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副本從崖山海戰開始 第190章

作者:干卿底事

  他纔不管這些將士前些天還在邊境爲國奮戰,浴血捐軀,也不在乎陸秀夫和張世傑到底有沒有叛國,他只知道詔令已下,這正是自己咦饕环崤懦惣骸ⅹ殧埓髾嗟慕^佳機會!

  再說了,就算真存在冤屈又怎樣啊,聖上都金口玉言欽定你有問題了,那你就是有問題。難不成還要爲你一座城修改詔書不成?如此朝令夕改,你讓堂堂大宋皇帝的面子往哪擱?

  不可能不可能!

  所以說,賈似道殺人殺得特別痛快,宋理宗對此也是一個全然默許的態度。

  信使將一切記錄下來,不料暴露了行蹤,剛出城就遭遇了追殺,好在他一身武藝高超,一路躲避行跡,風餐露宿,不顧性命地奔波,終於趕回了夔州城中,將一切告訴了陸秀夫和張世傑。

  他進城的時候,已經只剩下最後一口氣,後背還插着一柄刀,渾身上下俱是鮮血,新傷舊傷重重疊疊,可以想象出當時被圍攻的景象何等慘烈。

  信使將那張紙交到陸秀夫手上,血淚滾滾而下,說出了生命中的最後一句話:“回不去了,他們不想讓我們活着,我們拼死保護的國家,最終放棄了我們……”

  陸秀夫輕輕閉上眼,無聲之間,淚流滿面。

  很快,夔州將士聞言,亦是相與涕泣淚下,悲憤欲絕。

  當場就有人提議投降蒙古,畢竟宋廷都放棄他們了,他們還要爲誰守這座城呢,不如趁早歸降便是!

  但更多的人卻是沉默。

  他們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身爲忠臣卻有家不能歸,可以說是全拜城下的蒙古大軍所賜。

  而且,他們雖然因爲宋廷的這一通操作寒了心,但更加不能接受自己屈身事仇,爲荒外蠻夷政權效力。

  面對如此兩難之絕境,唯有一死!

  眼看場面一片混亂,就要演變成血光之災,副守將徐宗武立刻提議腥巳フ覐埵纻堋�

  混亂不堪的將士們頓時如同找到了主心骨,跟隨他一擁而上。

  而此時,少年張世傑正和陸秀夫一道坐在高崖邊,不言不語了一下午。

  崖邊一簇雪白的山花,迎向春風爛漫,山下春潮初漲,拍打青巖列岫,如碎裂的珠玉般濺落向四方。

  如此壯美的瞿塘春潮景象,正是張世傑一開始選擇來到此地旅行的原因之一。

  但他現在心中只有滿滿的懊惱。

  如果不是自己腦子一抽,提議來這個鬼地方,現在他跟好友應該在一個春暖花開的地方遊山玩水,摘花對酒,快樂地迎接春日,而不是坐在這裏等死。

  陸秀夫撥弄着身前一朵白色小花,回眸看他:“世傑可曾後悔?”

  張世傑生氣地說:“當然了!早知道還不如跟文天祥那廝去廬陵呢,不僅旅行費用有人報銷,而且也不至於淪落到今天這種地步。”

  陸秀夫無語,前些天,你好像還在對文天祥不屑一顧,時不時還要拎出來痛批一頓,說「他一看就不是好人,君實少跟他打交道」吧。

  他溫聲說:“我觀世傑並未真的後悔。”

  張世傑大聲反駁,說了一些「纔不是」、「你胡說」之類的話。

  陸秀夫又道:“若我們沒有來到夔州,不曾制定防禦戰略,這座城池也守不住。世傑自幼諳習戎馬,深奧刀弓,夙懷奇節,有蕩平區宇之志,第一次獨自主持一場戰鬥,便以弱勝強,斬獲了一場大勝,亦是許多年來罕見地擊敗了蒙古的勝績。”

  他只說張世傑的所爲,對自己在先前那場戰鬥中的付出,卻是隻字未提,最後道:“情實如此,何悔之有?”

