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海山
奧地利士兵只知道有大隊騎兵襲來,接着又聽見槍聲,早已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地就朝遠離騎兵的方向跑去。
狹長的奧軍隊列的中後部,如同被鳥啄斷的蚯蚓般,瞬間缺了一大塊。
大約半小時後,凱姆的命令總算傳到了軍官那裏。各團的軍官開始手忙腳亂地收攏士兵。
然而,就在此時,竟有幾名手持筆記本的人快步來到凱姆近前,隔着衛兵向他高喊:
“將軍,我們是《熱那亞商業消息報》的記者。請問,剛纔您的軍隊爲何出現了混亂?”
凱姆沉着臉讓人將他們趕走,抬頭間,卻看到還有十數名記者正在亂作一團的軍隊中向士兵問這問那,遠處似乎還有記者在採訪特爾蘇科鎮的人。
他心中頓時湧起不妙的感覺。
次日,凱姆將軍洗漱完畢,順手拿起侍從燙好的報紙,頓時眼前一黑,就見頭版的標題赫然是:《法軍5千士兵在摩德納西南演習,令3萬奧軍驚慌逃散》。
下面的內容詳細描述了奧軍在聽到槍炮聲後如何陷入混亂,並因法軍騎兵靠近而出現潰逃,甚至有幾十人受到自己人踩踏而受傷。
第649章 仇敵的再次聚首
兩名懂意大利語的軍官衝進了凱姆的帳篷,手中握着報紙,連行禮都忘了,憤怒大喊:“將軍,這些該死的記者竟然……”
“絕不能就這麼算了!將軍,我們去找法國人算賬!”
這句話彷彿直刺凱姆將軍的大腦,令他渾身湧出一股巨大的力量。是的,只要能率部圍住那幾千法軍,好好羞辱他們一番,明天的報紙頭條一定會非常精彩。
至於會侵入摩德納,呵,這種小國還不是他來去隨心?
凱姆將軍猛地站起身來,一句“整軍出擊”剛到嘴邊,卻突然卡住了。
他想起了昨天看到的法軍旗幟上的海豚與鳶尾花,說明那是法國皇家近衛軍團。
他經歷過利格尼茨戰役,親眼見證了不足一萬人的法國近衛軍團是如何切入數倍於他們的普魯士軍中,並將其死死按在奧軍防線以西的。
而他手下的3萬大軍裏只有4千皇家德意志軍團的精銳,其他的則是波西米亞衛隊和匈牙利戍邊步兵團。這也是爲什麼突然出現的炮聲就會令奧軍陷入混亂——後兩者都是就近調集的,戰鬥素質非常一般。
凱姆將軍又緩緩坐回椅子上。
拋開自己衝動之下可能引發法、奧戰爭的危險,就算不管不顧地去找法國人算賬,結果很有可能也是自己被數千法國近衛軍團再羞辱一次……
他沉着臉對那兩名軍官揮手:“那只是一場意外。傳令,即刻起任何人不得再提起此事。”
然而,意大利各國的報社卻似乎很樂於提起此事。
僅僅兩三天工夫,從撒丁到兩西西里,各大報紙都轉載了《熱那亞商業消息報》的消息。當然,這背後是塞居爾用經費在推動。
意大利到處都在議論着“奧地利軍隊在帕爾馬邊境被幾千法軍嚇破了膽”,甚至越傳越邪乎,很快就變成了“奧軍一路跑回托斯卡納,大炮和燧發槍扔得滿地都是”,“特爾蘇科鎮的人還撿到了凱姆將軍的雕花馬桶”。
原本是要展示奧軍強大戰鬥力的軍演,最終卻只展示出了笑話。
……
凡爾賽宮。
和平廳門口,萊茵菲爾斯伯爵理了理衣領,鬥志昂揚地準備和巴伊繼續“戰鬥”。
意大利那邊的形勢非常有利,他相信法國人很快就會鬆口的。
就在此時,他的助手小跑過來,將一封信交給了他:“大人,是駐帕爾馬公使剛剛發來的。”
萊茵菲爾斯伯爵拆開了信,臉上的微笑頓時僵住。
信上先簡要陳述了凱姆軍團出醜的事情,後面則提到,帕爾馬和兩西西里都表示將重新考慮調整對法關稅的提議。而托斯卡納公佈了對法加徵關稅的比例——毛皮製品、瓷器等加徵18%,其他商品最多隻加了3%。
奧地利外交大臣用力將信揉成了一團。毛皮?瓷器?這些東西本就不在法國的出口清單裏。而最重要的酒類、紡織品、傢俱等,只加了1.5%,這和不加有什麼區別?!
