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朝之劫 第310章

作者:余弦公式

聽到“長秋宮”三個字,男人臉上的怒容瞬間收斂,神情變得肅穆莊重,

那是當今皇后,大漢國母,他的親妹妹所在的寢宮。

男人終於將提溜着小魚乾後脖領子的手給鬆開了,

他狠喘了一口粗氣,用力把內心當中的那股子氣給強壓了下去,

“還端着你那盤東西幹什麼?趕緊放下!”

男人轉過頭,恨鐵不成鋼的瞪着滿臉黑灰,手裏還端着盤子......

甚至眼睛卻還在偷瞄盤子裏炒肉的小魚乾,沒好氣的皺眉道:

“看什麼看!還看你那口破鐵釜?等會回來我就叫人把它給砸了!”

“再看?還不速速滾回後宅去!

把臉上的竈灰洗乾淨,換一身規矩點的袿衣絲履,

隨爲父盛服入朝,去長秋宮拜見你阿姑!”

……

中平二年的正月,

大漢的天下,似乎短暫的陷入了一場寧靜之中。

按着大漢各地州郡的常理,

哪怕是到了正月中旬,這天下依然應當沉浸在“正月不興兵”的年節慵懶氣氛之中,

從洛陽朝堂上那些高談闊論的公卿大夫,

到地方上興辦集會、飲酒作樂的豪強黎庶,

無不在享受着這難得的閒散與太平,

走親訪友、祭祀神明,

在這個時代,只要不是異族打到了家門口,

正月裏動刀兵,便是不敬天地祖宗的大忌諱。

就便是那些個在寒冬當中流離失所的敗兵和流民,

也都在這難得的年關裏,得了些許喘息之機,

各自舔舐傷口,享受着短暫的太平。

可是,就在這樣一種慵懶且閒散的天下大勢之中,

幽州涿郡的白地塢,卻宛若異類,

白地塢校場內,儼然是一副完全不同的森冷意味,

正月十六,天色陰沉如鉛,

“殺!”

“刺!——收!”

校場的正中央處,風雪尚還未停歇,便已是殺聲一片,震天動地,

陰雲低垂之下,金革交擊的響動宛若悶雷,於雲層下翻滾回蕩。

陳默披着玄色狐裘大氅,雙手攏在袖中,默然佇立於點將臺上,

身旁是涿郡都尉劉備與主簿田疇,盡是面色肅然,

三人目光,皆凝注於下方那座步卒軍陣,

此處,空氣似乎比塢堡外還要再寒冷幾分,

可那軍陣上空,卻蒸騰出大片白氣。

只見那幾百名身披厚重鎧甲的步卒,從他們的頭頂上方,口鼻之處,正有熱汗洶湧、蒸騰着冒了出來,

校場當中的積雪以及凍土,更已被那多雙厚重軍履一遍又一遍的反覆踩踏,變成了一片凍的硬邦邦的冰泥模樣。

事實上,從正月初五那日開始,

幽冀幾地的官吏們還在互相宴請之時,全天下的百姓還在相互作揖賀歲之時,

白地塢的戰兵便已經悉數返回了校場,全面恢復了訓練,

到今天,這支由高順親手締造的“陷陣營”,

已經在這冰天雪地裏,經受了十餘日生不如死的酷烈操練。

第286章 風起盧龍塞,公孫瓚的底牌

“進!——舉盾!”

校場中央,高順面如鐵鑄,鬚髮皆結着白霜,

他按劍立於軍陣最前列,令人心驚的是,其身上所披鐵甲,竟比尋常陷陣死士還要厚重三分,

背上,更負着裝滿粗砂的碩大行囊,整個人淵渟嶽峙,宛若鐵壁。

“轟!”

隨着高順一聲暴喝,數百名陷陣營甲士齊刷刷的向前踏出一步,

他們每人背上,亦都負着十數斤重的砂石!

在如此重壓之下,依然維持着森嚴的軍陣,

反覆演練着刺擊、舉盾、變陣的戰法,

“刺!”

