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海山
【注1】波蘭在18世紀末實行國王選舉制，由貴族組成的議會選出國王。這就給了外國插手波蘭內政極好的抓手——只要賄賂波蘭議員，就能選出他們心儀的國王來。葉卡捷琳娜二世就是用這種方式，將自己的情夫斯坦尼斯瓦夫二世送上了王位。
【注2】美國第一屆總統選舉時，每個總統選舉人都可以爲不止一位候選人投票。
第294章 維也納的“大雷”
塔列朗不知道蒸汽機的重要性，但約瑟夫卻比任何人都清楚。
蒸汽機是第一次工業革命的靈魂，誰掌握了最先進的蒸汽機技術，誰就擁有了打開未來之門的鑰匙！
而英國的工業革命之魂瓦特，將不再是歷史上那位天選之子了。
與後世國與國大量投入資金搞技術競爭不同，18世紀的歐洲各國還遠沒有意識到這些機械玩意對國力的巨大影響，所以英國政府也根本沒有補貼瓦特公司的意思。
加上之前英法簽定的《伊甸條約》規定，法國對英國出售的工業品享受低到可以忽略的關稅——英國人在一年半以前還堅定地認爲，法國不可能有什麼像樣的工業品能出口英國——所以英國政府即使想要保護本國的蒸汽機產業，也會在條約的限制下變得無計可施。
法蘭西聯合蒸汽機公司已經開始在伯明翰設立分公司了，一方面可以方便地維修出售到英國的機器；另一方面還能吸收英國在這方面的人才，遇到好苗子就弄去法國出差，給英國玩一手釜底抽薪。
而英國購買蒸汽機的資金又能繼續用來推動聯合蒸汽機公司的技術研發。
可以說，法國在這方面一步領先，以後將會步步領先！
約瑟夫已經寫信叮囑聯合蒸汽機公司，加大投資提高產量，以儘快佔領英國的蒸汽機市場。
塔列朗見王太子殿下似乎非常重視蒸汽機的出口，立刻順着話題道：“殿下，這種機器既然能暢銷英國，或許我們也可以在奧地利和巴伐利亞推銷它。”
約瑟夫給了他一個讚賞的眼神：“您說得很對，塔列朗大主教。實際上，我這次前往奧地利的主要任務，就是跟我舅舅簽署奧、法貿易協議。
“哦，最好能在奧地利的影響之下，德意志的其他邦國也能主動來和法國簽署貿易協議。如果沒這麼順利的話，我至少也要跟薩克森、巴伐利亞把協議簽了再返回法國。
“哦，關於外交方面的事情，就要辛苦交給您和您的部下了。”
法國的工業品需要有廣闊的市場，纔能有足夠的銷量。
他這次就是去給法國商品找市場的。
富裕的歐洲核心區域自然是眼下最好的市場。奧地利、薩克森、巴伐利亞三國的市場佔了德意志地區六成以上。如果有可能的話，約瑟夫甚至想跟普魯士也把貿易協議簽了。
至於像波蘭、丹麥、意大利諸國這些小國家，則交由商務大臣去和他們籤協議。
雙邊貿易協議如今在歐洲還算是個新鮮玩意，目前最有代表性的就是英法《伊甸條約》。其他歐洲國家也都有意嘗試，卻對其中的門道並不清楚，所以正是約瑟夫利用這個信息差的好時機。
當然，法國商品現在還沒開始在歐洲大賣，也是協議能簽署的重要原因之一，否則精明的歐洲各國也不會輕易放法國貨進來搞傾銷。
約瑟夫這一路上滿心惦記着法國的工業和貿易，卻忽略了正有一顆大雷在維也納等着他。
……
十來天后。
維也納西南的主道旁，奧地利禁軍的旗幟綿延出好幾里外。
在隊伍的最前方，是未來的神羅皇帝利奧波德二世。不過因爲神羅皇帝是選帝侯們選出來的，所以他目前明面上的身份還是托斯卡納大公。
他是代表沉痾纏身的約瑟夫二世來迎接法蘭西王太子的。奧地利眼看就要在南尼德蘭用兵，而普魯士很可能會介入戰局，所以他要爭取通過此次法國王太子來訪的機會，獲得法國對奧地利的支持。
在他身旁，一身巴黎時裝週最新款的溩仙L裙，帶着彩色羽毛裝飾的寬檐帽的貴婦，則是如今的托斯卡納大公夫人，瑪麗亞·維多盧卡【注1】。
