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干卿底事
陳蒨完全可以想象,從此後世人一提到他,第一印象絕對不是“那個締造了天嘉之治的盛世明君”,而是“那個爲愛癡狂不惜立男皇后的昏庸天子”。
特麼的,這個黑鍋他一背就是千百年,找誰說理去!
然而陳蒨硬氣了沒一會,陡然發現大明今天是開着戰艦來的,頓時一陣毛骨悚然。
娘嘞,失策失策。
明世祖什麼作風萬朝觀卸记宄粫苯颖划攬鑫锢頊鐨桑�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陳蒨覺得大明戰船上的龍首艦載大炮,那些黑洞洞的炮口彷彿已經對準了他,隨時準備進攻讓他一陣毛骨悚然。
但若要強行嚥下這一口氣,他又不是很甘心,只得將目光轉向了李定國:
“李晉王,你可是萬朝有口皆碑的正直浩然真君子,朕相信你是一個有原則的人,你來評評理,馮夢龍究竟該不該給我們大家一個交代?”
李定國微笑道:“這種小事一般隨森森高興就好。”
陳蒨懵逼:“???”
李定國語氣平靜:“森森既然決定了要保馮夢龍,那今天誰想動他,先就跟我們水師大軍做過一場再說。”
陳蒨聽了不禁爲之絕倒:“不是,你的原則呢,說這話你難道良心不痛麼?”
誰還不知道他們那個位面的水師艦隊是世界第一,史無前例的戰力最高峯,一百個陳朝加在一起也不夠人家轟的。
李定國一臉理所當然地說:“森森和大明就是我的原則。”
腥耍骸啊�
好話壞話都被你說盡了,我們還能說什麼!
眼看馮夢龍從二人背後探出頭,完全就是一副有了靠山之後,有恃無恐、躍躍欲試的模樣,真讓人氣得牙癢癢!
正在此時,一本小冊子隨着馮夢龍先前的動作從他懷裏滑落,掉在不遠處的……霍去病身邊。
霍去病撿起了一看,嗯,《中興偉略》,這寫的是隆武帝和鄭成功的家事。
馮夢龍主要就是描述了一下二人的生平,還有一些這個時期臣子的事蹟始末,什麼黃道周、陳子龍之類的,起到一個宣傳抗清的效果。
霍去病一下子來了興趣,招招手,李來亨不用他說就自動湊了過來,還端了一盤瓜子。
二人看得津津有味,一邊嗑瓜子,一邊點評道:
“噫,你們世祖陛下少年時候這麼輕狂風流啊,完全就是逡掠袷迟F公子作派,本來想參加科舉的,結果因爲太有錢、作風太奢侈了,考官大怒,就把他的文章按回去了?嘖嘖嘖……”
小老虎不以爲意:“科舉有什麼好考的,還是打架搞事更適合陛下。”
霍去病又翻到了下一頁:“這一章說,隆武帝親手教你們世祖陛下射箭,世祖第一箭不知何故,直接射中了隆武帝的冠冕——我的天吶,該說他射得是準還是不準呢,這箭再歪一丟丟,隆武帝直接人就沒了吧。”
小老虎捧腹大笑,笑得滿地打滾,開心極了:“哈哈哈哈哈!”
眼看小老虎笑得實在是太猖狂了,霍去病趕緊伸手把瓜子接過來,以免灑得到處都是,順帶戳了戳他:“收斂一點,大家都看過來了。”
“無所謂,陛下不會介意的”,小老虎使勁吹了一口氣,鼓着臉說,“誰還沒個早年黑歷史了,只有深陷泥潭走不出去的人,纔會一直耿耿於懷。對於強者來說,不過是給傳奇人生增添一絲半縷的趣味性而已。”
就是鄭成功本人都被逗笑了,回身拍了拍馮夢龍:“老先生知道得還挺多。”
“哪裏哪裏”,馮夢龍謙虛道,“都是道聽途說,順筆記錄。”
霍去病繼續翻書:“隆武帝唐王朱聿鍵,效仿景泰皇帝之舊例先稱監國,你們世祖陛下爲了趕一個好兆頭,特意建議隆武帝在稱監國之後與景泰皇帝相同的天數(二十天)那天進行登基。”
“結果千選萬選,選到了一個狂風大作,飛沙走石的日子,奉璽官員坐騎受驚,將玉璽摔碎一角,此乃大不詳徵兆。”
“你們世祖陛下越卸觯H自打馬,護送玉璽走完了全程。”
鄭成功:“……”
雖然最後結果確實是如此,但他父皇選擇的登基日期真和朱祁鈺沒關係。
純粹是因爲福州地處偏遠,人力匱乏,緊趕慢趕,好容易纔在二十天之內趕上罷了。
不過馮夢龍……畢竟是文人嘛,總免不了藝術加工,隨他去吧。
霍去病又接着往下念:“八月末,郊祀,隆武帝和你們世祖陛下一道祭天,大風發木,屋瓦皆飛……這就是颱風吧,原來你們世祖陛下這麼早就和颱風結下不解之緣了。”
“九月初,祭太祖之神廟,長風鼓盪,燈燭盡滅,識者多以爲不詳——又是一場颱風。”
“十二月,福京雨雹,大者如鬥,雷聲如吼,城中積水深數尺——都十二月了還有颱風雨?”
