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抬星
“先前同你說好了,拿走養天鼎,便是欠你一份人情。你想要我做什麼?”贔屓說,“事先說明了,有損我龜格的事可不行。”
龜格。
範無病忍俊不禁,“當然不會。贔屓這千萬年來,應該踏足過每一片海域吧。”
“算是,但兜兜轉轉,哪裡都不如長生海舒服。”
“你是否曾見過一具骨架。”
贔屓下意識說,“我見過的骸骨,比你看過的星星都多。”
“其中就沒有什麼特殊的?”範無病笑問。
贔屓思緒一動,眼瞼遮住半隻眼睛,“年輕人,你有話就直說吧,不必跟老龜我拉扯。”
“一具龍骨。”範無病定目,整個人的氣質都發生了變化。
贔屓頓住。它那對巨大的眼珠子像彗星一般冒出藍色的火焰,身上的龜甲發出雷霆般的響動。
“龍?呵呵,世上根本就沒有龍!”贔屓提到龍也不禁露出嘲諷,“你以為長著一對角,有兩對爪子,身體拉長一根,爬滿鱗片的就是龍了?可笑!”
範無病莞爾,“我還沒說呢。看來你對這天下的龍,怨念很大啊。”
“一群竊倭T了!長著龍身也是在侮辱真龍!”贔屓的怨念都快從眼睛裡冒出來了,“尊享萬妖眾靈的膜拜,腦袋裡裝的卻全是私慾,盤在那所謂的登仙路上,腐爛發臭,淌出的膿漿遺臭萬年!”
贔屓冷眼看著範無病,“小子,你要找的是什麼龍。”
感覺到贔屓對自己的態度都完全變了,範無病心裡納悶,這座天下的龍到底是做了什麼,才會讓這麼個好脾氣的老傢伙生氣成這樣啊。
他深深吸氣,以一種嚴肅鄭重的語氣答:
“我要找的是,以血肉飼養蒼生,於億萬斯年的悠久歲月裡,銘刻萬古生命烙印的大荒蒼龍。”
贔屓如遭了晴天霹靂,呆愣在原地。它難以置信,到這個時代,居然還有知道“大荒蒼龍”這個名字?它那滿是溝壑和結締的皺巴皮膚忽地掠過一股柔順的光,聲音變得有些小心翼翼,好似生怕驚醒一場美夢。
“年輕人,你說,大荒蒼龍?”
範無病眼角含溫,“對。大荒蒼龍。”
他對大荒蒼龍的情感是複雜的。在那沉寂的歲月長河裡,很長一段時間,大荒蒼龍都是他唯一的同伴。他目睹了它灑血換生機,絞肉賜蒼生。
大荒時代的蒼生之龍。
範無病不清楚,這是不是大荒蒼龍的全稱。但他願意這樣去想。這絕非是意淫,而是真切實際地在億萬斯年的歲月裡,見證了大荒蒼龍是如何孕育生命的。
從那時起,他便無比好奇,它從哪裡來,為什麼死去。
從未與它說過一句話,卻像是相識多年的老友。離開歲月長河的時候,範無病便想找到那大荒蒼龍的屍骸,哪怕是看一眼,也值得。
贔屓聲音發顫,“原來真的有人知道什麼是真龍啊。年輕人,告訴我,你相信真龍嗎?”
範無病笑道,“當然?”
“如果可以的話,你會希望成為真龍嗎?”
範無病笑問,“我配嗎?”
贔屓也笑了起來。可它笑得很悲傷,四周的珊瑚群發出的光也許代表了它的情緒。這些光芒,柔和但給人以沉鬱。
範無病問,“你這是哭了?”
贔屓忽然大聲說,“我活了千萬載,何曾掉過眼淚!偉大的神獸,絕不會在人類面前流淚!”它聲音變得更大,“到我頭上來,我帶你去,見真龍!”
