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海山
按照奧地利原本的計劃，是不能讓法國太過輕易地“殺入”南德意志市場的。他們會在法、德之間的貿易條款中加入大量限制內容，併爲巴伐利亞、符騰堡等國構築很高的關稅壁壘，以保證自己纔是這塊市場的主宰。
然而形勢比人強，眼下奧地利只能在這方面拿出利益，以換取法國的軍事支持。
好在法國人對德意志邦國的高關稅非常寬容，只要求鐵製品、機械等幾類商品降低關稅，這對奧地利來說是可以接受的。
同時奧地利還能借助這次的貿易協議進入法國市場。
而且不論這貿易協議怎麼籤，只要法國人出兵，起碼可以保證奧地利的改革能進行下去。
這纔是約瑟夫二世最爲重視的！
他的改革絕不能中斷，否則以奧地利現在的狀況，早晚會失去歐洲一流強國的地位。
……
美泉宮寬敞的走廊上，塔列朗跟隨宮廷官吏快步朝利奧波德二世的會客廳走去。
他是應後者所召，剛從慕尼黑的談判會場趕回來的。
塔列朗回憶着利奧波德二世的信，心中不禁感慨，上個月離開斯特拉斯堡的時候，王太子殿下就告訴他，奧地利有很大可能性會在南尼德蘭戰敗。結果維爾姆澤果然被布倫瑞克公爵擊潰。
按照王太子殿下的吩咐，奧地利高層——可能是皇帝，也可能是國務大臣之類——在那之後會找他商議，讓法國出兵協助奧地利的事情。
然後就有了相當於奧地利王儲的利奧波德二世的這次召見。
塔列朗當即挺了挺胸，那麼王太子殿下所做的後續安排，就要由自己來實施了。
會客廳裏，在一番簡單的寒暄之後，利奧波德二世便將話題引到了南尼德蘭的戰事上：“就如我剛纔所說，維爾姆澤將軍將主力撤入了盧森堡的密林附近，從而保住了絕大部分的兵力。
“也就是說，我們仍對叛軍保持着巨大的軍事壓力。”
塔列朗知道奧地利軍死傷不算太重，但所謂的“保持壓力”就屬於外交辭令了——布呂歇爾的兩萬大軍和上萬尼德蘭叛軍堵在盧森堡西面，要不是擔心黑森林裏有埋伏，他們早就將奧地利軍趕到巴伐利亞境內了。
當然，法國的後勤物資也是維爾姆澤能繼續堅持的重要保障，否則奧軍就得跟盧森堡農民搶土豆充飢了。
他只是微笑看着利奧波德二世，卻並不接話。
後者只得有些尷尬地繼續道：“皇帝陛下已經決定調集八萬軍隊前往盧森堡，讓威廉二世明白，插手南尼德蘭事務是多麼愚蠢的決定。
“當然，普魯士人很可能也會增兵。同時荷蘭人也向叛軍提供了很多援助。
“皇帝陛下的大軍雖然有信心將任何敵人擊敗，但戰事很可能會拖得很久。您知道，這在財政上是非常不划算的。”
他瞥了塔列朗一眼：“而如果這個時候，奧地利親密的法國盟友能夠就近提供一些軍事支持，將會使普魯士人潰敗的速度大大加快。”
他說完就這麼看着法國外交大臣：“皇帝陛下還吩咐過，奧地利將會在‘塞納-萊茵河貿易協議’談判中儘量考慮法國的意見。”
塞納-萊茵河貿易協議是前幾天各國談判代表們商量出來的新名稱。塞納河代表着法國，而萊茵河正好穿過南德意志諸國，同時這個名稱又能體現出法國提出的利用內河航哌M行貿易的設想。
利奧波德二世接道：“希望您能儘快將皇帝陛下的意見轉達給法蘭西國王陛下，我將非常期待兩國進一步的緊密合作。”
塔列朗點了點頭，回憶着王太子殿下的囑咐，微笑道：“陛下，實際上，國王陛下在得知南尼德蘭的戰況之後，便已向我授權，可以隨時與您就軍事援助簽署協議。”
利奧波德二世聞言大喜，心說自家妹妹到底還是心繫孃家，自己還沒開口，她就已經做好了增援奧地利的準備。
第309章 法 奧友誼牢不可破