“嗤——”

數百杆重型長矛齊齊刺破風雪,整齊劃一,

陳默望着這一幕,眼角微跳。

這等操練烈度和訓練強度,便是在糧草充足的太平年月也極爲罕見……

不如說,放在現代的特種部隊裏也是極其炸裂的存在了吧?

更何況,現在是在營養和醫療條件極度匱乏的漢末?

就在此時,大陣右翼,一名新卒終是熬不住這等迫近極限的壓榨,

雙膝一軟,轟然跪倒在雪地裏,

一把扯下兜鍪,將早上喫下的稠粥與胃中酸水吐了個乾淨,面如金紙,身軀止不住一陣戰慄。

周遭士卒雖有不忍,卻無一人敢擅自離陣攙扶。

高順提着環首刀,踩着積雪大步走到那士卒身前,

他倒未厲聲喝罵,只居高臨下的看着這名吐得昏天黑地的士卒,眼神極冷。

“吐淨了?”高順的聲音波瀾不驚,清晰傳入腥硕小�

那士卒猛地一顫,強忍着腹中翻湧,掙扎着欲起身:

“軍……軍侯……俺……”

“吐淨了便歸隊。”

高順冷聲吐出幾字,不再多看一眼,轉身重歸陣前,

“全軍列陣!再刺百次!

若陣型稍有散亂,全軍今日不卸甲!”

那新卒死死咬住後槽牙,硬生生從雪地裏爬起,

將幾十斤重的砂囊重新負上肩頭,

喉嚨裏發出一聲悶吼,跌跌撞撞地歸入陣中。

點將臺上,劉備看得動容,忍不住嘆道:

“素卿練兵,當真如雷霆之威,冷酷無情,

這等練法,若非鐵打的漢子,怎能熬得住?”

“慈不掌兵,大哥。”陳默淡然答道。

這一次,他沒有像年前一樣,提前命令高順放士卒去休息,

之前是因爲年關將近,他才令高順寬限幾日,

讓士卒多休沐幾日,與家人團聚。

如今既是備戰,自然不可同日而語。

而且,陳默相信高順作爲將領的練兵水平,

“《吳子》有云:不教民戰,是謂棄之。

平日多流一滴汗,破陣之時或便能少死一人。”

說罷,他轉過頭,看向一旁主管白地塢後勤的主簿田疇,

“子泰,陷陣營的糧秣與藥材,可有短缺?”

田疇從袖中掏出一卷竹簡,呈遞給劉備、陳默二人觀看:

“郡丞且寬心。

陷陣營的供給,莫說在涿郡,

便是放眼大漢北軍五校,亦是首屈一指,

這八百甲士,每日皆是粟米乾飯不限量,每兩日必見葷腥,

或是豚肉,或是山中野味。

每日操演之後,亦有軍醫熬煮的驅寒活血湯藥。”

田疇說到此處,面露幾分疼惜與肉痛之色,

“只是……郡丞,這般靡費實在驚人。

這八百人一日嚼用的糧草,抵得上尋常營寨三千人之數!

若非此前在幷州與太行山繳獲頗豐,咱們的庫府只怕早已見底了。”

“錢糧耗盡,再行籌措便是。

但這支能摧鋒陷陣的鐵軍,卻只能用實打實的肉食與糧米去養。”

陳默將竹簡推回,目光再次投向下方。

他看得很真切,

那些士卒雖被操練得筋疲力盡,但望向高順的眼神中並無怨懟,唯有對將令的絕對服從,以及……

某種自冰雪之中,悄然凝聚的狠意。

有此陷陣死士,白地塢在這亂世立足的籌碼,便又重了三分。

半個時辰後,白地塢府衙內。

正中央的牆壁之上,高懸着一面巨大的、以整塊羊皮熟制的幽冀全境輿圖,

圖上朱墨交錯,將各方駐軍、關隘與糧道標註得細緻入微。

劉備端坐主位,陳默居次,

張飛、田豫、關羽、周滄與田疇等核心文武,皆面色肅然地聚於圖前。

“子眨袢占闭傥业惹皝碥娮h,可是白雀大當家那邊的暗線傳回消息了?”

劉備率先打破了沉悶,目光凝重,看向陳默。

陳默微微頷首,沉聲道:“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