讀到這裏,霍去病不禁有些納悶,又把書名拿出來看了一遍,確認是《中興偉略》,不是什麼《開國凶兆災害實錄》。
目瞪口呆. jpg
誰家寫宣傳手冊把這玩意寫上去的啊,這不是擺明了說“天命不在我”,催人趕緊跑路?
鄭成功笑容緩緩消失。
這,還好在歷史上馮夢龍死得早,沒成功趕到福州,也沒把這本書發行出去,不然真是有夠他們頭疼的。
他揪住馮夢龍,百思不得其解地問:“這些災害惡兆,究竟何處與父皇的「中興」主題相關?”
馮夢龍挺直腰板,一臉確信地告訴陛下:“自然是爲了表示先皇經歷如此多的災害打擊,依舊堅持了下來,這纔是天命所歸,是人定勝天的典範,想必會在百姓之間形成極爲強大的號召力!”
他可是很支持人道勝於天道這一觀念的,人的因素遠比天命更爲重要,甚至之前就在《喻世明言》裏面大書特書過。
鄭成功一向不信天命,覺得事在人爲,就連自己登基都沒有祭天,而是祭人,祭祀各位爲國捐軀的戰魂先賢,當世同儕,與來日只認。
但這並不妨礙他覺得馮夢龍把這些東西公開寫出,廣而告之,這種行爲簡直宛如智障。
若是隆武帝此刻站在這裏,想必也要深感無言以對。
鄭成功嘆了口氣,往旁邊讓出一條道來,看着陳蒨等人說道:“你們動手吧,記得給他留最後一口氣。”
反正歷史長河也是副本的一部分,不會出現真正的死亡,保下馮夢龍一命就行了。
這傢伙需要一場非常徹底的教訓!
然而,他這邊雖然鬆口,陳蒨等人卻無比緊張,面面相覷了好一陣。
不對勁,明世祖會這麼好心?
這擺明是挖好了圈套等着我們往裏跳,指不定我們剛打完馮夢龍,他就會跳出來跟我們索要十倍的賠償!
你看,那邊張煌言的賬本都拿出來開始寫了,我們一定不能讓他得逞!
只是準備寫詩一首,抒發一下建國不易、走到今天真難啊的張煌言:???
爲什麼這羣人忽然用無比警覺的目光瞅着他?
就這樣,馮夢龍幸叩卦俅翁舆^了一劫。
……
此前,鄭成功使用許願籤,幫助霍去病招募萬朝參賽者打工,獲得了一筆獎勵分成。
故而劉徹最終決定把馮夢龍送給他,就當是抵債了。
劉徹把《中興偉略》湝翻閱一遍,饒是他也不禁驚歎,居然有人能在登基的第一年就集齊一本古今災難圖鑑。
他頗爲同情地看了鄭成功一眼:“令尊當年可真不容易。”
作爲一名歐皇,從小到大一直歐氣十足,他完全無法理解隆武帝這般非酋的精神世界。
也許這個倒黴的傢伙,一生中最幸叩氖戮褪怯鲆娏肃嵆晒Γ惨虼嘶ü饬怂械倪氣。
不過,劉徹轉念一想,明世祖本人的邭庖膊辉觞N樣啊,純靠硬實力打拼,每逢出征北伐必定要遇上颶風翻船。
等等,他們現在也在船上……
劉徹立即往旁邊邁了一大步,和鄭成功劃清了界限,實力演繹了一個什麼叫作“莫挨老子”,非常冷酷無情。
鄭成功:“……沒用的,別掙扎了,我們現在在同一條船上,要翻船大家一起翻,除非你提前跳進歷史長河。”
忽見劉徹四處張望:“你這是在作甚?”
“你的幸邼L滾呢,趕緊拿來抱着”,劉徹使勁催促他道,“大漢此次來人,十之八九不識水性,可不能就這樣被你翻船霍霍了。”
鄭成功一陣無語,他是北伐遇颶風,不是平地遇颶風,甚至走到哪裏都有颶風好吧,都這樣他還要不要出征打仗了。
當下不理會劉徹的豬言豬語,走到船邊,觀看霍去病他們繼續垂釣。
小老虎在漁網裏塞了一隻烤雞作誘餌,準備扔進河裏,轉頭問小夥伴:“我們要比一比麼?”
“好呀”,霍去病將吊鉤拋入歷史長河中,“以十次爲界限,看誰釣上來的東西價值總和最大。”
他甩鉤幾次,釣上來一座羅馬帝國匯聚了各種外語的圖書館,五千玄甲裝備,三萬步兵,一萬騎兵,一萬水師,若干形式各樣的武器和兵刃,還有一個……看起來很是怪模怪樣的火器。
霍去病驚訝地晃了晃手中的AK47:“這麼大的單兵火器?”
