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朝之劫 第43章

作者:余弦公式

陳默搖了搖頭,

“暫且稍安勿躁。

先等咱們這位季典吏,把他後續的動作亮出來吧。”

……

幾天後,劉備營地以西,五里之處。

狂風帶着沙土,颳起幾塊破蘆蓆。

鬼哭狼嚎的聲響裏,幾根歪歪扭扭的木杆立在風中,看着下一刻就要斷成兩截。

這便是季玄新軍的營帳了。

“哐當。”

一把帶着缺口的生鏽柴刀丟在了地上,幾個穿着破爛衣裳,身上滿是蝨子的人用力咳嗽了一下,之後又躺回了季玄的新軍大帳裏。

總共一百多個人,身軀蜷曲,四散坐着。

季玄找來的新兵,大多是活不下去的流民,還有城裏臨時徵來湊數的老弱病殘,

一眼看過去,胸口都像是排骨似的,只用麻繩隨意綁着幾塊發黑的碎皮革,以做遮擋。

有人手上甚至還握着鋤頭、木棍之類的東西。

入夜之後,返寒春風吹拂之下,大旗啪嗒啪嗒的拍擊着旗杆,極是悽敗可憐。

而在五里外的劉備大營裏,正有一股濃稠的粟粥香氣,順着這風兒朝四周飄散而出。

夯土築牆,壁壘森嚴。

熊熊燃燒着的大火盆邊,三百名剛剛結束演練的鄉勇蹲坐在粥棚之下,

穿着統一發下的粗布短打,壯實的肌肉把衣衫給撐得鼓鼓囊囊。

每每到了白日裏,便是再回操場上呼喝操練,聲勢驚人,

兩相對比,簡直雲泥之別。

這一幕,自然落在了那些往來於涿縣與太行山道的商賈與獵戶眼中,

一時間,私下裏議論悄然傳開,

“怪哉,那劉氏義軍,倒比官兵還像官兵!”

“可不是嘛!你看縣兵營裏那些人,一個個面黃肌瘦,跟叫花子似的,

再看劉都尉手下那些兵,個個龍精虎猛!”

這些話,自然也一字不落的傳到了季玄的耳中,

然而,季玄聽後卻絲毫不以爲意,臉上反而露出一抹笑容,

到了次日,他便親自帶着幾個隨行的文吏以及工匠,再次拜訪了劉備的營地,

“陳先生治軍有法,民安而兵整,實乃我輩楷模,”

季玄的姿態放得極低,對着前來迎接的陳默拱手笑道,

“下官營中多是老弱,開墾無力,

倒是縣中尚有農戶一二十家,皆是種田好手,不如遣來相助先生,

兩營共爲一體,也好節省些人手,早日功成。”

這話聽上去頗是冠冕堂皇,倒彷彿確實是在雪中送炭一般,

可陳默心中警鈴大作,

一二十戶農人,怕不是季玄遣來的數十暗探,

一旦讓這些人混入營中,便等於在自己心臟之處安插了一二十雙眼睛耳朵,

“在下多謝季典吏美意,”

陳默臉上堆起感激笑容,同樣一揖到底,

“然吾等營中自有屯田之制,講究同耕同食,同操同練,

若將尋常農戶混編一處,恐亂了軍紀,反而不美,”

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了季玄身後幾名工匠身上,笑道,

“不過,典吏這番好意,吾等也不能辜負,

眼下營中正缺人手修屋搭棚,若您能將這幾位匠作師傅暫借吾等幾日,待屋舍建成,吾等必感激不盡。”

此言一出,季玄的眼中閃過一抹微不可察的精光,

他倒沒有想到,對方竟能如此乾脆利落的拒絕農戶,可是卻又這般順理成章的索要了工匠。

這些工匠本是季玄帶來做做樣子的,

工匠不似農戶,難以長時間的停留在本地,而且工匠也更難融入到流民的羣體裏去。

這番應對,既表明了其獨立姿態,類似“我無需你的人手,可以自給自足”的感覺,卻又順水推舟的從自己這裏佔了便宜,

季玄沉吟片刻,最終還是展顏一笑:“也罷,既然先生開口,匠人助工,自當不拒。”

於是,在接下來的幾天裏,

十幾名來自縣城的工匠便在陳默的親自安排下,開始幫助營地搭建新的屋舍,修築茅廁,挖掘排水溝渠,

陳默將這些人與自己的鄉勇完全隔離開來,只讓他們負責技術活,

每日好喫好喝的招待着,工錢一分不少,卻絕不允許他們與營中士卒有任何私下接觸。

十數日後,工程完竣,

陳默依約將所有工匠、工具,連同這幾日的伙食費用折算成粟米,一文不欠的打包送還,

整個過程,禮數周到,沒有半點能讓人挑剔之處,

看着浩浩蕩蕩離去的匠人隊伍,季玄站在自己的營帳前,對身邊隨從輕聲嘆道,

“此人倒是挺會借勢敲竹槓,半點虧也不肯喫。”

