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海山
“她送這麼貴的東西給我?”
“啊,拉瓦錫夫人說是23萬法郎定製的。”
一身嶄新職業裝的佩爾娜有些手足無措。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好像很不適合做說客,這笨拙的樣子像是個沒認真複習的孩子走進了考場。
她咬了咬牙,索性直接道:
“殿下,我想請求您赦免拉瓦錫男爵,他已經進行了深刻的懺悔,而且願意繳納罰金。求您別讓他坐牢,他其實真的是個好人,他在法蘭西科學院也擁有極高的聲望。
“如果可能的話,請您看在我的……”
約瑟夫一拍額頭,這纔想起來自己此次回凡爾賽宮的目的之一就是向老爹要一份拉瓦錫的赦免書,結果一直在忙槍的事情,竟然給忘了。
這要是再拖一陣,等高等法院的流程走完,拉瓦錫可能真要進去蹲幾天了。
既然是佩爾娜提起了此事,那就送她個順水人情吧。於是他立刻笑道:
“好,既然您這麼說了,那我就向父親要一份赦免書吧。請您告訴拉瓦錫男爵,不要再擔心此事了。”
佩爾娜一怔,原以爲至少得求王太子兩三個小時纔行,不料只說了幾句,殿下就答應了自己!
這……她突然心中一暖,王太子殿下竟然對自己如此照顧,不,這簡直算得上是……偏愛了!
她的胸口一陣小鹿亂跳,早已忘了自己要說什麼,只反覆想着殿下爲了自己,竟然毫不猶豫地就赦免了拉瓦錫先生15年監禁的舉動。
要知道,有那麼多包稅人在盧浮宮廣場被砍了腦袋,或是要蹲很多年監獄。而這麼多人中,唯有拉瓦錫先生被赦免了——是殿下看在自己的面子上赦免的!
原來,殿下的心裏一直有自己!
難怪瑪麗安娜會說自己是殿下的“首席……”,她的臉又瞬間變得通紅,硬是沒敢在心裏念出那個單詞。
原來,只有自己傻乎乎地不知道殿下的心意,自己真是太笨了!
呼——
一瞬間,她覺得整個世界都亮了起來!
第540章 重返天堂
蘭斯西部,梅伊蒂昂村。
保爾·萊奧諾用手一寸一寸地輕撫着自己的老房子,如同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因毒氣侵蝕而總是紅腫的眼中,已有熱淚在滾動。
這是萊奧諾的家,父親留給他的家,承載着他從小到大的記憶。在失去它5年之後,他又重新回到了這充滿溫暖的故鄉。
王太子殿下將波卡老爺的腦袋砍了,萊奧諾親眼看到的。那天聽說要砍包稅人的頭,他和妻子都冒着全家捱餓的風險,放下手頭的工作,去盧浮宮廣場觀看。
那個波卡嚇得一直在抖,完全沒有以前那副逼他們交錢時的囂張模樣。最後,他那顆醜陋肥碩的腦袋被監刑官舉起來的時候,他和妻子跟着人羣一起大喊,喊得嗓子都啞了。
不過,他們的孩子似乎被嚇到了,不停地哭。最後是老大多米表現出了哥哥的氣概,擋在弟弟們面前,大聲告訴他們,那是個壞人,天主在懲罰他下地獄。
而最令萊奧諾沒有想到的是,一週之後,蘭斯地方法院的老爺來找他,讓他在幾份文件上按了手印,而後告訴他,他的47畝土地,以及房產之類當初抵給波卡的東西,將全都會在近期還給他。
甚至,波卡還將賠償他35法郎的補償金。
那位老爺非常客氣,說按照王太子殿下的吩咐,原本應該讓波卡賠給他違法奪取的財產的兩倍補償。但波卡坑害的人實在太多了,把他的全部家產分了,每人也就能得到幾十法郎而已。
當然,波卡應該還私藏了很多財產,但已經很難找出來了。實際上,受苦的人縱然得到了正義的伸張,卻也往往拿不回自己被奪走的東西,更遑論他們失去的歲月。
萊奧諾卻已經非常滿足了。
他對法院的老爺千恩萬謝,並帶着一家人爲王太子殿下祈读撕脦讉�小時。
又過了半個月,他終於拿回了自家的房契和地契,以及35法郎的鈔票。
隨後,萊奧諾又借了30法郎——有土地做抵押,很容易就能從銀行借到錢——給妻子做了手術,切除了那兩根已經潰爛的手指。
之後,他們全家一起喫了5年來的第一頓燉牛肉。幾個孩子因喫得太猛,那天都捂着肚子,哼唧了半晚上,但臉上卻根本看不到一點兒痛苦之色。
萊奧諾正回憶着近來的酸甜苦辣,卻見一旁正在收拾行李的妻子突然站直了身子,朝大門望向望去。
“親愛的,你怎麼了?”
