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海山
範凱維奇笑着看向身旁幾人,神色得意道:
“布里安那老傢伙,竟然敢威脅我買上千萬的國債?哼,簡直是做夢!”
博羅雷點頭道:“我聽說,阿圖瓦伯爵已經將禮物送給了王后,王后也答應不再追究僞造文件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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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普先生的辦法果然有效,讓我們避免了鉅額損失。”
“凡爾賽宮裏那些貪婪的傢伙,只要給一點兒錢,他們就願意做任何事情。”
“等高等法院那邊撤訴之後,我立刻就去英國。那邊最近有不少投資機會。”
“我準備去遠東……”
他們之前在霍普的建議下,每人拿出了40萬法郎,一共湊了500多萬,其中小部分用來賄賂阿圖瓦伯爵和德伯尼納克女伯爵,大頭買了鑽石王冠,送給王后。
而一如霍普所料,僞造文件的事情應該就這麼被壓下去了。他們如今已不再奢望能繼續包稅,一個個只求能儘早抽身,並開始討論新的投資方向了。
博羅雷想起了稅務文件被警方搜出來的事情,惱怒道:
“福爾德先生,您還未查出是誰走漏了消息嗎?”
福爾德皺眉搖頭:“我的手下根本沒人知道藏匿的是稅務文件,就算去告密,也不可能引起警察的關注。
“所以,我懷疑是我們之中出了叛徒。”
戈德米德立刻一副擇人而噬的樣子,吼道:“是誰?我要宰了那個混蛋!”
“暫時還不清楚。或許是查爾斯,但他應該不知道我們存放文件的地點。”
腥肆⒖毯傻叵嗷σ暎挥X得誰都有嫌疑。
就在此時,網球館外面傳來一陣嘈雜聲,似乎有上百人從臨近的街道跑過,喊着什麼,迅速遠去。
“出了什麼事?”
福爾德望向立於不遠處的管家。後者立刻欠了欠身,轉身出去查看。
片刻之後,那管家匆匆趕回,還拿着一份報紙,對福爾德低聲道:
“老爺,稅務總局發出公告,說所有人都可以去當地稅務局,對往年的稅金提出申訴。如果發現有稅收違法的情況,將退回不合理的稅金,並進行補償。
“現在巴黎到處都是趕往稅務局的人!我聽說科爾斯街已經聚集了幾千人……”
在場的包稅人巨頭們頓時大驚失色。
他們做過什麼自己心裏最清楚,每年違法收取的稅金至少也有幾千萬裏弗。至於具體有多少他們自己也不知道——每年年末都只算了總收入,誰也不會細究裏面哪些合法,哪些不合法。
莫雷爾男爵最先驚聲道:“布里安竟然讓人們自己去申訴!”
“這比稅務局自己查賬要快太多了,他是怎麼想到要這麼幹的?”
“如果被查出稅收賬目問題,我們就有大麻煩了……”
霍普眉頭深皺:“大家冷靜!查賬總得需要一段時間,我們必須趁這個間隙,阻止稅務局繼續查下去。”
“您有什麼辦法?”一邪惾肆⒖听R齊朝他這個總會的智囊看了過來。
霍普略做沉思,對福爾德道:“您再去找阿圖瓦公爵和德伯尼納克女伯爵,給他們的好處加倍,儘量讓王后出手阻止。
“此外,我們也要調動資源,讓政府知道惹我們的後果!”
他迎着腥艘苫蟮哪抗猓^續道:“我沒記錯的話,法國各地的商隊有超過30%都是由我們所控制的,算上有股份的,應該超過50%。”
這些包稅巨頭的資產驚人,產業涉及非常廣,雖然大多以銀行和高利貸爲主,但包括博羅雷、巴洛、德康特勒等家族也擁有大量商隊,或與商隊深度合作,是法國進行貿易的主要力量。
是的,這個時代的貿易基本上都是由大小商隊來完成的。由於咻敵杀靖甙海胀ǖ赇伿菦]有自己遠距離進貨能力的。貨源和商家之間,就是靠這些商隊來連接。有時候商隊也會就地進行零售。
霍普聲音冰冷道:“眼下,我們不能計較損失。如果稅務局不停止查賬,我們就讓手下的商隊停止所有交易。最多一個月,整個法國就會陷入混亂。
“當然,我估計布里安是不敢讓這種情況發生的。所以只要我們態度堅決,他就一定會退讓。”
福爾德點頭道:“這的確是我們手中最厲害的武器了。此外,我和佩利耶先生還擁有馬賽港的大量股份。如果必要的話,我們可以讓那裏也陷入停滯。”
霍普立刻道:“那真是太好了,那就讓馬賽港也出點兒意外吧。
“我們的手段越多,政府就越不敢動我們!”
