎮西妖冶」。
他曾經過一地,在道旁高樓彈琴,時人皆以爲是什麼蕭閒貴公子,而非是位高權重的當朝大將軍。
其之風範,大抵就像今日。
謝尚給人的感覺和他的堂弟謝安截然相反,安石是東山夜雪之上一輪最皎潔的明月,鎮西是軟紅萬丈深處盛開出一枝最濃麗的桃花。
“鎮西將軍”,謝靈哂悬c好奇地打量着他。
謝尚看見謝靈呱碜抨惪ぶx氏的家族服飾,卻又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心情頓時有些複雜。
這孩子的氣質,一看就是我們家的人啊。
陳郡謝氏的人口結構還是比較簡單的,謝安、以及其他的兄弟才二十多歲,顯然不可能擁有十五六歲這麼大的孩子。
難不成是自己流落在外的……
謝尚將古琴遞給謝靈撸犕赀@孩子彈奏一曲之後,心情更加複雜了,如此曲藝技巧,簡直如同他親授。
他哪裏知道謝靈叩囊魳肥菭敔斨x玄親自教的,而謝玄正是謝尚本人教導的。
他只是覺得……這孩子在沒有家人關愛的情況下,卻還在蒐集着他的資料,學着他的古琴彈奏,一定受了很多苦吧。
剎那之間,謝靈咴谥x尚心中,已經變成了一個流落在外,孤苦伶仃,珠毀玉碎的小可憐。
謝尚試探着問:“不知你的父親……?”
謝靈甙×艘宦暎裆Ⅶ觯骸八缇退懒恕!�
自己一出生就離開了,他對此毫無印象。
謝尚輕輕嘆息了一聲,更加覺得他應該就是自己的孩子,只是不知生母究竟是何人,大約是對他心懷怨恨的緣故,纔對孩子說了這樣一個謊言。
又或者是因爲心有顧忌,他雖然爲人風流,但到現在還沒有一個孩子,已經打算去別的堂兄弟那裏過繼一個。
然而,現在機緣如此巧合,一次偶遇,卻將謝靈咚偷搅怂矍埃蛟S這正是上天給他的一次補償機會吧。
謝靈哂值溃骸拔倚∶锌蛢海褪亲骺驮谕獾囊馑迹瑥男”慵酿B在寺廟中。”
謝尚聽到這裏,簡直心都要碎了,悄悄別過臉去不忍看他,極力壓抑着即將決堤的情緒。
我兒在外飄零多年,寄身方外,這過的都是些什麼日子?
他深吸一口氣,用前所未有的溫和眼神看着謝靈撸曇粑㈩澋溃骸澳觋P將近,你與我同行一道回去如何?我帶你去東山見你的叔父……見謝安石。”
腦補怪的心思你別猜,謝靈吣哪苤浪址昼娨呀浽谀X海中上演了一出大戲。
由於他最後聲音壓得很低,謝靈邏焊鶝]聽清什麼叔父云云,只聽到了東山,當即欣然叫好。
謝尚看着王維,心想這位是孩子的小夥伴,自然也邀請同行。
由於他一心想彌補謝靈撸a回缺失多年的時光,最後在他的盛情邀請之下,祝音臺也跟他們一同上了路。
祝音臺不知自己已經掉了馬甲,依舊一絲不苟地維持着祝家郎君的人設:“小生祝音臺,字晚春,上虞祝氏人。”
謝靈呶⑿Φ溃骸爸x靈撸柨禈罚惪ぶx氏人。”
趁他未曾發覺,謝尚默不作聲地抹了抹眼淚。
王維也禮貌地做了回應:“王維,字摩詰,太原王氏人。”
謝尚聽到此處略有些驚訝,復又對他友善地笑了笑:“王綏夫人正住在東山,想來你們彼此熟識。”
王綏是謝朗的母親,也是謝安二哥謝據的夫人,因謝據早逝,她就帶着孩子一同搬到了東山。
王維:“……”
不,他並不認識,這是他隔了多少倍、遠了又遠的祖宗!