利奧波德二世當即吩咐僕人去拿南尼德蘭的地圖，正準備跟法國人談論增援的細節，卻聽塔列朗道：“陛下，實際上，總參植繉@次的戰事進行認真分析之後，認爲不應向南尼德蘭繼續增兵。”
“不增兵？”利奧波德二世的臉頓時沉了下來，“難道你是讓我放棄南尼德蘭嗎？”
“不，不，您誤會了。”塔列朗的神色開始嚴肅起來，“總參植康慕ㄗh是，將南尼德蘭作爲主要戰場對奧地利極爲不利。”
正好僕人將地圖取來了，他指向南尼德蘭的位置：“您看，這裏距離普魯士與荷蘭都非常的近，而且到處都有叛軍。
“奧地利距離那裏卻足有800公里，不論是增兵還是後勤，都處於絕對的劣勢。
“此外，就算您投入重兵，最終消滅了叛軍，南尼德蘭也將會因爲戰火而受到嚴重破壞。那樣的話，即使普魯士人退出南尼德蘭，他們也相當於獲得了勝利。”
利奧波德二世皺眉看向了他：“請說出您的建議吧。”
塔列朗向前一步，迎着他的目光，沉聲道：“既然普、奧已經事實上開戰，那麼您就不應該再有所顧慮。
“選擇對自己有利，且能獲得最大利益的戰場，纔是最佳策略。
“而對奧地利最爲有利的戰場，無疑就是西里西亞！
“那裏處在奧地利的半包圍之中，民幸哺诱J同皇帝陛下的統治，畢竟那裏三十年前還是奧地利的領土。
“同時，荷蘭與南尼德蘭人也無法對西里西亞的戰局提供任何支持，普魯士將獨自面對強大的奧地利軍隊！
“只要西里西亞的戰端開啓，普魯士必會撤出南尼德蘭的兵力投入西里西亞。而失去普魯士支持的南尼德蘭叛軍，隨時都能剿滅。”
塔列朗激進的建議令利奧波德二世心中一動，收復西里西亞無疑具有巨大的誘惑力，但他很快便冷靜下來，搖頭道：“奧地利目前正在進行改革，恐怕不宜進行這麼大規模的戰爭。”
“您認爲只在南尼德蘭交戰，戰爭規模就能得到控制嗎？”塔列朗道，“皇帝陛下增兵之後，普魯士人立刻就會跟着增兵。
“最終雙方仍舊會傾盡國力，以分出勝負。
“但如果在西里西亞交戰，就算出現最糟糕的情況，奧地利沒能打贏，戰爭也會將那裏摧毀，留給普魯士人一片焦土。
“無論怎麼算，這在戰略上都是有利的！”
利奧波德二世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卻又說不出來，過了好一會兒才猶豫道：“如果進攻西里西亞，薩克森一定會站在普魯士那邊。另外波蘭也已和普魯士結盟，如果屆時他們從東面攻擊奧地利，局勢將會迅速失控。”
薩克森在巴伐利亞的問題上跟奧地利有矛盾，而西里西亞又和薩克森挨着，彼此屬於進入對方領土的門戶。如果奧地利奪回西里西亞，勢必會對薩克森造成嚴重的威脅，所以後者必然會加入戰局。
塔列朗立刻道：“是的，普魯士人有薩克森相助，但您別忘了，奧地利還有法國這個朋友。
“至於波蘭，我可以向您保證，法國有把握說服他們不捲入普奧之間的戰事。”
其實根本不用法國說服，波蘭目前正鬧民族覺醒，全部心思都在推行憲法和抵抗俄國侵略上，根本不會插手別國事務。
利奧波德二世敏銳地抓住了他話裏的意思：“您是說，法國將會派兵幫我們收復西里西亞？”
塔列朗微笑點頭：“國王陛下確實有這個打算。”
利奧波德二世點頭，隨即問道：“那麼，尊敬的國王陛下需要得到什麼樣的回報呢？”
他當了20多年托斯卡納大公，自然懂得國與國之間沒有免費的饋贈。
塔列朗笑得更加諔┝耍骸澳鷦偫u已經說過，會在貿易談判上與法國共進退，這就是最好的回報。
“當然，如果皇帝陛下能夠認同法國對皮埃蒙特的擁有權，那就更能彰顯出兩國深厚的友誼了。”
皮埃蒙特是緊鄰法國東南部的一個大區，目前屬於撒丁王國。而歷史上，對於這一地區的歸屬，法國一直有自己的主張，此外，這裏是進入意大利的入口，具有重要的戰略價值。而撒丁只有兩大鄰國——法國和奧地利，所以奧地利的態度就顯得非常重要。