他在崖山位面使用的火器都是以攻城器械爲主,個人作戰類很少,唯一見過的就是突火槍,還很不實用,完全沒在軍隊中推廣開來。
“這個看起來比我們的燧發槍先進好多”,小老虎無比惋惜地說,“可惜僅此一個,不能拆開來研究,而且沒有替換彈匣。”
腥硕寄闷餉K47傳閱了一遍,光這麼幹看着自然是不得要領,只覺得它線條流暢,氣勢驚人。
接着小老虎開始垂釣,開門紅一發入魂,釣上來一管巴雷特。
後面卻盡是些廢物,什麼【一根歷史長河中的水草】、【曹操睡覺時使用的罩子,上面寫着「吾好夢中殺人」】、【來自宋神宗年間一碗平平無奇的甜豆漿】之類的,也是讓人大開眼界,驚呼垂釣裏面居然還有這麼菜的東西。
小老虎鬱悶極了,拿着巴雷特在手中掂了掂,發現跟小夥伴的AK47長得差不多(?)都很兇的樣子。
現在他僅剩最後一次垂釣機會了,能不能一舉翻盤就看這一波了。
“加油喔”,小老虎給自己鼓勁。
細細長長的漁線宛如一縷遊絲,無聲無息地融入了煙波浩渺的歷史長河中,眼前的光景與歲月在不停地變幻。
魚竿猛地一沉,釣到獵物了!
李來亨使勁去拖,準備把自己的成果拉上來,不料那頭傳來一陣巨大的吸力,無比沉重,竟是一瞬間險些把他也倒拽入水中。
好在霍去病第一時間就發現情況不對,伸手幫了一把,結果,這下差點被拽進水的就成了兩個人。
“舅舅快來幫忙,好重!”
小老虎也高叫道:“晉王快扔網,我要撐不住了!”
邊上的衛青和李定國訝然,不知是何獵物居然有着如此沉重的分量,就算上次呂布等人垂釣孔子,都沒這麼大動靜吧。
眼看魚線都快要斷了,腥肆⒖桃粨矶希贸鰸O網、魚叉等道具各自開工,齊心協力,瞄準下方獵物的方向。
……
而此刻……
魚鉤停留在了東晉太興元年。
這是晉朝南渡之後的第二年,也是五胡亂華持續的第十五年。
琅琊王司馬睿在建康城登基,是爲晉元帝,以長江爲界劃江而守。至於北方中原膏腴之地,自然是淪落到了胡人手中,備受鐵蹄侵襲,烽火流離。
司馬睿着意開拓江南,和各路衣冠南渡的世家門閥、以及吳地本土高門打好關係,以進一步鞏固統治,並無北伐之意。
此前雖有奮威將軍祖逖立志北伐,自率部曲,中流擊楫,渡大江,仰天誓,溯流而上,但終究因爲孤立無援而功虧一簣。
司馬睿不僅不給祖逖支援,僅出了一個豫州刺史虛銜,反而和琅琊王氏的王敦大搞內訌,玩弄權術,導致祖逖的處境十分危險,打到河南一帶就被迫停下了腳步,班師回朝。
很快,被祖逖攻佔的江北之地得而復失,整個北方,便只剩下了最後一竿漢人旗幟,劉琨。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他也將在今天死去。
永夜無月的盡頭,一方漆黑斗室中,劉琨身披枷鎖,白衣縞素,長髮散落,清骨蕭然支離地端坐着。
細瘦的手指蘸着血痕,一筆一畫地寫下他最後的絕命詞。
“……時哉不我與,去乎若雲浮。
朱實隕勁風,繁英落素秋。
狹路傾華蓋,駭駟摧雙輈——”
他的眸光如此平靜而沉遠,望進一片黑暗中,卻依稀可見那一片光影粼粼似霞,盈盈滅滅,纖長的眼睫下如見山河煌煌,天街通衢,金臺玉闕。
眸中偶有波瀾迭起,如是滌盪了萬古不盡的滄浪洪流,滔滔英雄血。
“——何意百鍊鋼,化爲繞指柔?”
劉琨抬手輕輕撫過最後一句話,知道天明之後,便是自己的死期。
他已經是北方中原地區最後一面漢人旗幟,除了他之外,北方就只有那些願意投效蠻夷政權的漢人世家還在苟延殘喘了。
征戰半生,已經到了這樣的地步,他自然不怕死。
他怕的是自己死了之後,漢人就亡國滅種,從此這江山徹底淪爲胡族的天下。
遙想當年高祖定鼎天下,滅秦平楚,何等輝煌,到了他這裏便是後世子孫不孝,縱竭盡所能保衛江山,依舊是獨木難支,迴天無力。
獨守幷州,駐紮晉陽,北抗羯奴,西戰匈奴,東抗鮮卑,在這種四面皆敵的處境之中過了一年又一年,到如今含冤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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