馬賽港承擔着法國地中海貿易超過八成的吞吐量,而地中海貿易又佔了法國對外貿易的三分之一以上。如果馬賽港停擺,那麼對法國經濟貿易的影響絕對是毀滅級的。
第522章 天堂
入夜,巴黎市區已被煤氣燈照得亮如白晝,街上的行人絡繹不絕,甚至比白天還更熱鬧了些——很多工人直到晚上8點才下班。直到此時,他們才終於能歇口氣,出門買些日常用品,順便四處走走,放鬆一下忙碌了一整天的疲憊身軀。
而安託萬鎮外面的破舊的窩棚區卻仍是漆黑一片,只有偶爾出現的尖叫或咒罵聲,表明這裏還是有人居住的。
不過,這裏已經算是巴黎郊區比較過得去的地段了,畢竟這裏距離工坊林立的安託萬鎮不遠——住在這兒的人不難在鎮上找到些工作,雖然收入不高,但勉強也能填飽肚子了。
此時,在一間用破木板搭成的小屋裏,一名用灰白色布帕包着頭,身着縫補了不知道多少次的灰色粗麻長裙,看上去四十多歲的婦人,正就着窗口投入的昏暗星光,用力搓洗衣服。她的手粗糙腫大,嘴脣上泛着一層死皮,看上去就是那種整日勞作,但也僅夠溫飽的底層婦女。
“多米,去把它晾起來。記得不要離弗蘭克家的衣服太近,當心又被他太太收去了。”
她將一件黑色的禮服式樣的外套從盆裏拎出來,遞給一旁十來歲的男孩兒,而後將紅腫的手指放進嘴裏,讓口腔的溫度略爲舒緩一下那裏的劇痛。
她又看向一旁牀上的人影,猶豫了片刻,抽出手指道:“保爾,你聽說了嗎?政府說可以去稅務局申訴以前不合理的稅收……”
牀上的男人想要翻身面朝她,卻累得連一根指頭都無法動彈,只含糊地應了一聲:“唔,白天時聽皮埃爾先生提起過。”
婦人有些激動地起身朝牀邊走去,突然感覺腳下踩到了軟乎乎的東西,昏暗的屋裏立刻發出“吱”的尖叫,一隻耗子嗖地躥出了窗外。
婦人被嚇得腳下踉蹌,將洗衣用的木桶和盆子先後撞翻,冰涼的水立刻灌入了她的鞋子裏。
“哦,上帝呀……”
她用手摸索着將桶扶了起來,發現裏面已經沒剩多少水了,頓時帶着哭腔不住喃喃道:“完了,全完了,這下今晚怕是沒法洗完這些衣服了……”
無法按時交付清洗的衣物,她就會被扣掉5個蘇。這意味着明天早上將有兩個孩子沒早飯喫,或者她和所有孩子都只有平時一半的麪包。
牀上的男人聽到響動,掙扎着爬起身來,抬手摸到飯桌,確定了方位之後,忙走過去扶住妻子,撫着她的背安慰道:“沒關係,親愛的,我們立刻去蒂尼河汲水,應該還來得及。”
他摸到木桶,用力提了起來,轉頭對屋外的男孩高聲道:“多米,照看好弟弟們,我和你媽媽很快回來!”
“知道了。”
片刻後,四個從4歲到10歲的小男孩倚在嘎吱作響的門框上,目送父母的背影沒入夜色。
萊奧諾夫人抱着大木盆,跟在丈夫身後,怯懦地小聲道:“真的很抱歉,保爾……這不會影響你明天工作吧?”