範無病心中掀起壯闊的浪潮,一步跨到贔屓頭頂。
贔屓頭頂也長有一對角,短而粗,不似龍角,卻給人以沉重和野性。
它發出一聲吼叫,吐光心中的蕪雜,渾身上下都變得神聖起來,瀲灩的波光將它照得無比偉岸,猶如承載著一整座天下。
範無病忽然反應過來。
那養天鼎裡裝著眾生魂靈的意志。他肯信光靠自己是承載不起的,所以才以生命大道,聯立眾生,一起去承擔,哪怕只是短暫到常人根本察覺不到的一瞬也足夠了。
但贔屓居然馱著養天鼎長達兩萬年!
它……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範無病不禁問,“贔屓,我那一劍你真的擋不住嗎?”
贔屓聲音平靜,“我何必去擋呢?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這段時間一直在找我嗎?年輕人,你很著急見到我,剛好,我也想知道,你使的那般劍意為何如此熟悉。”
範無病一下子頓住。
贔屓又說,“你不用解釋,我也不會去問。你能承載得起養天鼎一瞬,能說出‘大荒蒼龍’這四個字,對我而言就足矣。我也許是在這深海之底等待,也許是徒勞無為地消磨歲月。能見到一道不一樣的光彩,足矣。”
“……”如此偉岸的贔屓,願景居然這般渺小嗎?
“年輕人,不管你會經歷什麼。”贔屓略微停頓了一下,“好好活著。活著才有希望。”
範無病心中動容,卻難說出一言半句。
他們穿潮過浪。
範無病注意到,贔屓這般龐大的身軀,在海洋中卻一點不笨重,十分靈動。而且,它的行進軌跡十分玄妙,看上去像是在沿著直線前進,但向後退去的風景卻是不連續的。
贔屓好似看透了範無病在想什麼,哈哈大笑,“此乃神巡!”
行至某處後。
範無病眼中映入一些亮藍色的光芒。一開始只有非常微弱的一點,離得近後,光芒變得清晰了一些,能看到一片光點,在海水之中閃爍,瀲灩四射,層疊之間,輝映出藍水晶般的質感。再靠近一些,便能看到,每一個光點都在緩緩移動著,它們聚在一起,像是農家舉行大豐祭時載歌載舞的仙農們。
直至贔屓衝入光芒之中,才得以看清,那是一群水母。
不,不是一群。
這一整片海域,像是水母之鄉。長生仙們的透明裙每上下襬動一次,傘蓋便亮起藍色的光芒,身後的須尾如風中的飄絮,輕盈搖曳。
贔屓的到來並沒有驚嚇到它們。它們圍著贔屓遊動起來,結成上百個圓環不停轉動。
其中一隻也許是沒跟上節奏,被隊伍甩了出來。它晃動著裙襬,游到範無病面前。範無病伸出一根手指輕輕觸碰,很軟,很冰。
“年輕人,前方便是這趟路最難走的永宙海了,你準備好了嗎?”贔屓大聲問。
範無病目光灼灼,“準備好了!”
永宙!
九大至高先天大道之一的永宙大道。關乎那看不見,摸不著,卻時時刻刻都在影響著萬事萬物咿D的,時間。
前方好似有一張透明的薄膜。
贔屓忽地穿了過去,於是,萬籟俱靜。有那麼一瞬間,範無病覺得自己好似墜入了深淵之中。
然後,他發現自己的血條在減少。
不是生命值損失,而是生命值上限在損失。
【你進入持續加速的“衰老”狀態】
【生命值上限-1點】
【生命值上限-10點】
【生命值上限-100點】
……
掉血的速度不斷加快。這掉的是生命值上限,是他的生機總量,是壽命。
【生命值上限-1億點】
【生命值上限-10億點】
【生命值上限-1萬億點】
範無病的的皮膚開始老化,起皺皮。時間迅速在他身上銘刻下恐怖的痕跡。這人人都會迎來,又人人都難以接受的“變老”,就這般發生在他身上。
贔屓再一次大聲問,“你的命夠用嗎!”
“夠!”範無病目光灼灼。他的髮絲逐漸染上灰色,眼角帶起一抹紋痕。
贔屓衝過一道灰白交織的光影之幕。
範無病的生命值上限也就定格在了【6279萬億】。
這算起來,就相當於是百歲之齡走到了五十歲。雖有老意,但絕對還是精神的。
贔屓頗為驚訝,“你居然抗住了。我還打算幫你。”
範無病笑道,“我還能抗很久呢!”