利奧波德二世遠遠看到法國的車隊駛來，立刻向身後的隨從示意。
一隊禮儀官當即高舉旗幟，同時樂隊開始演奏起歡快的樂曲。
馬車停住，埃芒先跳下車來，又躬身垂首拉開了另一側的車門。
利奧波德二世在大批奧地利官員的簇擁下，朝約瑟夫迎了過去，笑道：“啊，親愛的約瑟夫，我等了你好久了！瞧，整個維也納都在歡迎你！”
他一上來就以親戚的稱呼和約瑟夫打招呼，其中的意味頗爲耐人尋味。
約瑟夫下了車，也忙快走幾步，向利奧波德二世撫胸行禮：“親愛的舅舅，很高興您來接我，讓我如同回到了巴黎一般。哦，還有母親，她讓我代爲轉告您，她非常非常地想念您。”
簡單寒暄了幾句，約瑟夫又禮貌地彎腰拉起瑪麗亞·維多盧卡的手，在她手背上輕吻了一下。這是一種對身份尊貴的女士表達敬意的禮節。
“親愛的舅母，您宛如維也納春日的雨露，將無盡的仁慈與關懷播撒給每一個人。您更是奧地利最耀眼的那片晨光，以高貴和雍容照耀着整個王國。”
瑪麗亞·維多盧卡微笑還禮，同時打量着帥氣逼人的法國王太子，加上剛纔那番吹捧，心中已是樂開了花。
難怪克萊門蒂妮回來之後對錶哥讚不絕口，這一見果然名不虛傳——恐怕整個歐洲都找不出能比他更好的女婿了！
她又瞄向遠處那幾輛裝滿禮物的馬車，心中暗道：這應該就是聘禮了吧？哦，不不，聘禮不應該由未婚夫親自帶來，這應該只是見面禮而已。
見面禮就這麼豐厚，等法國王后真的下聘禮時，那恐怕得裝十幾馬車了。
“哦，您一路而來肯定累了吧？”維多盧卡喜滋滋地挽住未來的女婿，朝維也納城示意，“皇帝陛下準備了盛大的宴會，正在美泉宮等着您哪。”
她又壓低了聲音，有些遺憾道：“克萊門蒂妮不知道您要來，半個月前回托斯卡納了。如果您能在維也納多待一陣，我可以派人去催她回來。”
【注1】利奧波德二世的妻子是西班牙公主瑪麗亞·路易莎。因爲和卡洛斯四世的老婆重名（就是給他戴帽子的那位），所以爲了文中敘述方便，使用了她的德文名字瑪麗亞·維多盧卡。
第295章 奧地利的利益
“哦，您還是讓她忙吧，托斯卡納那麼遠，來回一趟不容易的。”約瑟夫忙微笑婉拒。他來奧地利是要辦正事的，可不想整天被小蘿莉纏着。
維多盧卡微微一怔，旋即又露出笑容。法國王太子這是擔心克萊門蒂妮匆匆趕回來，會受顛簸之苦。原來女婿不光是英俊，還很體貼人啊。
真是越來越滿意了！
在利奧波德二世夫婦的引領下，約瑟夫一路駛過維也納的街道，朝美泉宮而去。
維也納和他印象中的大爲不同，沒有什麼寧靜與藝術的氛圍，到處都破破爛爛，雖然路上遇到過幾個街頭演奏家，但他們製造出的樂聲大多都相當刺耳。
街上的屎尿跟沒有經過公廁改造之前的巴黎有的一拼，同時還多出垃圾山這種“風景”，很多街口都被垃圾堵了一半的路。
而最讓約瑟夫感到彆扭的，是路人看向法國王太子車駕時，目光中那種淡淡的敵意。不過這也不奇怪，法奧兩國爲爭奪歐陸霸權，來回打了幾百年的仗，人民之間也相互仇視了幾百年。
好不容易到了美泉宮，在宮殿前迎接的貴族們倒是表現出了基本的熱情和禮儀。
約瑟夫二世不顧患病的身體，也在僕人攙扶下親自來到美泉宮大門前迎接外甥。
約瑟夫忙上前向舅舅行禮，而後推開僕人，親自攙起他的胳膊，熱情道：“尊敬的皇帝陛下，父親總是念叨着，如果不是他忙於國務實在抽不開身，肯定早就來看您了。哦，母親也非常非常地想念您，還讓我帶了很多禮物給您，就在後面的馬車上。”
維多盧卡在後面聞言眼角一抽，嗯？那車上的不是給我的見面禮？
約瑟夫哪兒知道她的想法，繼續對約瑟夫二世道：“母親聽說南尼德蘭正在叛亂，擔心您過於操勞，讓我一定要幫您分憂。”
約瑟夫二世欣慰地不住點頭，想說些什麼，卻引得一陣劇烈咳嗽，只是抬手向宴會大廳方向示意。