“蘇菲,”萊奧諾夫人臉上滿是激動之色,拎起裙子朝門外跑去,“是老蘇菲!我記得它的蹄聲!”
待萊奧諾跟着出了門,就見妻子正抱着已經有些掉毛的老馬,又是笑又是跳,開心得像個孩子。而蘇菲也用臉頰蹭着老主人,眼眶似乎也有些溼潤。
馬對於他們這樣的農戶來說,簡直就是家裏的另一根頂樑柱。只要有馬,他們的生活就有了希望。
旋即,萊奧諾夫人又小聲啜泣起來,親吻着蘇菲開始鬆弛的皮膚,不住地哽咽着:
“老夥計,我以爲……我們再也見不到了……”
送馬過來的卡爾羅神父安慰了她一番,隨後在胸前畫着十字道:
“感謝天主。您看,這一切不都好起來了嗎?”
萊奧諾夫人點頭補充道:
“還要感謝王太子殿下。哦,還有稅務局的老爺。哦,還有蘭斯法院……”
卡爾羅神父讓萊奧諾在收到蘇菲的文件上按了手印,謝絕了女主人讓他進屋喝點兒咖啡的邀請,急匆匆地便要離去:
“時間不早了,我還要趕去給小約瑟夫做洗禮,還是下次吧。”
“約瑟夫?”萊奧諾有些詫異,“是特魯埃家的孩子嗎?他應該是上週洗禮啊?”
“是科爾熱瓦的小兒子。”神父笑着擺手,“嗯,最近這兩個月,村裏出生的4個孩子都叫約瑟夫。我也快被搞暈了。”
這個僅有一百多戶的小村子裏,有三分之一的村民都在十來年間因爲包稅人的各種盤剝,而破產或陷入赤貧,但如今他們已有七八成重新拿回了自己的財產。王太子在村中的威望幾乎僅次於天主了。
這些樸實的農民們便以最直接的方式,來表達對王太子的感激之情——那就是給剛出生的孩子起名叫約瑟夫。如果是女孩的話就叫約瑟芬——那是約瑟夫女性化的叫法。
實際上,近來整個法國的新生兒裏足有六七萬個名叫約瑟夫的……
卡爾羅神父走出幾步,突然想起了什麼,轉頭對萊奧諾道:
“對了,下個主日教區準備爲王太子殿下舉行一場彌撒。你們可一定要來參加啊。”
萊奧諾立刻點頭:“我們和孩子都會去的,神父。”
他又看向妻子,小聲道:“我們還有多少錢?”
“7法郎9蘇,保爾。”
萊奧諾忙對神父道:“卡爾羅神父,我想爲彌撒奉獻5法郎。”
天主教的“奉獻”就是捐款的意思。
神父怔了怔,勸道:“這太多了些,萊奧諾。”
“不,一點兒也不多。這些可都是殿下幫我們討回來的……”
巴黎西郊。
維安納爾家新租下來的小院裏,正在舉行一場舞會,來慶祝他們從包稅人手裏拿回了家產。
實際上,他們的別墅也已經收了回來,但那裏還有些亂,所以維安納爾夫人決定重新裝修一下,他們便暫時住在了這裏。
維安納爾先生的臉上雖然還帶着之前困頓生活留下的痕跡,但整個人已是意氣風發。
他站在椅子上,敲了敲手裏的玻璃杯,引來賓客們的注意,高聲道:
“感謝大家來參加這次舞會。現在,讓我們一起敬王太子殿下,敬我們的‘神眷之子’!”
腥思娂娕e杯,高聲附和:
“敬殿下。”
“敬神眷之子。”
“願天主保佑王太子殿下。”
但也有幾個人並未響應,而是冷聲嘀咕着:
“王太子竟然讓貴族們和那些賤民一起砍頭,這簡直是對體面人的羞辱。”
“是啊,那些賤民也用上了斬刑,那本該是貴族纔有的!”
“哼,王室這是要讓卑賤的傢伙都爬到我們頭上去嗎?”
