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海山
和信心十足的包稅人巨頭們不同，法國其他數千名底層包稅人——尤其是資金只有幾萬甚至幾千，靠集資才能獲得包稅權的那部分——卻都陷入了慌亂與焦慮之中。
由於之前包稅人總會向他們一再保證，能和政府談妥，明年繼續包稅。所以，他們一直都把錢捏在手裏，準備等包稅協議談好之後，繳納包稅金。
然而，查爾斯突然公開聲名支持稅制改革，並將自己的包稅金全部貸給了法國政府的消息，引發了軒然大波。
這位總會的大佬的做法顯然表明政府取消包稅制的決定已無可更改。
那些小包稅人基本上都沒有什麼投資經驗，以前就是習慣性地把錢放在包稅金裏，每年拿收益。
現在突然說要稅制改革了，他們頓時人心惶惶——可沒有人告訴他們總會那邊準備用稅務文件搏一把——這事情，連大部分像拉瓦錫那一層級，也就是數十萬資金的獨立包稅人都不知道，畢竟知道的人越多，越難以保密。
眼見就要到年底了，總會那邊還沒通知今年的包稅金協議數額，於是小包稅人們紛紛開始自尋出路。
實際上，留給他們的選項只剩下買國債、存銀行或者買地。
但這幾樣都要比包稅的收益低得多。尤其是買地，一時半會兒還選不到合適的地塊，買下之後還得自己打點經營，否則甚至可能會賠錢。
西爾維·費諾便是這樣一名包稅人。
其實，他的主業是經營一家玻璃店，每年只能拿出7千法郎投資包稅金。
此時，他正和七八名合夥人——他們湊錢包下了這座城市四分之一的經營稅——聚在城西的咖啡館裏，商量着明年的規劃。
“我看只有買國債了。我聽說明年的國債利率還會降低，趁年底之前買更划算些。”
立刻有人搖頭：“國債的利率太低了。除非買10年期以上的，但期間萬一急用錢……”
費諾嘆道：“要是能買工業發展基金就好了，我聽說今年的收益能達到13%。”
旁邊的合夥人一臉苦悶之色：“可惜工業發展基金已經不接受小額認購了。我們可湊不出20萬法郎。去年放開認購的時候要是買了就好了，那時候1千法郎就能買。”
“總會那些大人物真是害死我們了！”有人抱怨道，“上個月老亞森還找我投資他的紡織廠，而我爲了等包稅協議，而拒絕了他。”
就在幾人一籌莫展間，咖啡館的門被推開了，一名褐色捲髮的中年人揮着手裏的報紙，朝他們走了過來：
“紳士們，你們看到政府通告了嗎？”
“埃裏克，您遲到了。”費諾和他打着招呼，“什麼通告？”
埃裏克推開腥说目Х缺瑢蠹堅谧郎蠑傞_：“今早的消息，政府爲了補償包稅人的損失，搞了個‘稅制變更基金’。”
他指着報紙道：“只能由包稅人認購，金額不得超過包稅金。”
費諾立刻問出關鍵問題：“利息呢？”
“和十年期國債一樣。而且如果明年的政府稅收情況良好的話，還能得到分紅！哦，還有，這基金最快半年就能贖回。”
費諾等人聞言，頓時眼前一亮。
沒想到政府竟然還有這麼體貼的時候！這基金的收益雖然遠不及包稅，但已是他們眼下能找到的最好的投資項目了。
旁邊的斯文男子忙起身道：“我們得動作快點兒！你們看，這可是有限額的，去晚了或許就賣光了。”
腥寺勓裕G下咖啡錢，按照報紙上所說的，朝託管基金的銀行，匆匆趕去。
當然，這個稅制變更基金就是約瑟夫用來吸引包稅人遊資的手段。
他很清楚，包稅人總會的那些巨頭們所佔包稅金總額也只有40%，而剩下的60%的包稅人在取消包稅制之後，資金很可能會無處可去。
這個基金的收益比市面上常見的項目要高一些，但也比向財閥貸款的利息低得多。
至於什麼“只面向包稅人”、“金額有限制”之類，只是參考了“飢餓營銷”的手段而已。法國政府現在可是非常急需錢用，如果真有人要大筆認購，自然會有“內部人員”現身，幫他們走後門。
而正如約瑟夫所料想的那樣，稅制變更基金推出之後，僅用了10天，便已售出3千7百萬法郎。
這還只是在巴黎以及周邊省份銷售的結果，隨着更遠的行省得到消息，這個數字必然還會迅速增加。
……
就在巴黎的稅制改革如火如荼之際，科西嘉島的省議會議員選舉也拉開了帷幕。
與往屆保利領導的復國派一家獨大的情況完全不同，這一屆的選舉足有4個非常有實力的派別參與角逐。
第513章 保利的死局
從已經統計出選票的幾個城鎮來看，奧斯卡·保利在科西嘉的影響力依舊非常巨大。