謝靈咦狭饲巴鶘|山的車,見無甚大事,就重新打開了天幕。
“太白和子建那邊一切還好,玄暉那邊……玄暉那邊,嗯???”
謝靈呖瓷弦粫痼@得語氣都變了調。
王維望向天幕,不禁也陷入了沉默。
……
數百里外的建康城。
這一年,桓溫升任安西將軍,即將出鎮荊州刺史,在那裏開府。
這也是他正式崛起的第一個重要節點。
次年,他就將集結大軍前往西蜀,剿滅盤踞當地數十年之久的成漢李氏政權,從此聲威大震,一步步金紫加身,權傾朝野。
這次伐蜀,桓溫也是去進貨了一大批的八卦素材回來,譬如著名的「諸葛武侯小吏」、「姜維日月幽而復明遺書」,還有「我見猶憐」的故事。
不過,桓溫現在實力還比較弱小,因此決定在前往荊州開府之前,留駐建康城數月,向各大世家門閥發放請帖,擴充實力,收納人才。
信件發了很多,回應者卻是爲數無幾,寥若晨星。
沒辦法,這個時候腥硕疾淮罂吹闷鸹笢亍�
一來,桓氏是當年在高平陵政變後被司馬懿斬殺的罪臣後裔,身份低微,壓根擠不進世家行列;
至於後來聲名高峻、在朝中翻雲覆雨的龍亢桓氏,那都是桓溫當政中樞以後的事了。
二來,桓溫是掌兵起家,似乎天生就比清談優遊的名士們身份低了一截。
他雖弱冠雄姿,雄豪逸氣,但誰在乎呢,完全不符合當今時代的主流審美,大家喜歡的是從容閒雅、風致雅量的清逸之士。
名士標杆、清談之王劉惔,見桓溫夜雪戎裝出獵,直接就是一套「老倌闳ツ摹沟某爸S送上,並數次指指點點桓溫投身行伍,不登大雅之堂。
雖說陳郡謝氏並無此等偏見,甚至族中也有掌兵的傳統,但並非每個世家子弟都是謝安、謝尚。
所以,桓溫最近過得挺不如意的,發了一大堆請帖出去,邀請別人入他府中,猶如泥牛入海,壓根沒半點音訊。
有些禮貌之人還簡短地回了一下,更多卻是不聞不問,隨手擱置在一邊,蔑視之情溢於言表。
至於陳郡謝氏,謝尚收到了邀請函,他作爲鎮西將軍、揚州刺史,無比位高權重,桓溫自然不可能沒有眼色地讓他給自己打工。
所以,這封請帖是給陳郡謝氏其他未入仕之人的。
謝尚知道自家弟弟謝安心懷隱逸,頗具林泉之思,並無入世的志向,故而直接打算幫謝安回絕,客客氣氣地寫了一封回信。
正打算寄出去,結果在廟會上被謝靈哌@麼一鬧,早將信的事忘到了天邊去。
桓溫在這裏等了許久,僅來了大貓小貓兩三隻,可以說是門可羅雀,場景淒涼。
饒是他一貫英氣颯爽,也忍不住怒火上湧,伸手在桌子上重重一擊,當即不準備再耽擱,收拾行裝啓程向荊州。
剛出了桓府門,竟有下人匆匆追上來報稱:“陳郡謝氏之人到來。”
“將人請過來”,桓溫勒馬停住,立即容色稍斂,轉怒爲喜。
他肅然地整理了一番衣冠,想想又覺得不妥,策馬“也罷,本將親自出去迎接。”
此刻,謝脁正站在空蕩蕩的桓府門外,一臉迷茫。
他一進副本就到了這個地方,桓溫家乃是臨時在建康城安置的一處住所,既未掛牌,也沒貼家徽,讓他根本猜不到此處所住的是誰。
長風吹裹霜雪,掠動衣裾,將他冰潭般清麗的儀容雕琢成泠泠寒玉。
小月亮端起鏡頭,帶着一點迷糊的表情,問視頻那端的劉裕:“外祖爺爺,我究竟是到了什麼地方呀。”
劉裕完全沒在意,管他什麼副本參賽成績好不好,孩子進去玩得開心就行,這就已經起到了團建旅行的作用。