這些小國都很實際,兩個巨人吵架,他們自然不會去得罪肌肉更發達的那個。
唯一堅持提高關稅的就只有威尼斯這個奧地利的屬國了。
但萊茵菲爾斯伯爵知道,法國絕對不會爲了區區一個威尼斯而放棄巨大的奧地利市場。
他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走入和平廳。
果然,今天巴伊一反之前的拖延與搪塞,態度堅決地表示,《萊茵-塞納河條約》必須得到尊重,法國不考慮對其進行調整。
……
半個月後。
奧地利,布拉格。
弗朗茨二世從聖維塔大教堂走了出來,臉上絲毫看到不到剛剛加冕波西米亞國王應有的莊重與威嚴,而是咬牙不斷嘀咕着什麼。
“沃拉泰爾這個廢物……可惡的法國人……”
沃拉泰爾就是萊茵菲爾斯伯爵的姓氏。
弗朗茨二世想起自己昨天還在和大臣們大談“統一神聖羅馬帝國”,“讓帝國重新成爲歐陸的主人”,而現實卻是連要求法國在貿易上讓步都做不到。
他猛地轉頭對侍從喝道:“讓那個愚蠢的凱姆給我滾去馬洛什管倉庫!”
“遵命,陛下。”
弗朗茨二世發完脾氣,很快又陷入了沉沉的憂慮之中。
如果不能改變目前的貿易格局,奧地利市場肯定會被法國逐步佔據,奧地利的貿易收入也將隨之持續走低。
自己縱有可比肩奧托大帝的宏偉志向,但如果沒有足夠的金幣做支撐,那就永遠只是一場幻夢而已。
他隨即想起了這次奧地利軍隊在意大利的糟糕表現。
很顯然,軍隊急需進行一場大規模的改革纔行。那些名垂青史的國王,無不是擁有一支戰無不勝的強軍,自己也不能例外。
而進行軍事改革,同樣需要大筆資金。
錢,成了他面前一座無法翻越的巍峨巨峯。
弗朗茨二世垂頭喪氣地回到布拉格皇宮,就看到英國駐奧地利大使巴瑟斯特正等在門口。
後者向他撫胸行禮,先說了一大堆祝賀加冕的套話,而後接道:
“陛下,有一位尊貴的客人希望能夠與您會面。我相信,這對你們二位都非常重要。”
弗朗茨二世詫異地問道:“請告訴我他的名字吧。”
“普魯士國王,威廉二世陛下。”
“他來做什麼?”弗朗茨二世皺眉。普、奧一年前還在西里西亞打得血肉橫飛。眼下,普魯士國王卻突然要來見自己,這很不合常理。
但英國人能從中牽線,卻又讓他不得不謹慎對待。
次日中午。
一輛黑色馬車停在拉格皇宮廣場上,侍從拉開車門,威廉二世走了下來,朝神羅皇帝遠遠地欠身示意:
“皇帝陛下,我原本是準備來參加您的加冕儀式的,只是,您知道,盧薩蒂亞的淤泥有多麼難纏,導致我現在才趕到。”
弗朗茨二世冷眼打量着這位奧地利的老對頭,隨後露出了標準的外交式微笑:
“歡迎您的到來,無論它是早還是遲,總之都展示了您作爲選帝侯的恭敬態度。
“哦,您請進來吧。”
威廉二世沒理會他言語中對自己身份的打壓,跟着進了王宮,不鹹不淡地寒暄了幾句,而後輕咳了一聲,道:
“啊,我聽到一些消息,最近奧地利的財政情況似乎並不太樂觀。”
第650章 財帛泯恩仇
弗朗茨二世瞥了普魯士國王一眼,昂着頭道:“只是一些小問題而已,帝國的財政非常充裕。”
威廉二世毫不留情面地拆穿了他:“直說了吧,奧地利已經失去了在南德意志市場的優勢地位,甚至本國市場都受到挑戰。
“匈牙利人乃至波西米亞人都對您的稅收政策非常不滿,令那些地方的稅收經常無法足額徵繳。
“當然,最重要的是約瑟夫二世陛下在西里西亞消耗了太多的軍費。”
他見神羅皇帝臉色不善,忙抬手做了個下壓的姿勢:“是的,我國也因那場戰事損失巨大。哦,我甚至還丟了利格尼茨。”
弗朗茨二世立刻冷聲道:“那裏原本就是屬於奧地利的。”
“好吧,好吧,讓我們先忘了《德累斯頓和約》。”威廉二世搖着頭道,“實際上,我國也面臨嚴重的財政壓力。”
《德累斯頓和約》正是40年前奧地利戰敗,承認普魯士獲得西里西亞統治權的條約。
弗朗茨二世進了會議室,朝沙發上比劃了一下,皺眉看向普魯士國王:“所以,您到底想要說什麼。”
威廉二世坐下,用普魯士人特有的古板語氣道:“我們兩國都急需改善財政。或許,我們可以拋開成見,一起做些對我們都有利的事情。”
“那是什麼?”
