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蜀蜀
可從理智上來說,蒙恬又不能不死。
所以,當李斯此刻提起這支毛筆的時候,他的心頭是一片冰冷的。
就連他的手指,都有些不受控制的顫抖了起來。
“蒙公,李斯有愧於你!”
李斯屏息閉目片刻,心境豁然開朗,喃喃自語:“寧爲惡欲,不信僞善,人性本惡,老夫豈能迂闊也!”
“功業在前,李斯豈能白白錯過?扶蘇當國,李斯必爲權力鬥爭的犧牲品,李斯絕不束手待斃.”
話音落下,李斯最終還是穩定好自己的情緒,堅定的落下了筆尖。
一個個如始皇帝親筆書寫的獨特秦篆,呈現在泛黃的絹布上。
大秦始皇帝詔曰:朕東巡天下,遊六國之地,體百姓疾苦,將尉皆盡忠職守,百官無大錯冤案,此乃統一之正確也。
然,統一戰局十年有餘,舉國男丁損耗不計其數,食不果腹之民比比皆是;
扶蘇手握神物,而不獻於朝廷,分明是包藏禍心;
扶蘇爲朕之長子,對父不孝,對國不忠,惟自裁以謝天下,方能消朕心頭之恨,黎民不滿之怨;
將軍蒙恬,明爲九原統兵大將,暗爲扶蘇人生導師,不匡正弟子,實乃罪惡之首!賜其死罪,兵屬王離。始皇帝三年冬。”
當最後一個字落下的時候,天色已經很晚了。
李斯再也支撐不住自己內心的情緒,頹然倒在了地上,驀地抬眼,彷彿目光透過了窗口,透過了無盡的黑暗,看到了蒙恬和扶蘇那雙冷漠而又死不瞑目的眼神。
一瞬間,他便清醒了過來,不是扶蘇和蒙恬死,就是他亡。
次日清晨,趙高早早便來到了李斯書房。
此時的李斯,彷彿變了個人似的,神情淡然的將詔書交給趙高,並笑着打趣趙高:“趙府令要檢查一二否?”
“李廷尉說的哪裏話,由您親自撰寫的詔書,會有什麼紕漏?”
說着,趙高識趣的沒有檢查詔書,而是果斷拿出皇帝玉璽,蓋在了詔書上面。
李斯見狀,眉毛微挑:“此玉璽”
“廷尉放心,等太子繼位,老夫會將玉璽交給新君,絕不私藏!”
“嗯,如此纔算合法!”
“那在下就安排人將此詔書送出去了?”趙高封裝好詔書,試探着問道。
李斯平靜地反問:“你準備安排何人送此詔書?”
“在下女婿閻樂,可擔當此等大任!”趙高躬身道。
李斯似乎有些不滿,皺眉道:“閻樂不是公子昊的車御嗎?此人當真可信?”
“廷尉放心。”
趙高笑着解釋道:“當初安排閻樂去趙昊身邊的,正是在下,而且,在下能從南海順利返回咸陽,也多虧了閻樂,再加上甘泉宮冰窖之事,在下對閻樂甚是放心!”
“此事關乎你與老夫的未來,切不可掉以輕心,以老夫之見,不如將此事交給李福?他上次在九原,表現也非常可靠!”
“這”
趙高稍微思忖,最終給了個折中的辦法,道;“要不,讓閻樂帶着詔書去九原,讓李福當行x,如此一來,廷尉和在下都能放心!”
“呵呵.”
李斯淡淡一笑;“趙府令果然才具非凡!”
“那”
“就按你說的辦吧!”
“諾!”
趙高應諾而退。
很快,他就回到了自己府邸,將閻樂叫到了書房。
“閻樂,老夫有一件極爲重要的事,交給你,你可願接受?”
趙高一臉鄭重的詢問閻樂。
閻樂心頭一動,暗道該來的終於還是來了,於是連忙伏地大拜;“小婿願爲岳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不是爲老夫,是爲太子,爲大秦!”趙高嚴肅糾正道。
閻樂再次拜道;“願爲太子赴死!”
“好!”
趙高點頭,遂將皇帝特使身份出使九原之事告訴了閻樂。
閻樂做夢也沒想到,堂堂大秦公子,堂堂大秦將軍,在自己岳父和李廷尉眼中,說殺就殺,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
這難道就是權力的鬥爭嗎?
在這場近乎無情的權力鬥爭中,公子昊真的能戰勝老奸巨猾的趙高和李斯嗎?
想到那晚差點被趙昊活埋的場景,閻樂心中不禁冒出了幾個問號。
杖唬麅刃纳钐幨菓峙纶w昊的。
但是,趙高和李斯表現出來的狠辣,又讓他滿心躊躇。
說實話,他兩方都不想得罪,因爲無論得罪哪一方,對他來說,都是萬劫不復之地。
眼見閻樂聽完自己的計劃,一臉恍惚,趙高頓時板着臉道:“汝若不負使命,老夫必向新君舉薦你高位,屆時,你與老夫的女兒,也能過上幸福的生活!”
“當然。”
說着,他又話鋒一轉,沉聲道:“汝若不能成事,縱使你是老夫的女婿,老夫也會讓你九族陪你到地下風光!”
對於這樣的威脅,閻樂並不意外,只是連連點頭:“岳父放心,小婿定不負岳父所託!”