緊跟在他們後面，奧地利國務大臣考尼茨伯爵依稀聽到了約瑟夫的話，忙轉頭看向一旁的法國外交大臣，用純正的法語低聲道：“塔列朗大主教，王太子殿下的意思，是法國會向南尼德蘭派兵支持奧地利嗎？”
他算是奧地利高層中最親法的——每年都要在法國度假幾個月，甚至最昂貴的那些服飾都要送去巴黎漿洗，以顯示自己那地道的巴黎派頭。所以他也是最希望法國能參與南尼德蘭平叛的。
塔列朗立刻露出極爲諔┑男θ荩骸巴鹾蟊菹麓_實是打算派出軍隊的。不過您也知道，法國現在糟糕的財政狀況，連幾百萬調兵的經費都拿不出來。”
“經費方面維也納可以提供……”
考尼茨剛說了半句，便被塔列朗微笑打斷：“所以布羅伊公爵便提議，法國可以給予奧軍後勤方面的支持。
“從維也納調撥補給至布拉班特，沿途要經過近千公里，哦，就是120多奧裏，咻斚膶䴓O大。
“而我們可以從凡爾登進行補給，那將會容易很多。”
考尼茨頓時眼前一亮，如果在南尼德蘭爆發戰爭，普魯士對奧地利最大的優勢就是補給距離更近。
而如果奧地利得到法國的後勤支持，那普魯士的這一優勢就會變成劣勢——法國和南尼德蘭可是直接接壤的！
這樣就算法國不直接出兵，對奧地利軍的支持也是非常大的。
他當即向塔列朗微微躬身：“感謝王后陛下，她做出了對法奧都最爲有益的決定！”
塔列朗卻是露出爲難之色：“您看，法國這糟糕的財政，我只是擔心南尼德蘭的戰事正膠着之際，購買軍需物資的經費會出問題……那些黑心的商人甚至不願賒一個子兒給王室。”
考尼茨忙道：“我們怎能讓王后陛下出錢，所有物資都會按照採購價格由維也納支付費用的。”
就這樣，法國不出一兵一卒，就賺到了奧地利一個大人情。至於“採購價格”，那還不是由法國隨便說了算，總歸比你從奧地利哌^去便宜得多。
進了宴會大廳，考尼茨拉着塔列朗坐在了自己旁邊，開始商討對南尼德蘭的後勤補給安排。
說着說着，他便長嘆了一口氣：“即使有法國的幫助，這次遠征恐怕又會讓帝國財政緊張一陣了……”
塔列朗點頭附和：“實際上，南尼德蘭的海外貿易收益越來越低，對於皇帝陛下來說，幾乎已經沒有什麼價值了。
“哦，對了，如果巴伐利亞的奧特多爾大公對南尼德蘭感興趣，或許可以趁這次叛亂的機會，和他做一些領地上的交換？”
考尼茨有些驚訝地看向他，這確實是奧地利非常想要達成戰略目標——相比於遙遠的南尼德蘭飛地，和奧地利接壤，又非常富裕的巴伐利亞纔是奧地利最想要的領土。
“只是，”他皺眉搖頭，“奧特多爾大公恐怕不會同意吧？”
“關於這一點，我可以幫您說服奧特多爾大公。”塔列朗立刻道。
約瑟夫在來時的路上跟他說過，奧特多爾大公一直有重現勃艮第王朝的迷夢——不是現在法國的勃艮第區，而是中世紀那個強大的勃艮第，擁有整個南尼德蘭一直到曼海姆的龐大領地。
所以奧特多爾一直想得到南尼德蘭，這樣還能擺脫神聖羅馬選帝侯領地的限制，將不屬於選帝侯的南尼德蘭土地交給自己的私生子。
是的，他沒有婚生子，只有一大堆私生子。這導致他的巴伐利亞只能傳給薩克森的親戚。對於他來說，南尼德蘭比富饒的巴伐利亞更有價值。
考尼茨興奮地拉住了塔列朗：“您真的有把握嗎？”
“是的，我對自己的口才有些自信。”塔列朗微笑點頭，“而且，如果奧地利能和巴伐利亞達成交換協議，那麼南尼德蘭的叛亂就是巴伐利亞自己的事情了。奧特多爾大公肯定會投入更多的兵力來解決叛亂。
“在這之後，有了共同利益的奧地利和巴伐利亞還能做更多的事情。”
他向北指了指：“比如對付薩克森，甚至，向西里西亞進軍！”
第296章 法奧貿易協議
考尼茨聽到“西里西亞”一詞，頓時瞳孔一縮。
西里西亞絕對是每一個奧地利人心中永遠的痛。
就是在這塊富庶的手工業區被普魯士人佔領之後，奧地利徹底失去了德意志“共主”的身份。