第38章 反制

陳默自然不會白白浪費這次大興土木的機會,

趁着營地擴建,秩序重塑的契機,他立刻召集了營中所有骨幹,將早已規劃好的新制度付諸實施。

周滄被正式委任,擔“營務司馬”一職,負責掌管營中的糧草以及各項物資,還有後勤事務、登記造冊等相關的事宜。

譚青爲“巡營都伯”,手下帶二十名老兵,負責營地內外的巡邏,警戒與軍法執行。

那些最早跟隨劉備,去過塞外打過鮮卑,一路廝殺過來的老卒,也都被各自提拔,任命爲各隊的隊正。

分派完職務,陳默立刻召集所有新募鄉勇,聚於營地中央的廣場之上,當行麃蚜诵碌能娭疲�

“自今日起,我營中行伍長之制。

五人一伍,設伍長一人,

十伍爲隊,設隊正一人。

全營共六隊,由我與劉都尉,翼德親自統轄!”

“伍長之選,交由公選,只問人心。

由各伍自行推舉,誰最得人心,誰最能服校l便是伍長!”

“但我要告訴你們!”陳默語氣肅然道,

“我授你們權,也授你們責!

伍長若是管不好手下的人,但有一人擾民偷盜,全伍連坐,同領責罰!

可若有一人奮勇殺敵,救人於危難,全伍同賞,共享功勳!”

此命令一經發布,下方的人羣先是安靜,緊接着便有了議論之聲。

讓這些剛剛放下鋤頭的流民自己推選頭領,這在漢代這森嚴的等級制度下,簡直是聞所未聞之事。

不過議論歸議論,最後的推選場面倒是熱鬧得很。

很快,一個個“土生頭領”便在腥说暮袈曋姓玖顺鰜怼�

有沉默寡言,但箭術精湛,能於百步之外射中飛雀的老獵戶馮大山。

腥送婆e他的理由很簡單:“跟着馮大哥,在山裏就不會餓死,也不會迷路。”

有身材魁梧,一把子蠻力,卻性情憨厚的前農戶牛滿倉。

他的婆娘是個潑辣婦人,正叉着腰得意洋洋的,替他拉着票:

“俺家這口子,沒別的本事,就是人實眨∮兴冢l也別想欺負咱們!”

更有那位先前因操練懈怠,而被陳默懲罰過的漕卒王六。

此刻他竟也被同伍的幾名漕卒兄弟向前一推,滿臉通紅的站在了人前。

對嘛,老百姓們公選出來的伍長,纔是好伍長。

定好人選之後,這些漢子的小臂上都被陳默親手纏上了一塊簡易的臂章。

“從今天起,你們就是你們兄弟的依靠了。”陳默拔高了聲音,

“當好你們的職,也管好你們的人!”

漢子們的臉龐都漲得通紅,只感覺周圍的那三百多雙眼睛都在盯着他們,

軍心,也在此刻,真真切切的擰成了一股繩。

可過了幾天,隔壁又像是搞出了什麼幺蛾子。

梆!梆!梆!

先是接連一陣砸樁子的聲音,

兩營相互交界的高坡上,幾十個季玄派來的巡邏士卒大張旗鼓的扎設起了一座哨寨。

季玄特意來了一趟義軍營地,笑顏溫潤如玉:

“劉都尉,陳先生,太行山盜勢漸大。

刺史府乃至太守劉衛已有明令,命我派兵駐守西南山口,以防流寇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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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軍兵少,便只能在此聊盡職責了。

若真有倏軄矸福臆姰斒桩斊湫n,也好護住都尉大營的後路。”

這話給劉備聽的,胸膛裏頭一股子邪火。

最終他還是強撐着拱手:“若真如此,備感激不盡。”

護住義軍的後路?不如說是卡在了我們駐地的脖子上吧?

等到時候隨便找個藉口挑起動亂,季玄立刻就能打着“協同防守”的幌子,帶着人順坡而下,

以上官的名義,名正言順地奪營接管!

深夜,軍帳內,

陳默藉着搖曳的火光,聲音壓低:

“大哥,觀此人佈防之意,應該是在等一個可以插手我們內部事務的契機。”

劉備眉頭擰起:“那我們當如何應對?”

“幸而我們營地制度已立,軍民分離,各司其職。”

陳默抬起眼,“只要咱們內部不出亂子,他季玄便無可乘之隙。”

而就在幾天後,隔壁的縣軍營地也是“碰巧”出了事。

鄰近義軍這邊的土溝旁,一隻手扒了上來,指甲縫裏都是黑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