實際上，約瑟夫並沒有打皮埃蒙特的主意，至少目前沒有。但如果什麼也不向奧地利要，反而會令後者懷疑法國的動機。
其實只要普奧開打，打得大一點兒，約瑟夫就非常滿意了。
利奧波德二世點了點頭：“好的，我會將此事稟告皇帝陛下。我堅信，法、奧的友誼牢不可破！”
就在他和塔列朗商議聯合出兵的同時，塔列朗的助手們也在維也納各處活動着。
一處外觀簡樸的別墅裏，奧地利陸軍元帥弗朗茨·馮·拉西認真地看着面前的法國人，朗聲道：“您說的是真的？”
法國外交專員康拉德.霍廷格更加認真地點頭道：“您大概聽說過，我們的王太子殿下在兩年前就曾說過，‘法、普之間必有一戰’。是的，就是在西里西亞，殿下所言將會應驗。”
“你們會投入多少軍隊？”
“這我不太能確定，五萬或者七萬吧，您知道，我不是職業軍人。”
拉西元帥眼中閃過興奮的光芒，作爲一名參加過西里西亞戰爭的軍人，他無時無刻不夢想着能奪回那塊富饒的土地。
而如果法國能夠派出七萬大軍，奧地利無疑會有很大的把握獲勝。
當然，霍廷格作爲外交人員，在非正式場合說的軍隊數量根本不做準，但卻可以用來說服。
經過一番煽動，拉西元帥已是滿腔熱血沸騰，親自將法國人送出了別墅，而後立刻便趕往了美泉宮。
同樣，在恩斯特·吉迪恩·馮·勞東元帥的家中，法國外交專員貝拉米也是慷慨陳詞，將當年普魯士強奪西里西亞的歷史述說一番，聽得元帥怒火中燒。
“那些狗孃養的普魯士人，”老邁的元帥敲着桌子放聲怒吼，“必須讓他們知道厲害纔行！”
第310章 塔列朗的藝術
就這樣，塔列朗的人或直接與奧地利高層接觸，或放出傳言，將“奧、法聯軍將聯手奪回西里西亞”的消息傳得沸沸揚揚。
而任誰也不會去追究法國人“煽風點火”的責任，因爲收復西里西亞，洗刷數十年來的恥辱，就是目前所有奧地利人的政治正確。
誰要敢說法國人說得不對，他身旁的奧地利人就能把他揍一頓。
美泉宮。
約瑟夫二世的臥室。
由於皇帝陛下的身體狀況越來越差，近一年來御前會議都是在這裏舉行的。
這次會議的核心議題自然是與普魯士的戰爭，故而除了十來名重臣之外，軍方高層幾乎悉數到場。
“王儲”利奧波德二世先向腥撕喴f明了情況，而後轉身朝約瑟夫二世欠身道：“陛下，大致就是這樣。法國人的主張是聯軍直逼西里西亞，迫使普魯士人從南尼德蘭撤軍。”
坐在牀榻上約瑟夫二世強打起精神，環視屋裏的軍官和大臣們：“對於這件事，大家有什麼意見？”
勞東元帥率先出聲道：“陛下，這是奪回故土的好機會！我願意親自率軍出征，好好教訓那些普魯士雜碎！”
約瑟夫二世看着老元帥比自己好不了多少的身體，忙示意他不要激動，又撫慰道：“您的經驗和勇氣是奧地利寶貴的財富，前線的事情讓年輕人去就好了。”
拉西元帥和另幾名高級軍官也立刻站了出來，他們這一陣不但和法國外交人員接觸過，相互之間也多次串聯，對出兵西里西亞早已達成共識。
“陛下，這次有法國作爲強援，是我們收復西里西亞的好機會！”
“陛下，我也認爲此戰有很大把握獲勝！”
“陛下，普魯士的注意力現在還在南尼德蘭，我們要儘快出兵，才能出其不意……”
“我也贊成儘快出兵……”
國務大臣考尼茨伯爵是奧地利親法派的領軍人物，此時更是激動地上前道：“陛下，這次只要奧、法緊密團結，或許不止是西里西亞，我們借勢擊敗薩克森，進而兵指布倫瑞克都不是不可能的！
“如果能做到這一步，陛下的威望將震動整個德意志，重現神聖羅馬帝國的光輝指日可待！”
