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朝之劫 第510章

作者:余弦公式

王芬話語之間,已是近乎於徹底失態,歇斯底里,

要是許攸還不吭聲,那他明顯就是要和安平國的郡兵以及白地塢精騎,在城內當即就一起火併了去。

許攸長嘆一聲,似是有些無語了,

他就這麼安安靜靜的,盯着手中那杯已經徹底涼透了的殘剩茶湯。

“叮。”

終於,許攸狀若隨意的,將手中的茶匕朝着盞邊一磕,發出一道清脆聲響。

密室之中,原本悄然無聲,

這一脆響,登時激的王芬,當即便打了一個寒顫。

昏暗的燭光於室內搖曳,映照着許攸那清瘦且狂妄不羈的臉龐。

他幽幽的抬起頭,看向王芬,

細長如蛇的眼眸中,多出一種近乎於看稚童一般戲謔的光芒,甚至......帶着幾分好笑之意。

“使君息怒,還請少安毋躁。”

許攸終於開口,說話時聲音平淡,鎮定而平穩。

他站起身來,將那杯已經變冷的茶湯隨手朝着腳下潑灑過去,目光注視着湯水在青磚地面上逐漸漫延開來。

“先發制人?調信都城甲士以圍殺之?”

許攸忽的低聲笑了起來,那笑聲初時極輕,隨後越來越大,迴盪在密室之中,譏諷難當。

“子遠何故發笑?!”

王芬被這笑聲刺的面紅耳赤,惱羞成怒道,

“今利刃已懸頸,我等性命皆繫於一線,君尚有閒情,哂笑老夫乎?!”

“吾笑使君歷官數十載,竟於縱橫制衡之道,闇昧至此。”

許攸收斂了笑意,目光驟然變的如鷹隼般銳利,直刺王芬心底:

“使君試思之,陳默若真欲以密函爲憑,上奏雒陽,置吾等於死地,

今日席間,又何須當冀州滿座權貴之面,道破‘碩鼠’二字,以警於我?”

王芬一愣,一時語塞:“或許,此……此乃其年少輕狂,跋扈立威耳……?”

愚鈍……真是愚鈍......

許攸在心裏邊兒忍不住的罵了這麼一句,可是到最後的時候,他終究還是沒有把這話給說出口來。

此刻,他還要藉助王芬身爲刺史的這一身份來辦事。

許攸搖了搖頭,打斷了王芬張口結舌,結結巴巴的話語,

他雙手背於身後,在屋子裏緩緩踱步,反倒恰似一位正在給懵懂學生授課的嚴厲教師一般。

“陳默此子,城府深如淵海,行事不留破綻。

他與劉備,若真欲除你我而後快,獲信之時,早遣死士日夜不停,飛遞臺閣矣!

又何須大張旗鼓,前來安平,赴此你我之宴?

又何須於席間,出言敲打於我?”

許攸停下腳步,轉過身,一字一頓的說道:

“其點破此事,實乃向我等坦陳虛實,圖個‘兩不相害’也。”

“坦陳虛實?”

王芬就那樣呆呆的瞅着許攸,腦袋裏面仍舊亂的像是一團麻。

“然也。

此乃兵法所謂之,交相牽制,投鼠忌器。”

許攸的眼中閃過一抹幽冷的光芒,嘴角勾起冷笑,智珠在握道,

“陳默乃藉此,明告於我:

其手握有我等址创竽嬷畬嵶C,

若欲發難,隨時可令我等萬劫不復。

然其陳子找嗌钪业仁种幸辔沼薪璧稓⑷酥校思傣藐柺J讨赖叮 �

“劉備拒繳西園修錢,且擁兵自重,閹黨早欲除之而後快。

陳默智極,深明若掀開此帜娲蟀福廃h絕不細究孰爲碩鼠,

必興大獄,將幽冀兩州豪傑,並其白地塢在內,盡數誅滅!”

