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抬星
這個答案,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唯有範無病,嘴角揚起高高的弧度。
一看到谷蘭,他的心就安寧了。
第259章 他在天光傾瀉處
此刻的谷蘭,著一身端莊大氣的褐金色祭祀禮服,及地的拂袖隨風呈波浪狀搖曳著。將原本溫婉嫻靜的氣質,染上高貴神聖的意味。
她無疑是近些年來,東洲,乃至整個農家,最受矚目的後起之秀。
可是,哪怕她再優秀,由一個豐仙擔任洛神使,並且有大豐仙襯之作綠葉的情況,也是頭一遭。
一時之間,質疑聲四起。
老老少少的農家弟子們,紛紛發出疑惑的聲音。
他們不質疑谷蘭的天賦和潛力,畢竟她的成就和能力,是有目共睹的,一年多前,還在天南之地同小自在官伏蔓蔓解決了幽魔主威脅。但這不意味著她能夠站在那座祭壇之上,讓桃住大豐仙為她做綠葉。
說一千道一萬,她今年也才六十多歲,在漫長的人生路上,不過是稚童。
她有足夠的閱歷,豐富的人生經驗,來代表東洲,還恩於洛神嗎?
洛神祭原本熱烈的氛圍,因為谷蘭的出現,變得更加熱烈。但是,這份熱烈稍有不同。不過,不喜爭鬥的農家弟子,並未當場發難,而是秉著一股等待果實成熟的性子,想看看,大豐城到底為何要這麼安排。
谷蘭看著祭壇下,群山巨海般的人們,心裡不住突突地跳動著。
她很緊張,以至於忽然忘記了該怎麼走路。之前花大心思學習的洛神步,變得有些扭捏小氣。她知道自己現在的一舉一動,都將成為眾人之後評判她的方面。她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可依舊不奏效。
前面的桃住大豐仙感受到了她的不安,傳音道,
“別緊張,孩子。把這當做你人生的尋常一步,忘記周遭的一切,全心全意走屬於你的路就好。”
“可是,我真的能做好嗎?”
“大勢已至。溫順良善的農家弟子,難爭未來的一畝三分地。我們需要一個轉機,需要以全新的姿態讓世人意識到農家的重要性。你不用擔心自己是否能做好,只需站在這裡即可。”
“這……”谷蘭有些苦惱。
說農家弟子是溫順良善的,不喜爭端的。她又何嘗不是。
“孩子,你還好嗎?”桃住大豐仙問。
谷蘭努力微笑道,“我很好。”
“那就開始吧。”
谷蘭邁著大氣磅礴的洛神步,朝祭壇正中走去。
四周的氣機,隨著她的步伐被牽動起來。天上降下清光,勾陳出悠悠洛河的虛影。洛河虛影,環繞著八方祭壇滾動。眾人頓感一股龐大的生命力,從中湧出。
“洛神步!”
“她這洛神步走得還真不錯。雖然沒有大豐仙的厚重感,但好像也有一種獨特的韻味。更加輕盈,更加靈動,更有……生機。”
感受到眾人的驚異,範無病笑呵呵地說,
“這大概就是年輕的魅力。”
聽到他這番話的農家弟子露出些許思索的目光。
一位老仙農說,“年輕有朝氣,年輕也容易犯錯。”
範無病微笑道,“不會有人永遠年輕,但永遠都有人年輕。不會有人永遠犯錯,但永遠都有人犯錯。老前輩,何不多給一寸時間,一分包容。”
老仙農看著範無病,眼中綻放精光,
“你這年輕人倒是有點意思。是哪裡人?”
範無病說,“我是從小南洲來的。”
“小南洲?”世人對小南洲的成見還未徹底改變,那裡在印象當中依舊是貧瘠之地。老仙農稍稍想了想,“谷豐仙貌似也是從小南洲來的。那塊地方,也變得有活力起來了嗎?”
祭壇上,谷蘭站在暮仙鼓前方。
她再一次在腦中過一遍請洛神圖騰的流程。
禾月鄉大豐城的四位大豐仙,為了確保這次由她擔任洛神使的洛神祭圓滿完成,提前做了很多準備。按照之前的練習,她只需要站在這裡,敲響暮仙鼓,感應洛神圖騰即可,其餘的事宜。接引,安撫,示眾,歸位等流程,會由置身暗處的戴月大豐仙完成。
她只是充當一個“榜樣”。
雖然谷蘭不是很能理解,為何大豐仙們要做這般實中帶虛的事。一開始她不願意接受,但他們說,這是為了農家的未來。
農家的未來代表著什麼,她無法以現有的眼界去展望,但多少感覺得出來,大豐仙們希望改變農家的現狀。
她抬起手,由輕及重,緩緩拍打暮仙鼓。
咚!
咚!