  張世傑靜默了許久,輕輕握住了他的手說:“我知征戰者死於戰事,本是合該如此,我只是在想,君實你……”

  他的朋友陸君實,是這世間最了不起的人。

  他本該有無比光輝燦爛的未來,而不是在這一座邊城之中,歷經風雨滄桑,揹負着罵名死去。

  張世傑輕輕地問他:“那君實可曾有悔?”

  陸秀夫笑了笑,望着雲間一片如墨的遠山,暖陽撕開了雲翳,在他清麗面容上映照出一片流光鴻影:“我亦無悔了。”

  “此次來到邊城,見了從未見過的風景,在戰亂中懂得了許多,也算是重又成長了一遍。”

  “若還有漫長時光的話,我這一生還有好多事想和世傑一起完成,就此留在前線,共彈鋏,掣青鋒,赴吳鉤……可惜了。”

  張世傑聽得難過極了,下意識捏緊了他的手,許久說不出話。

  他在腦海中飛速地想着對策。

  其實到了這個程度,雖然所面對的已經完全是死局,但要想傾盡全力保下陸秀夫一個人,還是能做到的。

  張世傑靈機一動,不如——

  陸秀夫也在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

  他並不怕死,但不能接受自己和張世傑這般清名被毀、千秋萬世含冤而死。明明沒有做錯任何事,卻死於自己人的背後刀劍,這種死亡根本就毫無價值。

  他親眼見證過宋廷的腐朽。

  他的家鄉楚州長期淪亡於金人鐵蹄之下,飽受戰火摧折,宋理宗等人對此不聞不問,直到在他出生的那一年,楚州才終於被收復回來。

  他也曾懷一腔報國之志,但很快無法忍受朝臣寡德,文恬武嬉,奸佞橫行,所以選擇了辭官歸鄉。

  自古以來,像這般少年登科的天之驕子,一入官場便抽身離去,確實是很罕見。

  也正因爲陸秀夫和宋廷還沒有建立太深的牽絆,他得以用一種較爲冷靜的視角縱觀全局,最終得出一個結論,當今的天子遠非中興之主,面對大敵侵逼,必將有百敗而無一勝。

  但宋廷卻是唯一的漢人正統政權,他從前覺得,爲了守護這天下漢人衣冠,自己只能選擇科舉報國,爲宋廷效命。

  但現在看來——

  陸張二人各自想了一通,得出結論,最後幾乎在同時開口說道:

  “君實,我等下出城把你送走,你以後就做個流亡文人,隱姓埋名過餘生。”

  “世傑,我們自立門戶吧。”

  ???

  二人瞠目結舌,震驚地互相凝視了半晌,幾乎又在同時回應道:

  “你說的自立門戶是什麼意思?”

  “你爲什麼要出城把我送走,難道打算自己留下來等死?”

  眼看場面變得混亂不堪,張世傑更是滿頭問號,陸秀夫連忙把他按回去:“你先聽我說,如今唯有這一條路可選,與其抱憾枉死,莫如升起旗幟,殊死一戰。”

  張世傑指着他,“你你你”了半天,險些昏過去。

  陸君實難道不是一顆紅心向宋廷的大忠臣嗎,咋能說出這話,他難道被奪舍了?

  張世傑想到這種可能,頓時大驚:“你是真的假的?不行,快讓我驗證一下,我問你啊,我們去年端午做了什麼?”

  陸秀夫溫聲道:“你從我這裏坑走了一條節日祈福小紅繩。”

  張世傑稍稍放下心,又使勁將好友扯過來,手搭在他額頭上,仔細探了探:“也沒發燒啊,怎麼忽然就開始說胡話了?”

