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弦公式
“砰!”
全身披甲,連帶着長戟如風,竟是生生將最前排的三名漢軍連人帶手上圓盾一起,撞的倒退幾步,跌坐在地。
“死來!!”
張梁又是狂吼一聲,長戟橫掃!
沛然巨力,直接將面前數名漢軍的長矛生生砸斷,鋒利戟刃去勢不減,切開了軍卒的咽喉與胸膛。
血雨噴灑,斷肢橫飛!
這一瞬間,他像是一尊九幽魔神,竟是於密集的軍陣前方,硬生生的碾出了一道血肉鋪就的空白地帶!
然而,漢軍實在是太多了。
倒下了一批,身後立刻又有更多的長矛緊接着填補上來。
矛尖從四面八方的方向,從每一個可能存在的角落,刺向張梁的身軀。
“噗——!!”
數根長矛同時刺穿了張梁的身體,但是他卻硬是將自己的身子給挺直了,接着舞動起長戟,又砍落了兩顆漢兵的腦袋。
但此刻的他,已是強弩之末。
他的甲冑上下,插滿了足足十幾根箭矢,大大小小的刀傷、矛刺,更多達數十處。
鮮血猩紅,順着他的衣甲流淌,在腳下匯聚成一汪血窪。
麾下百餘信徒,此刻更已經盡數戰死......無一生還。
【求月票】四百二十八章 爲天下乞活,百死無悔!(感謝“謝京陌”的盟主)
而數千漢軍精銳步卒,此刻竟也被張梁僅以孤身一人,攜其浴血兇威,駭得生生停住了腳步。
周圍,頓時形成了一個極爲詭異的,方圓數丈的真空地帶。
無數漢軍甲士緊握着手中長矛,粗重喘息着。
可一時間,卻是竟無一人,敢再上前一步。
張梁,亦是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傳來破風箱似的嘶鳴,連帶着湧出帶血的泡沫。
他的體力已經徹底枯竭,生命力也正在隨着鮮血流失,而飛速消散。
他拄着長戟,緩緩直起那具佈滿創口的雄壯身軀。
環視四周,環視着周圍那一張張滿是恐懼的漢軍臉龐。
張梁突然仰起頭。
“哈哈哈哈哈——!”
嘶啞、狂放、卻又透着無盡悲涼的大笑聲,自其胸腔之中,陡然爆裂而出。
“吾張梁!”
他一字一頓,
“吾張梁!今生舉義,連破州郡,縱造無邊殺孽,致天下白骨露於野……”
他嘴裏,鮮血不斷溢出,
“死後,必墜九幽黃泉,受泰山府君清算,受萬劫不復,永世刀鋸之刑!”
“然!”
張梁劇烈的咳嗽了幾聲,吐出一地血沫,
“爲天下黎庶乞一活路而死,乃公……百死無悔!!!”
全場,死寂。
而就在下個瞬間,
漢軍後方,幾名爲了搶奪斬將之功的步卒,終於按捺不住,越卸觥�
幾人端平了手中長矛,狠狠刺向了張梁。
“噗!噗!噗!”
三根冰冷的長矛,自不同方向,貫穿了張梁的胸腹!
槍鋒從他的胸膛、後背各處透出,帶起大片的刺目血花。
“咳......”
在數千漢軍近乎凝滯的注視下,張梁緩緩低下了頭,看了一眼刺穿自己身體的幾根長矛。
隨後,發出了一聲不屑的冷笑。
“呵。”
他甚至沒有去多看那幾個刺中了他,此刻卻嚇得雙手開始發抖的漢軍士卒一眼。
卻是將手中長戟,隨手丟棄在了腳下血泊之中。
“噹啷。”
一片死寂的戰場上,兵器落地之聲,格外刺耳。
張梁左右晃了晃已經有些僵硬的脖頸,發出輕微的骨骼摩擦聲。
而後,抬起一雙沾滿黑血的大手。
極緩慢的,從容的,甚至有些優雅的......