鼓聲從輕微逐漸變得響亮厚重。
周遭的洛河虛影,隨著鼓聲的節奏一起變幻,似真有一條大河,自天上而來。
谷蘭渾身上下徽种还蛇b遠縹緲的光影。這使得她看上去像是從亙古之中走來的神人。
她那乾淨空靈的聲音,宣示著洛神圖騰代表的氣象與精神,
“夫天地光陰者,千秋萬代之流星迴月……”
一股莫大的意志,從四方湧來,自大地升起。
眾人驀然回首,只見,大豐城外不遠處的洛河,忽地拔地而起。巨大的湍流,高懸於空,頃刻間讓洛河成為了一條真正的天河。整個洛河下游,都懸在天上,如一條纏繞天幕的白練,皎潔似玉帶。
範無病見此景,眯起眼睛,
“天人感應……”
這是從裴微意那裡學來的知識。
天與人,是兩個彼此獨立,又彼此關聯的存在。
天並非天道,而是命叽蟮勒乒艿奶炖砻鼣担鞘篱g一切物既定的,未定的命撸浅橄蟮模�
人是萬物眾生,是具體的。
天人感應,在陰陽家的哲學思想裡,本質上,是統籌抽象與具體,以第三種角度去看待世界的一個方式。在融合了修仙之後,便成了一種與萬物溝通的能力。
這種能力,非常難學。
饒是範無病,跟著裴微意學了半年,也還很粗糙。
但看谷蘭的表現,非常嫻熟。
他想了想,這應該跟她掌握著演變大道有關。演變大道,本身就是一條觸及萬物變化,生滅興衰的大道。
隨著谷蘭敲完第一百下暮仙鼓,唸完三千字的《洛神誥》。
一條土褐色的巨龍,從懸在天上的洛河之中,掠了出來。
“洛神圖騰!”
眾人歡心鼓舞,齊齊大喊。
他們無比虔盏赝谔炜罩斜P旋的土龍。
那便是億萬斯年來,守護東洲這片大地的洛神圖騰,大道意志。
“洛神”,並不是像玉皇大帝,真武大帝那樣神明時代出現的神明,而是獨屬於東洲,獨屬於洛河兩岸萬物眾生的一份意志。這種意志,是大地翻騰,生命演化過程中形成的。
它並非是真正的土龍,並非是真正的生命。
但這一刻,範無病無不認可,它是真正的“龍”。
而不是生活在妖洲那些頭長犄角的龍族。
就像贔屓說的那樣,龍與龍族,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
前者是精神,是意志,是思想,而後者,只是並沒有什麼特殊的種族罷了。
紫府裡,無上妙法定軌儀瘋狂旋轉著,
範無病已經明白了什麼。
人群裡,
一個相貌尋常,穿著普通的老嫗望著盤旋在祭壇上空的土龍,心中念想,“如此輕易地就實現了天人感應,她果然得有天佑,受及眾生加持。”
“戴月大豐仙,可以開始了。”桃住大豐仙的聲音在老嫗的腦海中響起。
“好。”
老嫗身間盪開一股無形無狀,旁人察覺不到的大道。
這般大道,似微風吹拂,自下而上,包裹著八方祭壇。
隨後,一股氣機,伴隨著該大道,在空中化作一個巨大的人形虛影,同土龍相接觸。
戴月大豐仙,按照過往的方式,去接引這洛神圖騰降臨在祭壇之上。
這種事,在過去幾千年裡,她做過很多遍,早已熟稔於心,心念一動,便信手拈來。
但意外出現了。
土龍將要停靠在祭壇上的時候,忽然僵住了,然後像桀驁不馴的野馬一般,肆意奔騰起來,朝著洛河奔去,一副要回去的樣子。
“咦?洛神圖騰怎麼跟以往不一樣?”
“以前沒出現過這種還未降臨,就返回洛河的情況吧。”
“這……看姿態,像是不認可這次洛神祭啊。”
眾人七嘴八舌,逐漸變得焦躁。
不被洛神認可,是他們最害怕的事。
就好比被信仰的神明說不夠虔铡�
祭壇上,谷蘭細長的脖子繃得很緊,她閉著眼努力地進行天人感應,眉宇間顯露出一些痛苦。
一側的桃住大豐仙趕忙傳音詢問,“戴月大豐仙,這是怎麼回事?”
人群裡的戴月大豐仙緊蹙著眉頭,額頭淌出一些汗絲,
“洛神圖騰突然變得暴躁起來,不願意降臨。”
“原因呢!”
戴月大豐仙緊咬著牙關,“我嘗試跟洛神圖騰溝通,但不知為何,祂拒絕了。”
“怎麼會這樣?是不是哪裡的流程搞錯了?”
“沒有,我確定。以前也是這個流程,接引,安撫,示眾,歸位。是不是那個孩子出了問題?”
桃住大豐仙趕緊看向谷蘭,見她神情痛苦,急忙詢問,
“好孩子,你怎麼樣了?”
谷蘭嘴唇有些蒼白,“洛神好像在……生氣。是不是我哪裡弄錯了?”
戴月大豐仙問,“怎麼辦?”
桃住大豐仙迅速做出決策,咬牙道,“只得放棄了!再這樣下去,她的神魂會崩潰的。”
“可是這怎麼跟大家交代?洛神圖騰不降而歸,這是從未出現過的事。谷蘭會被視作不祥的!她的名譽怎麼辦?”
桃住大豐仙身形一顫,面色發白,苦澀道,
“戴月,是我們急於求成了,連前因後果都搞不清楚。可事到如今別無他法,一切以谷蘭的安危為重。至於名譽,到時候就說是我心不夠眨枘媪寺迳瘛!�
“這……唉。”戴月大豐仙嘆了口氣,沒法說什麼。
谷蘭睜開眼,碧藍色的眼眸,閃爍著悽清之光,
“要結束了嗎?”
“不會結束的。”
“可是……”谷蘭忽然發覺,說這句話的人,好像既不是桃住大豐仙,也不是戴月大豐仙,而是……她的心忽地變得躁動起來,同天上的洛河一樣湍急。她急忙看向四周,在人群裡尋找,希冀瞥見那個熟悉的身影。
“孩子,你怎麼了?”見她姿態不對,桃住大豐仙趕緊關心,“身體不舒服嗎?你先停下來,免得受傷。”
“不……不能結束!”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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