  陸秀夫無奈,抓住他的手不讓他亂動,一邊語氣溫和地說:“我也花了很長時間來說服自己,還以爲你會比我更快接受這件事。”

  畢竟,張世傑之前從北方政權歸宋,已經跳槽過了一次,現在也只不過是再做一次罷了。

  張世傑心頭彷彿有一羣羊駝呼嘯而過,一時竟不知如何開口。

  跳槽過一次不代表就打算自己另起爐竈啊,這擱誰身上能受得了!

  他躺在草地上,試圖把自己變成一塊沒有感情的青草餅乾,目光幽幽地看着天空:“我不行了,陸君實,你讓我緩緩。”

  陸秀夫貼心地等了一會,覺得他已經恢復過來,纔在他身旁坐下,輕嘆道:“朝廷的意態甚是堅決,一心置我們於死地,歸宋之路已經被徹底斷絕堵死,然而,卻也不可能就此歸降胡虜。”

  那天蒙古大軍的領頭人倒是漢將,據說還是蒙古皇帝的義子,對於這種行爲……他只能說,人各有志吧。

  既然兩條路都走不通,他還真就想出了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那就是自己單幹。

  在陸秀夫這邊,抗擊胡虜的優先級,遠遠高於爲宋廷盡忠。

  在真正的歷史上,他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始終遊離於中樞朝廷之外,僅作爲李庭芝抗元的軍師活動。

  他最後帶着小皇帝跳海,這種行爲也很難用傳統的「忠君愛國」來形容,而是一種更高層面的追求。在那個時刻,自身的安危已經不重要,小皇帝的生死不重要,甚至宋廷的存亡與否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小皇帝代表了彼時的整個漢文化,象徵着天下漢人衣冠,以及整個漢民族脊樑所象徵的威嚴。

  唯有以一死來向後人表明,民族之精神不滅,星火之英靈永存。

  在歷史上,他們用了很長的時間才終於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爲之奮鬥、出生入死的到底是什麼。

  但那時已經太遲了,一切改變都已經來不及。

  所以,張世傑在臨死前,自沉於風浪中,纔會如此感嘆:“我爲趙氏,亦已至矣,一君亡,復立一君,今又亡。我未死者,庶幾敵兵退,別立趙氏以存祀耳。”

  他們的最終目的是「存祀」,是祀續漢人政權的江山社稷,而不是爲了趙宋王室。

  可以亡國,因爲國家只是一家一姓之王朝。

  但不可以亡漢家之天下,因爲這天下是數千年的英烈前赴後繼,與億萬猩⑾⑾嚓P。

  此刻,陸秀夫看到了蒙古大軍的氣勢如山,彷彿無可抵擋,意識到亡國滅種的危機已然近在咫尺。

  這就迫使他比歷史上提前了一大截,開始思考這個問題——

  究竟如何做,才能保全漢家之天下?

  很顯然,宋廷是根本靠不住的。

  張世傑沉默許久,終於不得不承認好友說得有道理。

  他之所以給宋廷打工,並不是因爲宋廷多麼有魅力,宋理宗和賈似道多麼明君賢臣引人折腰,而是因爲他是一個漢人,宋廷作爲唯一的漢人政權,他別無選擇。

  但現在看來,既然一局棋已經完成不下去,還可以直接掀棋盤!

  我們不奉陪了!

  張世傑估量着此事的可行性:“可我們不過夔州一座城,人手有限……”

  陸秀夫神色淡然,早已將個人安危視之如浮雲。

  若是戰事不順,到頭來也無非引頸一快,赴死而已,至少死得比如今的境遇更有意義。

  他這麼說道:“轉戰入川吧,那裏纔剛剛被蒙古大軍平定,還有大量民間義士和地方武裝在活動,我們可以沿途招攬人手。”