他的生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血條也迅速回到之前的長短。
贔屓不禁說,“看樣子,你也是個老妖怪啊。”
“我才不到二十呢。”
“這又不是靠年歲而定的。”
贔屓保持著一種崇敬的態度,不願驚擾這裡的氛圍。此處的海水泛著一種淡淡的金光,在長生仙水母們的光芒交織下,綴上夢幻的色彩。前方的海床上,一尊巨大的骸骨靜臥於此。它的姿態都不曾變動過,同龍角脫離時一模一樣。
四周的環境也還是當初的樣子。
範無病心中湧起一種“鄉愁”。他從贔屓身上離開,踏著海水,緩緩朝著大荒蒼龍的骨架走去。
他在這龐大的骨架面前,實在是太過渺小了。也許一粒灰塵都算不上。贔屓在它面前也像是一隻小烏龜了。但它不讓人感到壓迫,很熟悉,很親切。
範無病輕輕觸碰骸骨。他體內掠過一股暖流。
忽然,骨架簌簌的搖晃起來,發出悶沉的聲音。緊接著,一根根骨頭,從粗大的脊骨上脫落下來。
贔屓見狀,大驚,“你做了什麼!”
大荒蒼龍的屍骸,在這片海洋裡,最神聖的存在。是贔屓心中的信仰,絕不容許任何人褻瀆侵犯。忽然看到那骸骨寸寸崩斷,它登時就憤怒起來,恐怖的威勢在它身上激射而出。
這隻平和,與世無爭,歷來儘量滿足任何一個找到它的老烏龜,心中點燃了無邊的怒火,足以焚海蒸山。
範無病卻不為所動。
他開口問,“你說,我之血肉,能填滿這樁骸骨嗎?”
贔屓忽地頓住,“你在說什麼。”接著,它看到範無病的額頭上,緩緩生長出一對角,銀白色,複雜但分明的紋理,流淌著難以言喻的威光。
那是什麼角?
贔屓心中一顫。它不由得看向大荒蒼龍骸骨之首上龍角處的殘缺。若是將這對角放大到相同的體型……
它忽地回過神來,“你剛剛問什麼?”
“我問,我之血肉,能填滿這樁骸骨嗎?”
贔屓猛然間明白了他的想法。
龍骨,龍角都有了,還殘缺龍身和龍魂。
什麼是真龍之魂,暫且不論。難道,他想以自身血肉充當龍身嗎!
“不,不可能!大荒蒼龍以肉身孕育了一個大荒時代。你的血肉如何能與之比擬。”
範無病笑道,“我想也是。”他眼中閃爍著一份願景,一份希冀,“但,我希望有一天可以!以我的血肉,填滿大荒蒼龍的遺骸!”
贔屓心中掠過驚雷。這瘋狂又天才的想法!
“你可知要多少血肉才能填滿?”
範無病仰起頭,“給我時間,我會給你一個滿意的答覆。”
贔屓定定地看著範無病,久久不能緩過心中的激潮。許久後,它緩緩搖頭,“我開始相信,你也許真的跟其他人不一樣。你若真能帶走這具骸骨,便帶走吧。就像那養天鼎一樣,它們都應當回到它們本來的地方,承擔起它們本來的責任。而且——”
贔屓悠悠說,“誰能忍心大荒蒼龍永世沉淪在這暗不見天日的深海之底呢?”
龐大的骨架,一點一點坍塌,隨著那一根粗大的背脊猛地掠起,在沉頓的海水中掠過一道銀白的光芒,然後變換大小,插入範無病的脊背。其他龍骨也緊隨其後,沒入範無病的身體。
厚重的歲月感,從他全身上下每一處,湧出來。
血條雖然已經達到了1.2京,但遠不足以填滿這一具大荒蒼龍骨。在範無病的感受裡,現在只能說勉強長出了一層薄如蟬翼的骨膜。
額頭上的龍角泛過一縷銀光。銀光往下,掠過全身。
【“大荒蒼龍角”】
【“大荒蒼龍骨”】
【眾生主:飽食度(生機不足,忽略不計)】
【歲月骨:飽食度(生機不足,忽略不計)】
範無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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