男人沉默地搖了搖頭。少了這三個小時的睡眠,他明天肯定難以恢復體力,但爲了不讓妻子擔心,所以他並不想說。
大不了明天主動“下坑”,這樣就能少邘状瓮亮恕km然還沒到他“下坑”的日子,但噁心嘔吐幾天,總好過被扣工錢。
兩人就這麼在夜幕中走了一陣,萊奧諾夫人又想起了之前的話題,對身側的人影道:“保爾,或者我們可以去稅務局試試。當年的那些收據和處罰文件我都收着,如果真能……”
萊奧諾嘆了口氣,疲憊道:“沒用的。那都是官僚們用來彰顯政績的手段。波卡老爺可是給國王交了包稅金的。稅務局的老爺怎麼可能去得罪他?”
又沉默了一陣,婦人抬頭看着星空緩緩道:“孩子他爸,你還記得我們的老蘇菲嗎?”
蘇菲是他家的老馬。當然,那是5年前的事情了。
“那年,它不停地放屁,還不喫東西,虛弱得快站不起來了。你說乾脆賣給屠夫得了,我硬是沒讓你賣。後來,我抱着它餵了半個月的燕麥,沒想到它竟然恢復了!第二年,在它的幫助下,我們足足收穫了270蒲式耳的小麥!你還記得那年我們圍着曬穀場跳舞,我當時還懷着約安……”
萊奧諾咕囔道:“你提這些幹什麼?”
“那是我這一生最幸福的時光了!”婦人興奮地將木盆高高揚起,就像當年舉着大兒子多米在村子的穀場上跳舞一般,然而眼中卻噙着淚水,“我們就去試試吧。波卡不該拿走我們的地,還有可憐的老蘇菲。如果我們能拿回這些,就可以返回村裏,繼續……
“就算稅務局的老爺們真的不管,我們也不會比現在更差,你說是嗎?”
萊奧諾輕嘆道:“可那會耽誤至少一整天時間。我經過科爾斯街時,看到稅務局已經被圍滿了,或許排一天的隊都不夠。
“你知道,如果我少工作一天,我們就會沒有面包。而且可能還會被加罰一天的工錢,我們就……”
“沒關係!我從明天起可以多接10件衣服,只需要半個月,就能攢夠一天的麪包了。求求你了,就去試試吧!”
萊奧諾停下了腳步,轉身拉住妻子的手,輕撫那滿片的紅腫,並小心避過了兩處潰爛。
“你看看自己的手。你需要休息,而不是更多的衣服。”
她白天接了製作藤筐的活兒,常會被篾條刺破手指,而天黑之後,她又要變爲洗衣工,將受傷的手泡在冰水裏,導致傷口反覆的腫脹、潰爛。
萊奧諾知道,她的左手的小指和無名指已經失去了知覺。教區的雨果神父說最好是截掉它們,否則最後整個手臂都會壞掉。
但他們根本沒錢去做這個手術。
別說手術費,就算有醫生願意免費幫她截肢,她也不敢接受。因爲手術之後至少有一個月,她什麼也不能做,僅憑萊奧諾那微薄的工錢,他們的孩子很可能會餓死。
“不!我寧願讓它們都爛掉!”
萊奧諾夫人突然用力抽回了手,大喊道:“一天,至多兩天,或許我們就能拿回自己的地!
“你再也不用去推那該死的咄淋嚕瑥拇诉h離那些有毒的玩意兒!
“我聽弗蘭克夫人說,那東西接觸多了很可能瞎掉,她的一個遠房親戚就是那樣。”
“求你了,最多我們喫一陣馬克桑斯先生的麪包。可萬一能成,我們就會重新回到天堂!”
馬克桑斯是安託萬鎮最無良的麪包商——他的麪包裏至少有一半是鋸末,有時甚至會摻入泥土。但優點也有一個,那就是每4磅麪包的價格比別家便宜1個蘇。
天堂?