與此同時，普魯士卻因此被歐洲各國刮目相看，正式加入了一流列強的行列，成爲德意志“共主”的有力爭奪者。
如果哪個奧地利人說不想收復西里西亞，那他肯定立刻就會被當成奧奸丟進監獄裏。
然而，考尼茨卻保持住了冷靜。
西里西亞必須要回歸奧地利，但卻不是現在。
皇帝陛下發起的激進改革雖然會在未來令奧地利變得更加強盛，而眼下帶給國家的卻只有混亂與虛弱。
他還記得上一次巴伐利亞王位繼承戰時，奧地利便調集了十幾萬大軍，試圖趁亂奪回西里西亞，但卻連西里西亞的邊都沒摸到，只在薩克森便被普魯士軍給擋住了。而薩克森是進入西里西亞的西側要道。
奧軍和普魯士人僵持了一年多，消耗了海量的後勤物資，卻在戰場上未能取得任何進展，最終只得在法、俄的調停下停戰。
而奧地利還因此不得不將已喫進嘴裏的下巴伐利亞給吐了出來。
要知道，那場戰爭發生在十年前，那時奧地利的改革還未啓動，國力要比現在更強，都未能啃下普魯士，現在想要奪回西里西亞，就更沒有可能了。
考尼茨呼了口氣，微笑搖頭：“奧地利暫時還沒有和普魯士開戰的必要。不瞞您說，維爾姆澤將軍的大軍已經整裝待發，布拉班特的叛亂很快就能平息。到時候普魯士人就只能撤回波茨坦了。
“如果您能說服巴伐利亞派出更多的軍隊，這一過程還會更快。”
塔列朗跟着露出了微笑，舉起酒杯向他示意：“敬維爾姆澤將軍，和他輝煌的勝利。”
而他在心裏卻默默回憶着王太子殿下篤定地判斷，奧地利軍隊會在南尼德蘭遭遇慘敗。
他之後的這段時間將留在維也納，等待奧軍失敗的消息傳回，進而開始下一步的操作——按照殿下所說奧地利一定不會甘心失敗，從而調動全國的兵力，和普魯士進行決戰。
他的任務便是將決戰的地點從南尼德蘭引向西里西亞！
宴會廳的主位上，約瑟夫二世根本沒有動面前的美食——他這一年以來幾乎只能喫粥和燉爛的魚肉——而是興致勃勃地看向法國外甥：“你是說，如果這個貿易協議簽署，法國將會對奧地利出口的玻璃、皮毛製品、銀器、樂器全都實行低於5%的關稅？”
以他近來的身體狀況，已經很少能一口氣說出這麼一大段話了。
約瑟夫微笑點頭：“您忘了亞麻織品，陛下。”
“哦，紡織品。”約瑟夫二世擺了擺手，笑道，“我還沒病糊塗呢，奧地利的紡織品可遠遠比不過法國貨，根本賣不到法國去。”
約瑟夫作認真思考狀，而後抬頭道：“母親讓我儘可能地幫您，而亞麻織品是奧地利極爲重要的商品……那這樣吧，法國可以將這塊的關稅降到零，這其中包括北非和加勒比海各地。而奧地利可以對法國的亞麻織物任意設置關稅。”
約瑟夫二世有些渾濁的眼中閃過許久未見過的驚喜之色：“哦，我親愛的妹妹，她總是這麼慷慨！”
按照約瑟夫剛纔提出的“法奧貿易協議”，奧地利最重要的玻璃、皮毛之類的商品往後都能以極低的關稅進入法國，此外包括礦物、糧食、棉花、木材之類的貨物，在法國都能獲得免交過路費的待遇——這是連法國自己的商品都沒有的待遇，眼下貨物從里昂叩桨屠瑁虚g至少得交十來次過路費。
如果這份協議能夠得以實施，奧地利的商品出口將迎來歷史性的輝煌。
以他的經驗判斷，至少能令出口收入增加三到四成之多，從而帶來大筆財政收入！
這對他舉步維艱的改革將起到巨大的支撐作用。
不過約瑟夫二世作爲神羅皇帝，深知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這巨大的利益肯定需要奧地利付出相應的代價纔行。
於是他向約瑟夫揮了揮手裏的銀叉子：“或許，我應該回報我親愛的妹妹一些什麼，這才能令我感到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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