  這個提議頗具戰略眼光。

  呂布、王堅等人雖然在四川境內經營了一段時間,但一來時間太短,之前被充作巡邏軍的親兵們都隨他來到了夔州前線。由於四川本身的地勢特點,這就註定了沒有三五年,蒙軍不可能涉足川境的每一處角落,也就無法順利地完成過渡。

  二來,呂布畢竟想要圖忠葬嶙粤⒌模皇钦娴慕o蒙古帝國幫忙。

  因此,他的招撫工作以勸課農桑爲主,而不包括通常攻佔地方後,必須進行的一系列文教工作,這就給地方起義留出了足夠的活動空間。

  矩州、貴陽一帶從地理位置上來說也是不錯的選擇,但因爲那裏都是陸上,天然就適合蒙古騎兵展開鬥爭角逐,故而不納入考慮。

  張世傑點點頭,最終做出了決定:“就這樣吧,我聽君實的。”

  見好友劍眉深蹙,似有揮之不去的隱憂,陸秀夫伸手輕輕按在他肩上,語調堅決,彷彿立下一個誓言般說道:“別擔心,不會有事的,我將一直在你身邊與你並肩征戰,直到此生盡頭。”

  一片枝頭紅萼被吹風吹落,沾惹了素衣如雪,高崖之上,萬古蒼莽,新生的春日正徽肿沤幩缮遥⑷ソ娴纳n蒼霧臁�

  他折下一枝花,伴着流動的雲霞綺色,放在張世傑掌心:“走吧,我們一同戰去這人間。”

  張世傑鄭重地說:“好。”

  ……

  這個建議居然在夔州將士羣體中,獲得了全票通過。

  主要原因就是南宋有遇到荒年招募流民爲兵的傳統,不怎麼進行賑災,而是將這些可能爆發成農民起義的潛在危險分子統統募集起來,直接喫官糧。

  不得不說,這確實是一種大聰明做法。

  雖說確實維護了地區穩定吧,但戎兵也變得越來越多,對朝廷也沒有什麼衷心可言。

  他們並不願意留在夔州城等死,因此張世傑一提出此計,腥说菚r歡欣鼓舞,呼聲雷動,推舉張世傑爲首,陸秀夫爲軍師,自副守將徐宗武以下,只花了不到三日,就全部動員好,整裝待發,準備轉移入川。

  夔州表面是一座城,實際是一個行政區劃道,周邊的卸嘬娏〖饋恚鋵嵙α可鯛懣捎^。

  城中百姓若是願意走的,也都跟着一起轉移撤離。

  大多數人因素來聽聞蒙軍屠城的劣跡,膽戰心驚不已,都決定跟隨夔州軍離開。

  陸秀夫遣人在城中擂響戰鼓,作進攻狀。

  臨江頓兵的呂布等人聽聞鼓聲,又見上方人煙滾滾,皆以爲他們要魚死網破,最後一搏,不得不召集大軍,嚴陣以待。

  然而如此過了幾番,卻根本不見上面動兵,屢次被召集起來、卻沒遇見任何戰鬥的蒙古大軍心生惱怒,態度也攜帶了許多。

  夔州腥私遄胚@陣動靜的掩飾,早已分批乘船入江。

  眼下正值汛期,坐船順水而下,疾馳若天上,所謂“千里江陵一日還”便是如此。

  徐宗武等人走得飛快,如箭般飛向了天邊,星夜即抵達涪州城,如神兵天降,打了個措手不及,直接開始了進攻。

  腥瞬灰运瓮⒐佘姞懨环Q漢軍,豎漢人旗幟,所到之處盡復漢人衣冠。

  陸秀夫和張世傑成爲最後一批斷後之人,走之前不忘扮作小船輕甲,從城南大溪口,極爲隱蔽地溯溪而下,駛入後方的蒙哥大營中,一把火燒了他們的輜重糧草。

  火光沖天中,蒙軍暴跳如雷,張世傑縱聲長笑,小船飛掠過四處蹦濺的火花和箭雨,早已飛也似得行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