萊奧諾頓時怔住了。
他以前是個農民,不會任何手藝。在土地抵給了波卡之後,他只能來到巴黎,做一些最廉價且沒人願意幹的工作。
例如現在,他在爲一家染料工廠工作。具體的就是用手推車從七八里外的地方將一種含有什麼“鹼性物質”的土,呋毓S,然後倒進那個大池子裏,和劇毒液體混合。
據說,那些土能消減水裏的毒性。這工作別的都還不錯,就是每十天要下到池底,用鏟子翻攪倒進去的土。那時,會距離有毒的液體非常近,工作一天下來必然頭暈目眩,雙眼和肺裏都像火燒一樣疼……
相比起來,以前每天清晨去自家地裏翻翻土,澆澆水,黃昏返回,雖然也累得渾身痠疼,每年交完了租稅之後,剩不下多少糧食,但全家人總是有口吃的,妻子的手和自己的眼睛都還完好,真的如天堂一般。
他發現自己幾乎已經忘了那時的生活。
每天被超過14個小時的繁重勞作壓得幾乎垮掉,僅剩的精力都在那一小塊麪包上,哪兒還會去想別的?
妻子還在一旁訴說着:“多米10歲了,還不認識字。雨果神父說,馬克也已經可以去上教會識字課了,但他們現在要每天給人擦煙囪賺錢。
“如果他們不識字的話,以後根本找不到工錢高一些的工作……
“對了,我聽洗衣店的福斯坦先生說,這次稅務局複查稅務賬目的命令是王太子殿下下達的,或許那些官僚不敢……”
萊奧諾渾濁的眼中,突然閃過了一抹光亮。
他清楚記得,自己剛搬來巴黎時幫派分子橫行,小偷更是比夏天的蚊子還要多,他每天都要和十來個工友結伴纔敢回家。
後來,就是王太子搞了一場聲勢浩大的警務改革,他親眼看着那些威風的警察喊着“以王太子之名”,用槍將一批批的幫派分子趕進死路,而後全部綁走。
從那之後,他們的生活環境就安全了很多。就像現在這樣晚上10點多還出門汲水的情況,在幾年前是根本不敢想的。
還有那種幾乎可以治療所有病的神藥——王太子的祝福。竟然只要幾蘇就能買到。而鎮上的醫生們開出的其他藥劑,隨便就得1法郎以上。他和鄰居們的孩子有不少都是因這藥撿回了一條命,尤其是發燒的情況,喫幾粒很快就能好。
萊奧諾隨即又想起王太子殿下年初時,帶着凱旋的大軍,從巴黎市區穿行的壯觀場面。那時的殿下如同渾身散發着金色光芒的戰神一般。
也許,那些官僚們應該不敢敷衍戰神的指示吧。
想到這裏,他瞬間下定了決心,對妻子點頭道:“親愛的,那就去試試吧。”
……
巴黎。
科爾斯街。
萊奧諾疲憊地坐在地上,肚子裏不住地咕嚕嚕直響。排隊這種事情不用消耗體力,所以他只帶了半磅麪包,作爲這一天的口糧。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喊聲:“下一個。”
“到你了。”有人提醒萊奧諾。
他頓時一個激靈,站起身來,朝稅務總局前的一排桌子走去。
一名年輕的記錄員抬頭看了他一眼,問道:“您叫什麼,要申訴什麼事兒?”
“我……我是保爾·格西恩·萊奧諾。我……我覺得5年前徵稅人波卡老爺說我欠稅……”
萊奧諾有些緊張地嚥了口唾沫,鼓起勇氣道:“並罰了我的錢,我想問問,這是不是不合理……”
稅務局的記錄員從他手裏接過幾張單據,客氣地點頭道:“您能說說具體情況嗎?”
萊奧諾回憶着工廠管事皮埃爾先生幫他整理的事情經過,深吸了一口氣道:“那年的春天有點兒冷。您知道,那會讓小麥的生長變慢。
“果然,到了5月麥子纔剛剛抽穗。結果波卡老爺突然派人來通知村裏,說今年的稅要提前交,提前到6月中旬。
“若是往年,6月中旬就可以開始收穫了。但那年直到7月麥子也沒成熟。
“徵稅人來我家收了三次稅,還打了我。但小麥還沒收穫,我根本沒什麼能交給他的。於是,他便說我嚴重欠稅,處以兩倍稅金的罰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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