第541章 錢,還是原則
他們的話立刻引來周圍的幾名貴族的不滿。
有人看向他們斥責道:“先生們,你們應該爲自己的胡言亂語感到羞愧!我這一陣幾乎每天都會去盧浮宮廣場,而我在那裏看到的只有可憎的包稅人,並沒有什麼體面人。”
另一人顯然是受到盧梭的平等思想影響,接道:“整個法蘭西的人民都不應被稱爲賤民,起碼在蒙天主召喚時,貴族和平民並沒有什麼區別。”
“哼,要我說,那些包稅人得到羞辱是應該的。殿下做得很對。你們看看維安納爾先生,他差點兒被那些傢伙害死在聖安東尼奧區。”
“我看,你們是同情那些包稅人了?呵,我這幾年可被他們多收了上百法郎……”
先前那幾名對行刑方式有所不滿的人雖被懟得連連後退,但仍是小聲抗議:“我也不喜歡那些傢伙,但或許有一天其他貴族的體面也會遭到剝奪……”
“那總歸是規矩,不應說改就改。”
眼見兩撥人有吵架的趨勢,一名中年人忙上前勸道:“先生們,冷靜,請冷靜。
“嗯,您說得很對,他們都是惡行累累的死囚,不論是平民,還是貴族又有什麼區別?所有本分的貴族也都保持着應有的體面。
“哦,我不是說規矩就不該得到尊重。實際上,您沒有注意到嗎?國王陛下用另一種方式照顧受刑貴族們的身份。”
“哦?這怎麼說?”
“就是新啓用的斷頭臺。”那中年人眨了眨眼,“那東西雖然挺利索,嚓一下就結束了,但卻沒有絲毫的儀式感。
“現在想要請劊子手來行刑,就得爲他們單獨支付酬勞。
“他們將在冷冰冰的斷頭機器之前行刑,動手之前會念誦誓詞,展示傳承數代的斬首劍,甚至和將死者聊幾句。這樣傳統而富有儀式感的行刑方式,纔是專門留給貴族們的。哦,那些平民可付不起請劊子手的錢。”
幾名貴族聞言,不禁眼前一亮:“沒錯,確實如此。難怪陛下要發明斷頭臺,那是用來敷衍平民的玩意!”
“國王陛下萬歲!陛下爲維護貴族們的體面真是付出了太多精力。”
“只有威嚴的劊子手才配得上貴族們的腦袋!”
約瑟夫是怎麼也沒想到,老爹的斷頭臺竟然很快便催生出了獨特的“行刑經濟學”。
貴族們爲了顯示身份,甚至會專門爲劊子手購買華麗的制服,請他們唸誦簡短的送行詩,以及僱傭他們的助手在自己流出的鮮血上撒花瓣。
這些操作的價格在盧浮宮廣場的行刑持續半個月之後,已經漲到了每位劊子手500到800法郎,成爲了法院的核心收入之一。
杜伊勒裏宮二樓。
約瑟夫看着稅務總局報上來的文件,不由得微微皺眉。
經過這一陣對包稅人的大舉清洗,翻出了大量的違法所得,加上罰金,一共爲國家財政增加了6千7百萬法郎。
要知道,這和需要還本付息的國債、貸款完全不同,這可是純收入!
不過,眼下已是1791年1月了,加上他之前籌集的款項,距離滿足政府支出的最低資金需求,仍有3千多萬的缺口。
這和他最初的預料相去甚遠。
按照羅伯斯庇爾的報告,那些大包稅人在知道罪責難逃之後,紛紛選擇將財產轉移,好留給自己的家人。
這個時代還是以現金爲王——只要將銀幣或者鈔票找個僻靜的地方埋起來,不論是稅務局,還是情報局都很難將其找出來。
只有包稅人存在銀行裏的錢,才被盡數收繳了上來。還有就是房產、地產等無法藏起來的東西,但比起他們的財富總額,仍是缺了很多。
例如那個博羅雷,他在十多個包稅所裏都有鉅額股份,據羅伯斯庇爾估算,他去年的包稅金應該就有1千3百萬法郎之多。
然而,這次收繳、罰沒他的財產卻只有9百萬法郎,其他的部分都不知所蹤。
約瑟夫將那份報告拍在桌子上,長長地吁了口氣,看來,還得借一筆高息貸款纔行。
總額4千萬法郎,利息16%,應該是能夠很快籌到的。
他正要讓埃芒將布里安召來,討論一下貸款方案,卻聽到埃芒在門外稟道:“殿下,布里安大主教來了。”
嗯?布里安這是改姓曹了?
“快請他進來吧。”
布里安進屋行了禮,又將一個不知道裝着什麼的盒子交給埃芒,而後對約瑟夫道:“殿下,不久前福爾德代表包稅人總會來找過我。他們給了我1百萬法郎的好處。”
“這麼大手筆?”約瑟夫笑了笑,不過他對布里安的坦辗浅M意,於是問道,“他們想讓您做什麼?”
由於福爾德等包稅人巨頭平時與手下有意保持距離,包稅所的違法行爲暫時還沒查到他們頭上,所以除了佩利耶、博羅雷等幾個跳得比較歡的之外,還有不少巨頭暫時都未被逮捕。
不過約瑟夫能確定,涉及這麼大的金額,早晚能抓到他們的尾巴。
布里安忙道:“殿下,他們想要跟您談判,讓我來勸說您。哦,那個就是他們送給您的禮物,據說價值近3百萬法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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