許攸走上前,拍了拍王芬的肩膀,語氣幽深,

“故而,使君大可寬心。

陳默既擇於席間立威,足證其絕不上表雒陽。

今吾等同涉危橋,互扼命門。

彼不犯吾,爲保其身,

吾不犯彼,則兩相安好。

此即......我與陳默二人,於今夜席間,所求之制衡也。”

許攸將這番情況,完全掰開了揉碎了,一番分析完畢之後,

王芬心裏面的石頭這才總算是落了地。

他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只感覺自己腿軟的厲害,不由自主的就一下跌坐在了身後席墊之上。

“原來如此……竟是如此……”

王芬擦去額頭的冷汗,喃喃自語,

“陳默豎子,年方弱冠,竟有此等深沉城府,當真令人膽寒。”

許攸看着癱倒在地面上的王芬,眼眸之中不免帶出了一點輕蔑之意,輕閃而過。

但他很快便將這一不該有的情緒給掩藏了起來,旋即返回了自己的座位,再度悠悠的閉上了雙眼。

密室裏,又一次陷入了沉寂。

許攸表面上,看似鎮定無疑,

但是此刻他內心之中,也猶如翻江倒海一般,一時難以平復。

【求月票】第511章 我只笑那陳默,終究智慮不足

他也在覆盤。

覆盤今日席間,與陳默那一番短短數息的交鋒,

看似雲淡風輕、把臂言歡......

許攸的右手,不自覺的撫上了自己的左臂。

雖然已經過去了好幾個時辰,

但小臂上那股宛如被鐵箍勒骨似的劇痛,像是依然殘留在筋脈之間,隱隱作痛。

“此子不但智計絕倫,竟兼有此等武勇之力……當真文武全才,深不可測。”

許攸在心底暗自驚歎。

但真正讓他感到脊背發涼,甚至生出極深忌憚的,卻是另一件事。

許攸記得,陳默在席間......確實說出了那幾個字......“圖危宗廟”。

也就是......意圖傾覆宗廟......?

一念至此,許攸睜開眼睛,

於昏暗之中,目光閃爍着,忽明忽暗。

他清楚地記得,自己留給常山王氏的那封殘信中,雖然提到了陰結外援、席捲幽冀等諸多詞句,

但那一系列言論之上,明顯只是寫了......爲的是給自己打造一支不受朝廷控制的武裝力量,

換句話說,理由冠冕堂皇,是要“清君側、誅閹豎”。

許攸自己當然是最瞭解自己的了,

以他的謹慎,絕不可能會在任何文字記錄裏,留下半個關於“廢黜當今天子,改立合肥侯”的字眼!

哪怕是......任何可能猜測到此事的痕跡!

畢竟,和“清君側、誅閹豎”不同,

這種可真是夷滅三族、大逆不道的事情,

在事成之前,除了對王芬一人......而且與王芬,他也只是口頭密議,絕不敢落於紙筆。

而即便是對魏郡審配這等核心盟友,他也未曾透露過分毫。

那麼,陳默到底又是如何知道的?!

“碩鼠……啃食國本……圖危宗廟……”

許攸在嘴裏反覆念着陳默席間所說的話語,眉頭越鎖越緊。

如果陳默只是以爲他們要割據一方,或者以爲他們是要發兵雒陽,誅殺十常侍,那他絕不會用“圖危宗廟”這四個字。

宗廟,代表的是皇權正統,代表的是帝位傳承!

只有意圖改換皇帝,另立他人,才配得上“圖危宗廟”這等極端的指代!

“莫非全憑零星蛛絲馬跡,遂自推演斷言?他陳默是在試探我?”

許攸突的,倒吸了一口涼氣。

如果真是如此,那這陳默的政治嗅覺和局勢洞察力,簡直到了令人感到恐怖的地步!

此子!妖孽至此?!

只通過冀州豪強暗蓄死士的表象,便能透過這層表象,看透了十常侍全員封侯後,天下清流士子那份被逼入絕境的悲憤。

許攸一直以爲,這全天下,只有他一人能夠看透至此......

只能說,天下英雄,確實如過江之鯽。

又或者......他......完全看透了我許攸這個人?

“匪夷所思……當真匪夷所思。”

許攸喃喃自語,

這一刻,他這輩子第一次,收起了自己身爲南陽名士、睥睨輕視這世間所有人的那份狂傲,

他原本,視這世間的一切都爲掌上玩物。

但這陳默,可能是一個與他同等級別、甚至更爲可怕的對手,

這是一種頂級质恐g纔會產生的極深忌憚,以及......隱祕的認同?

某種......心生共鳴之感。

“王使君。”

許攸忽然間再次開口,喚道。

王芬纔剛將他自己的心情平復下來,許攸突如其來的這一句,又一下打斷了他的思緒。

“子遠有何見教?”

王芬連忙抬頭,語氣中已不自覺的多帶上了幾分客氣。

“使君心中那些念頭,像是暗算劉備、暗釦糧餉,亦或是遣人上書檯閣首告之意......儘可悉數絕之。”

許攸的聲音冷冷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