他這麼一說，在場之人無論心裏怎麼想，都立刻跟着高呼：“重現神聖羅馬帝國的光輝！”
然而，待呼聲漸息，內政大臣沃拉泰爾伯爵忽而皺眉道：“我感覺法國人想要的恐怕不止對皮埃蒙特的主張，畢竟他們將捲入一場非常慘烈的戰爭，這點兒利益着實太少了些。他們應該還有其他打算……”
約瑟夫如果聽到他的話，一定會誇他一句“您說得對”。不過慘烈的是你們奧、普，我法國距離那麼遠，想捲入多少完全是看心情的。而目前維也納對進攻西里西亞的輿論大勢已經形成，誰又會在意法國人想什麼呢？
考尼茨立刻笑着看向內政大臣：“沃拉泰爾伯爵，您恐怕不知道法國對貿易協議的重視程度。
“我經常去巴黎，對那裏的情況很瞭解。法國政府將大量的銀行債務轉爲了‘工業發展基金’，數額可能有上億弗羅林。
“也就是說，在今後的幾十年裏，法國必須保證商品銷售狀況良好，才能令基金盈利，也就是保住法國財政不崩潰。
“爲此，他們必須擴大市場，而他們在缺乏殖民地的情況下，只能儘量向萊茵河流域銷售。這就需要我們幫他們進入南德意志的市場。”
立刻便有兩名大臣表示贊同考尼茨的說法，並進行了更深入的補充。
實際上，這兩人是塔列朗發展的“自己人”。在大半個月前，他就通過手下向兩人輸送利益，前後花了十幾萬裏弗。
約瑟夫知道，對於行賄受賄，塔列朗大主教是最爲在行的，雖然歷史上XYZ事件翻車過，但那完全是因爲美國人不上道所致，於是便將此重任交給了他【注1】。
當然，情報局的人也隨時在暗中盯着塔列朗，以確保這些錢都能落在需要的地方。
事實證明，瘸子的行賄本領，包括篩選行賄對象的能力完全值得信賴。兩名拿了錢的奧地利高官開始按照法國的“劇本”爲法國站臺。
“沃拉泰爾伯爵，實際上法國在削弱普魯士這件事上，和我們的態度非常一致。普魯士是英國在歐洲大陸的利益代言人，而英國人在北非對法國做的那些事，您應該也聽說過。”
“另外在對荷蘭的影響力方面，法國與普魯士也有激烈的競爭。尤其這次荷蘭人在布拉班特叛亂中毫不顧及法國的態度，與普魯士人站在了一起，這讓法國人非常惱火……”
隨着兩人痛陳利害關係，包括沃拉泰爾伯爵在內的懷疑派終於不再出聲了。
約瑟夫二世卻是非常地冷靜，轉頭看向利奧波德二世，低聲道：“您覺得放棄意大利西面的利益值得嗎？”
後者作爲托斯卡納大公，對意大利的情況最爲熟悉。如果承認法國對皮埃蒙特的宣稱，那麼奧地利在意大利的倫巴第、托斯卡納都將直接面對法國，甚至威尼斯也難保。
他卻是毫不猶豫道：“陛下，如果能換得西里西亞，這是可以接受的。
“畢竟，如果法國人在意大利太過分的話，我們可以隨時引入英國勢力來進行牽制。”
約瑟夫二世又沉默了許久，再次環視面前目光堅毅的大臣們，終於沉沉地點頭：“那麼，接下來就討論兵力調動，以及具體的作戰方案吧。”
【注1】XYZ事件：18世紀末，美國人爲了賺錢，和英國人恢復了外交關係，並表示反對法國大格命。於是法國便決定報復美國人，大量扣押、劫掠美國商船，令美國損失慘重。
當時的美國總統亞當斯便派出代表團前往法國談判，以期平息法國的怒火。而時任法國外交部長的塔列朗藉機指使三名手下向美國人索取鉅額賄賂。美國人一怒之下對法國開戰。
而當初索賄的三人的名字在外交文件中被稱爲X、Y、Z，這一事件便因此得名。
第311章 歷史性的貿易協議
至於什麼作戰方案，拉西元帥等軍方高層早就討論過了，此時直接就拿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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