畢竟他父親是科西嘉復國派創始人，組建軍隊打跑了熱那亞統治者，甚至短暫地獨立了一下。而在法國將科西嘉買下之後，保利又自己率軍和法國打過仗，雖然是敗了，但其名望已是傳遍了科西嘉。
所以，保利派議員牢牢地佔據了35%的選票。
親法派此次也是異軍突起。由於布塔富奧科伯爵意外地放下成見，與自由派聯手，一舉奪得了近30%的選票。
而反保利派雖然不遺餘力地宣傳保利貪污組織經費，以及勾結法軍的事情，但似乎並沒有太多人相信，以至於他們在查莫斯的大筆經費贊助之下，也只拿下到15%的票。
剩下的近20%的選票則被複國中間派收入囊中。
要知道，如果此次復國派仍如以前那般團結，很可能將獲得超過70%的議會席位，從而達到立法的席位要求。
但眼下，他們卻在互撕。甚至已經沒人去管親法派了。
科西嘉西南。
農扎村外的山坡上，兩個身材健碩的人正用望遠鏡，觀察着山坳裏的村子。
左側那名膚色黝黑的男子不斷地點頭：
“阿戈斯塔幹得不錯，引火物佈置得非常隱蔽。”
他放下望遠鏡，對身旁的年輕人道：
“好了，菲利波，我們先回鎮上吧，明晚就正式行動。哦，你大概也聽到消息了，這次選舉的情況並不太理想。”
後者點頭：“似乎忠於保利先生的人只得到了略超過三分之一的選票。那些背叛者真該下地獄！”
“是的，所以我們必須得完成這次任務。那樣至少會讓埃略克他們重新回到保利先生的旗下。”
“是，長官。”菲利波咬了咬牙，艱難地點頭，“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的。”
農扎村是有名的復國成員基地——國民自衛軍中有30多名來自農扎的士兵，所以想要找個願意來這裏點火的人非常困難。
保利的侄子塞沙裏也是經過反覆勸說，才讓自己這3名侍衛勉強接受了這個任務。
而菲利波則是負責點火的那個人。
待放火三人組返回臨近的夸爾萊鎮，剛進了旅店，就聽到有兩名操着意大利南部口音的商人發出猥瑣的笑聲，同時低聲議論着：
“沒錯，警察進去的時候那個保利還沒穿衣服，就那麼呆愣着，附近有十幾個人看到了，哈哈。”
“沒想到科西嘉人對他奉若神明，其實只是個老色胚。”
“而且還是個急色鬼。連追求那位小姐都不願去做，直接就用強。嗯，最倒黴的還是她那位可憐的姨母，竟然因爲關心外甥女，就也遭了保利的‘毒手’……”
兩人又是一陣婬笑：“要說他口味還真是不一般，據說那個……啊，伊莎貝拉小姐的姨母已經快當奶奶了，他竟然也下得去手。”
“哈哈，科西嘉人說不定就有這個愛好……”
菲利波聽得不是很清楚，但也分辨出“保利”、“老色胚”、“用強”等詞，加上那兩人臉上猥瑣至極的表情，頓時怒火上湧，幾步衝過去抓住了其中一人的衣領，爆喝道：
“你們竟敢侮辱保利先生？！”
阿戈斯塔也跟着用力推了另一名商人一把：
“你們要爲剛纔的話付出代價！”
兩個商人嚇了一跳，慌忙辯解道：
“你們幹什麼？我可沒有亂說，哦，《倫敦公報》上就有新聞。”
“對，那個保利已經因爲強姦罪被逮捕了。伊莎貝拉小姐的父親氣得險些殺了他。”
“不，不可能！”菲利波自幼便是保利的迷弟，當即咆哮着就要揍他們，“不許你們污衊保利先生！”
“等等！”年齡稍大的商人抱住腦袋，朝自己的皮箱示意，“那有一份《泰晤士報》，我記得也轉載了此事，你們可以自己看……”
菲利波一愣，將他丟在一旁，轉身打開皮箱，很快就翻出了一份《泰晤士報》。
那是上週的報紙，二版果然印着巨大的標題——《科西嘉政治領袖因強姦被捕》。
他渾身顫抖着向下看去，就見新聞裏寫着，保利將一名叫做伊莎貝拉的貴族小姐騙至郊區的小屋裏，實施非禮。而伊莎貝拉的姨母因一早就懷疑保利有問題，便悄然跟在他們後面，見外甥女進屋之後有衝突的聲音，便上前敲門，不料也被保利拖入屋裏……
文章後面還配了大量細節描寫，菲利波已經不敢看下去了，將報紙扔在一旁，盯着兩名商人道：
“你們騙我！這不是真的！”
“頑固的傢伙。”那商人上前收拾自己的皮箱，嘲弄道，“當時有十幾名目擊證人，現在整個英國都知道了此事。他是你什麼人？我倒是建議你守好自家的女眷吧。”
菲利波一屁股跌坐在旅店的椅子上，只覺得腦袋都要裂開一般。不敢相信自己崇拜已久的保利先生竟然幹出了這種禽獸不如的事情……