“什麼地方都不重要”,他一派和顏悅色地說,“天色已晚,你先找個館驛住下,喫點東西。”
“喔好”,小月亮安靜地點點頭。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發帶,素白晶瑩的手指擒起一抹翩躚的流華,轉眸對劉裕微笑,眸光澄澈如水。
他的眼中是一片倒映滿了星子的清潭,明淨、纖細、片塵不染,純然出乎天籟,帶着一種靜謐人心的力量,半點塵俗之氣都沒有。
沒有誰能拒絕這雙玲瓏剔透、一望就能看進內心深處的眼睛,愈是見慣了世情紛繁、往來殺伐、爾虞我詐之人,愈欣賞這般明亮晶瑩、光明磊落的存在。
劉裕也對他露出了一抹微笑。
“我明天要在周邊城邑四處走走,看一看百年前的山水佳景”,謝脁神色柔軟,笑吟吟地說,眉眼彎成了小月牙,“會寫一些新詩,這樣嶽王就有新的書法素材了。”
岳飛聽他提起了自己,微微揚眉:“好,那我等着。”
謝脁在到來後的極短時間內,便契合了腥说难劬墸胺Q新一代的團寵級存在。
在場的幾位他的詩迷聽了這話都很高興,捧場地表示自己會等着看。
只有謝惠連小聲嘀咕道:“子美先生說「文章憎命達」,小謝現在被保護得這麼好,還能寫出那些漂亮的詩文嗎?”
杜甫:“……”
好想把謝惠連打一頓,他的詩是這麼給人亂用的麼?
謝惠連見他聽到了自己的話,訕訕而笑:“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有點爲來日的詩壇擔憂,哈哈。”
杜甫搖了搖頭,這麼告訴他:“這世上的天才詩人,比如太白,比如玄暉,再比如幼安、子建、康樂,縱然將他們所有的詩取走,他們也會源源不斷地創造出新的東西來。”
現在萬朝中,腥说脑娂募瘯媹D錄滿天飛,但也沒見誰有任何創作瓶頸,反而是創作出了許多質量更高的東西。
說到底,是某些詩、某些畫僥倖地流傳了下來,進入後人眼中,卻不是他們只能創作這些。
比起真正的一生靈感迸發總量,流傳下來的僅僅是滄海一粟。
謝惠連恍然大悟:“所以子美先生也是這樣吧!”
杜甫無語,謝惠連想聽他自己誇自己?這如何說得出口。
“子美自是如此”,劉裕朗笑道,心底卻是萌生出了一個想法。
現在腥藙傔M副本參賽,倒是還不急,來日方長。
等李白小隊參賽進度超過三分之二,正式開始建立賽詩會的時候,他就準備放一支新隊伍進去,暫且稱之爲「杜甫和他的粉絲們」小隊。
雖然劉裕完全不瞭解後世文壇,不過,由於岳飛持續在關注,他也就跟着知道了。
李白在後世有一大堆粉絲,杜甫自然也有,而且還個個都是重量級大佬。
比如王安石就對着杜甫的畫像說過,“推公之心古亦少,願起公死從之遊”,死了都想讓人活過來,追隨從遊,這願望不得合理滿足?
再比如黃庭堅,對杜甫佩服得五體投地,甚至曾幻想自己是杜甫轉世:“見我好吟愛畫勝他人,直謂子美當前身。”
還有之前天幕上發言過的,那詩稿燒成灰拌蜂蜜喫的張籍。
這些人都應當安排一下,給杜甫來個全方位無死角吹上天的打c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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