威廉二世向周圍的下人和宮廷官員示意:“抱歉。”
弗朗茨二世皺了皺眉,但仍是擺手道:“你們都出去吧。”
【瓜分波蘭示意圖】
待寬敞的大廳裏只剩下了他們兩人,威廉二世這才向前探身道:“如果,奧地利能獲得富饒的小波蘭地區,那麼將會迅速改善財政情況。”
他所說的“小波蘭”是指波蘭西南部從克拉科夫到布格河以西的地區。這裏毗鄰華沙,與西里西亞隔奧得河相望,乃是波蘭難得的膏腴之地。
弗朗茨聞言,卻是臉色一沉,斷然道:“我國對波蘭從未有過主張,並且維持波蘭完整是從約瑟夫二世陛下起就堅持的政策!”
他又看向威廉二世,極爲不屑道:“我沒記錯的話,普魯士和波蘭可是簽訂了盟約的。”
“盟約?”
威廉二世笑了笑,跳過這個話題,轉而道:“您應該知道克拉科夫的塔爾諾夫斯克山去年新開採的銀礦吧?
“那裏的年產量如今已經達到了600萬弗羅林,而且還在持續增長。
“如果您獲得小波蘭,那裏將爲您提供源源不斷的資金。”
弗朗茨二世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威廉二世瞥了眼他的神色,向後倚在了沙發靠背上,繼續道:“聽說,法國在意大利嘲弄了您的軍隊?”
“不,那只是……”
普魯士國王點頭:“那的確不算什麼。不過您如果想要將法國人按在談判桌上,重籤那份貿易協議,就必須有一支足夠強大的軍隊。
“這一切,都不是奧地利目前的財政所能承擔的。
“奧地利一直想要聯統巴伐利亞。哦,您不用否認,很多事情其實每個人都清楚,而這就更需要軍隊來幫您實現。”
他用充滿蠱惑的語氣道:“乃至薩爾茨堡,符騰堡,奧格斯堡。最後,重新將神聖羅馬帝國支離破碎的領地,統合在一起。”
弗朗茨二世眉毛一挑:“或者,也包括普魯士?”
“誰知道呢?”威廉二世顯得毫不在意地攤了攤手,“如果真有那麼一天的話,我們可以再打一仗。
“但在這之前,我們都得先解決頭疼的財政問題。
“而波蘭就是最好的機會。”
他又露出微笑:“說實話,普魯士仍舊是神聖羅馬帝國的一部分,您不用總將我視作挑戰者。
“未來,我國的擴張方向並不會放在南部,廣闊的東普魯士有更容易獲取的土地。
“如果我們能放下對立,您得到小波蘭,而我也可以繼續向東,大家不再因爲德意志地區而彼此敵視。您不覺得這纔是最好的局面嗎?”
弗朗茨二世依舊是沉默。普魯士人說得沒錯,得到小波蘭地區能迅速提高奧地利的國力,同時將普魯士的力量引向東面,也能讓自己更從容地統一德意志地區。
但維持波蘭完整也是奧地利的國策。更重要的是,得到波蘭的土地越多,距離那個恐怖的“巨獸”就越近。
那巨獸名叫俄國。
沒有波蘭居中緩衝,幾十萬東正教大軍就能沿東歐平原滾滾而來。屆時,恐怕將是整個歐陸的災難。
威廉二世像是看出了他的顧慮,笑得更加得意:“好吧,爲了展示我的找猓屑挛业酶嬖V您。
“實際上,我和葉卡捷麗娜二世陛下已經簽署了密約。俄國只要明斯克到利沃尼亞一線,而後就會撤軍。
“整個奧克斯泰尼亞和普里皮亞季地區仍然留給波蘭,作爲與東正教的隔離帶。
“請相信我,我也不希望俄國人離我們太近。如果俄國人越過了明斯克一線,我將與您一同警告他們。”
弗朗茨二世皺眉:“這還不夠。”
“如果再加上英國呢?他們也將加入我們的‘東進’協議之中。俄國人絕不可能忽略英國的態度。”
弗朗茨二世立刻想起昨天就是英國公使爲普魯士牽的線,不由得眯起了眼睛:“英國人介入東歐局勢,是爲了什麼?”
“制衡法國。”威廉二世不假思索道,“法國在德意志地區的影響力越來越大,這引起了英國人的警惕。哦,還有印度,您應該有所耳聞,邁索爾身後晃着的多半就是法國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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