當然，這些都是法國情報局設的套而已。
唯一讓富歇不太滿意的地方，就是他實在找不出一名穿上裙子之後，足以勾引到保利的男人——如果迪昂·德·鮑蒙還年輕的話，倒是應該能勝任這個任務【注1】。
所以，他只能退而求其次，找來了伊莎貝拉去勾引保利。不過，他本着“質不夠，量來湊”的原則，又給保利安排了一名姨母受害者。
於是，保利在英國火了。
次日，失魂落魄的菲利波看到了阿雅克肖送來的報紙，上面已經轉載了英國那邊的新聞，而且內容更爲詳實——巴托里奧和反保利派的議員自然不會放過這樣的好機會，盡全力宣揚此事，甚至派了記者前往倫敦跟蹤報道。
菲利波拿着一份《科西嘉早報》也不知走了多久，突然抬頭間就看到農扎村已出現在眼前。
【注1】迪昂·德·鮑蒙（1728—1810），法國的傳奇間諜，擅長男扮女裝，而且女裝之後貌美如花，吸引了很多貴族瘋狂追求“她”。而鮑蒙也利用自己的“美色”從“舔狗”那裏搞來了大量情報，曾多次獲得路易十五的嘉獎。
第514章 科西嘉的未來
天色漸暗。
菲利波仍舊坐在農扎村對面的山坡上，腳下是撕碎的報紙，如同呆了一般盯着遠處的村莊，心中卻是陷入了痛苦的掙扎。
他知道，復國邉诱媾R巨大困境，必須讓那村子燃燒起來才能解決所有的問題，復國派才能繼續和法國人較量……
然而，那也會讓一個犯下強姦和貪污的傢伙繼續擔任復國組織領袖——菲利波之前一直認定保利貪污組織資金的事情是誣陷，而在發生了倫敦的強姦案之後，他已相信那應該是真的。
但如果不去放這把火，自己從小就爲之奮鬥的復國組織就會陷入分裂，接着失去對議會的控制，最終走向失敗。
而目前，唯一有能力整合復國組織的人，卻只有保利……
可他卻是一個骯髒、無恥的禽獸，一個罪犯！
那麼，就讓自己數十年來所執着的復國理想化爲泡影嗎？
不知又過了多久，菲利波的臉上現出慘笑，不停地搖着頭，根本無法做出決定。
他突然站起身來，步伐輕快地朝左側的陡坡走去。
既然自己無法做出決定，那就交給天主決定吧……
他這麼想着，縱身跳下了近乎垂直的山坡，身體急速滾落，期間在山石上彈起幾次，留下了一串殷紅的血跡。
次日中午，有村民在山腳下發現一具男子的屍體，忙跑回村告訴了教區的神父。
而阿戈斯塔和侍衛長整晚都沒見到菲利波，也沒見到農扎村起火，便來這附近找他，正好遇上了趕去查看死者的村民們……
……
雖然僅過去了半個來月，保利的強姦案在倫敦便失去了熱度，他本人也已交了保釋金回到家中——像他這樣有影響力的政治人物，是不大可能被這種“小案子”給扳倒的——但事情在科西嘉卻不斷髮酵，佔據着所有人的聊天內容，已是盡人皆知。
當然，這是反保利派大力宣傳的結果，親法派也在暗中配合，每天的報紙頭版幾乎全是保利案。
巴托里奧甚至讓人將登載了案情的《倫敦公報》買了幾千份回來，放在各個城鎮供人免費觀看。
在這樣的輿論攻勢下，保利派的選情一瀉千里。案發之後的議員選舉中，他們僅僅拿到了一個席位。
而反保利派則成了最大的贏家。尤其是之前抨擊他們污衊保利的人，紛紛轉頭將票投給了他們。
另有一些人因爲保利這個復國派領袖的劣跡，對復國派也產生厭惡，導致親法派意外獲得了部分選票。
一個月後，科西嘉的省議員選舉結束。
以巴托里奧爲首的反保利派一舉拿下35%的席位。同時，吉羅拉莫這名內應還在查莫斯的支持下，開始角逐議長的職位，目前優勢明顯。
布塔富奧科伯爵帶領親法派贏下了33%的席位，創造了法國統治科西嘉以來的最好成績。
保利派雖然後期一敗塗地，但憑藉選舉之初的巨大優勢，仍佔據了18%的議員名額。
中立派最慘，因爲被貼上了同情保利的標籤，所以僅拿到了14%的席位——在政治鬥爭中，立場模糊從來都不會受到人們追捧。
……
阿雅克肖城郊的一座葡萄園裏，吉羅拉莫遠遠看到一名體態臃腫的貴族男子出現在大門處，對身旁的巴托里奧低聲道：“他來了。”
後者整了整領口，主動迎了上去，不給對方行禮的機會，便語氣生硬道：“說吧，你到底有什麼事兒，說完就快走。”
“您可真冷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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