將自己頭頂,早已被刀矛劈的歪斜的精鐵頭盔,
一點,一點的,扶正。
接着,雙手向下,順着肩膀,將身上那件翻卷、碎裂,沾滿血肉的扎甲甲葉,一片一片的理順、拍平。
四周的漢軍甲士們,就這樣呆呆的,看着他。
看着這個瀕臨死地的魔神,一點點的,整理自己的儀容。
最後。
張梁的雙手,撫上了脖頸。
那裏,綁着一條早已被刀矛扯破,被血漿浸透,以至於辨不出顏色的黃色布巾。
他雙手微微顫抖着,將那條黃巾散碎的地方,重新繞過脖頸。
而後極爲用力的,繫上了一個死結。
做完這一切。
張梁緩緩放下了雙手。
氣息,就此斷絕。
人公將軍張梁,五月初五,隕落於廣宗城內。
但他至死,都沒有倒下。
三根貫穿身體的長矛支撐下,
他雙目圓睜,傲然挺立於屍山血海之中!寧折不彎!
數千漢軍精銳,將這具屍體團團包圍。
然而,在長達半炷香的時間裏。
四周死寂一片。
竟無一名漢將、無一名士卒,敢上前一步,去斬下這顆大漢最大敵人的首級。
直到半個時辰後。
皇甫嵩的車駕,在重重護衛下,緩緩駛入內城廣場。
這位冷酷名將,看着張梁那具至死不倒的屍體,久久無言。
最終,他只是微微閉上了眼睛,發出一聲深沉的嘆息:
“梟首,示小!�
……
廣宗城破,張梁戰死的消息,頃刻間傳遍了冀州大地。
而大漢朝廷的平叛大軍,也並未做任何停留。
同月,月末。
皇甫嵩統帥大漢精銳數萬,攜無上兇威,一路摧城拔寨,兵臨鉅鹿郡境內最後一座黃巾重鎮......下曲陽。
天空,鉛雲密佈,下起了連綿陰雨。
沒有遭到太多抵抗。
漢軍的攻城錘,輕易撞開了下曲陽破敗的南門。
而後,所有漢軍將士都愣住了。
整座下曲陽城,空曠,死寂,宛如一座巨大鬼邑。
由於先前南太行韓忠的接引,城中數十萬老弱婦孺,早已在張寶的掩護下,循着太行密道撤入深山。
留給大漢軍隊的,只剩下一座悽風苦雨中的空城,還有......最後那批願與黃天同焚的殉道者罷了。
漢軍步卒踩着泥濘的街道,長驅而入。
沒有遇到任何伏擊,毫無阻礙。
漢軍包圍了位於城中心的下曲陽城府衙。
府衙的大門敞開着。
帶隊的漢軍校尉嚥了一口唾沫,握緊了腰間的環首刀,帶領數百名精銳甲士,小心翼翼的踏入了府衙的中庭。
中庭之內,唯有平靜。
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
大堂的石階上,擺着一張古樸木案。
案後,端坐着一個男人。
頭髮花白,面若枯槁。
地公將軍,張寶,穿着一身打滿補丁的粗布道袍。
那是他與兄長張角,當年在鉅鹿鄉間,走街串巷、符水治病時,穿的那件最尋常的遊醫破袍。
張寶面前木案之上,靜靜擺放着一個黑陶大碗。
碗中,盛着剛剛熬煮好的漆黑藥湯,其味刺鼻腥苦,令人作嘔。
劇毒之藥,更混合了數種見血封喉的毒草。
數百名漢軍甲士全副武裝,如臨大敵般衝入中庭,將大堂團團包圍,刀槍林立,寒光閃爍。
但張寶,從始至終,都沒有看他們一眼。
唯有平靜的,伸出那雙常年採藥行醫、佈滿老繭的雙手,端起了案上那碗毒藥。
他低垂着眼,看着碗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張蒼老、疲憊的臉。
“上醫醫國,下醫醫人……
大哥、三弟,這蒼天病入膏肓,吾等之符水,終是救之不得矣。”
張寶的嘴角,露出一抹終究洞悉了一切的悲憫微笑。
悲憤?不甘?
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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