他對趙高的秉性,早已瞭如指掌。
趙高此人,雖然行事陰狠,但又極護朋黨,只要不背叛,不壞事,趙高會竭盡自己所能,給出最大的利益。
如果不是這般秉性,趙高也就不是趙高了。
至於趙高的女兒,閻樂現在已經沒那麼看重了,因爲跟隨趙高回咸陽的這段時間,趙高爲了更好的驅使他,很少讓他與自己女兒見面。
如此一來,就造成了閻樂與趙高女兒,聚少離多。
而男人與女人一旦有了距離,感情就會慢慢變淡,這是人之常情。
所以,趙高的威脅,閻樂唯一看重的,只有他開酒館的父親。
“看來,得想辦法讓公子保護我父親纔行”
閻樂心中沉吟了一句,便恭敬接過趙高手中的詔書,倒退着出了趙高書房。
另一邊。
昨日親自攙扶李斯登上馬車的胡亥,回到寢閣,怎麼也睡不着。
雖然他與扶蘇的感情並不深,但扶蘇好歹也是他長兄。
如今,他坐視李斯和趙高矯詔賜死扶蘇,實在有些不念兄弟之情。
可轉念一想,他又覺得,自己就算出言阻止李斯和趙高,李斯和趙高也不會聽自己的。
既然自己無能爲力,又何必自討沒趣?
更何況,自己的太子之位就是他們矯詔得來的,自己又有何面目讓他們放棄矯詔?
如果長兄沒有死,會不會回咸陽奪走自己的太子之位?又會不會反殺自己?
一陣陣的自問自答,一陣陣的輾轉反側,胡亥怎麼也睡不着,最終一夜沒睡。
而就在他睡不着的這段時間,一道奇異的悶響,更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讓他驚疑不定的同時,思緒萬千。
直到天色漸漸大亮,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他才紅着雙眼,從牀上爬了起來。
“昨晚好像就是這裏傳來的聲響,這下面究竟有什麼呢?”
胡亥嘀咕着來到一個櫃子旁邊,蹲下身,伸手撫摸地面。
只見地面依稀可見數道裂紋,從櫃子外面蔓延到櫃子下面。
“莫非,甘泉山也有蛇蟲鼠蟻?”
胡亥隱約記得,他在咸陽的寢閣,也有這樣的裂縫。
當時,他將此事告訴了自己身邊的小宮侍王忠。
王忠笑着朝他解釋道:咸陽王宮修建多年,有蛇蟲鼠蟻不足爲奇,那些裂縫,多半是蛇蟲鼠蟻造成的。
對此,胡亥將信將疑,也沒有深究。
如今再次看到這樣的裂縫,胡亥一下子來了興趣,便扭頭看向門口,發現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便使出喫奶的勁,搬動了身前的櫃子。
只見櫃子下面,果然出現幾道更爲清晰的裂紋。
“嘭!”
胡亥隨手將櫃子扔在了地上。
下一刻,原本清晰可見的裂紋,彷彿活過來了一般,極速蔓延,緊接着,一個臉盆般大小的窟窿赫然出現在胡亥面前。
“這”
胡亥陡然一驚,下意識俯身望去。
只見一道熟悉的目光,在同一時刻,朝上望來!
“父父皇!?”
胡亥喫驚得說不出話來,然後兩眼一翻,直接昏死了過去。
與此同時,下方傳來一句急促的關切聲:“陛下,您沒事吧?呸呸.什麼情況,剛剛發生了什麼,怎麼突然塌了”
嬴政:“.”
這小子怎麼發現朕的?
第524章 老師,我看見了我父皇,就在下面!
東胡宮外的小河谷內,一片蕭瑟。
冰冷的河水已經有薄冰在凝結,兩岸胡楊正飄蕩着殘存的落葉。
趙昊帶着一隊人馬,緩步在河岸邊,東張西望。
其中爲首一名將領,眉頭緊蹙,頻頻回望趙昊,欲言又止。
半晌,趙昊有些好笑的回望這名將領,打趣道:“楊將軍是有話跟我說嗎?有什麼話,不妨直說.”
“公子恕罪,末將很是不解,我們不是調查刺客之事嗎?怎麼一直在這河谷裏轉悠?”楊端和拱手道。
趙昊笑了笑,道:“昔年,我父皇欲將秦川東部全部化作皇室林苑,用來馴養野獸野馬,數名臣子冒死阻諫,我父皇皆大怒不聽;
後來,一個身高不過三尺的侏儒優旃,頂着肥肥的肚子上前,高聲道:“大王聖明,若是以秦川東部爲皇家林苑,秦國必有很多猛獸鹿馬,屆時,若六國來犯,大王可放出漫山猛獸鹿馬衝過去,必定大破六國數十萬軍隊,何樂而不爲呢?”
“我父皇聽完優旃的話,先是一愣,隨後哈哈大笑,立即下令廢除了這一道王命!”
話音落下,他又話鋒一轉,笑吟吟地看着楊端和:“若是楊將軍遇到這樣的難題,可有此等才思?”
“這”
楊端和語塞,不知該如何接口。
趙昊笑了笑,抬頭看了眼前方的樹林,繼續道:“任何事情,若都像表面看起來的那麼簡單,就不叫事情了,優旃不過一滑稽名士,如何能勸動我父皇?在於其洞察之能也!”
“我們不去甘泉宮冰窖調查,而來此處,在於此處距離甘泉山東側最近,若從此處順流而下,則能完美的避過禁軍的視線,從而繞道甘泉山西側”
聞言,楊端和眼睛一睜,瞬間反應過來,拱手道:“公子英明!末將愚笨,應該早想到這裏纔對!”
說完這話,當即下令:“來人,立刻沿着東側河岸搜尋可疑之地!”
“諾!”
腥藨Z而退。
楊端和也跟着策馬離開了河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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