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抬星
以至於，他覺得這個世界是不是靜止的呢？
一開始他還在自己一秒一秒地數時間，但很快就失去了“一秒是多久”的概念。
於是，他逐漸不知道自己在這裡待了多久了。
“那條銀蛇到底把我帶到了什麼地方？蔓兒也在這裡嗎？她是不是也跟我一樣，變成了一個視角呢？”
範無病一直在想著這個問題，一直想不明白。
某一刻，忽然起風了。狂風捲起黃沙，漫天的碎石與沙礫碰撞，發出簌簌的聲音。
這場戈壁上的沙塵暴持續了多久範無病無法確定。他只知道，很長一段時間裡，自己眼裡都只有黃沙與碎石。
直至一場大雨到來，安撫風暴，洗滌碧空。太陽重新露了出來，它一直都在天空的某個位置，不曾移動過。天空真的不是一張圖片嗎？
忽然，範無病發現自己的視角稍稍變了一點，朝左邊移動了那麼一釐米，也許一釐米都不到。
他找到了希望，視角真的可以變動！
他繼續努力，用上全部的時間，只為讓自己的視角能夠多移動那麼一點。
一釐米，兩釐米，三釐米……三寸……一尺……一丈……
終於，在他的視角移動的兩丈，或者說轉動了三十度後，看到了黃沙與碎石之外的另一樣東西。
那東西是銀白色的，略有弧度，表面光滑，映著太陽的光芒。
範無病一眼就認出來，這是一枚鱗片。
他繼續轉動。
越來越多的鱗片出現在視角之中，他們皆是銀白色，光滑，弧度柔和，規律整齊地排布在一起，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閃耀著一種神聖感。
視角越來越廣後，範無病逐漸意識到……這是一條龍？
“從我這個視角看的話，我應該是龍頭？不……我是……龍角。對，龍角。”
他肯定了自己這個想法。
轉動視角越來越熟練，視角開得越來越廣，視野範圍不斷擴大。
而周圍的氣候也變得多了起來。
從一開始的風暴，到大雨，到雷霆、冰雹、大雪……各種各樣的氣候都加入這個世界，唯有戈壁灘和太陽依舊，至始至終都沒變過。
範無病逐漸窺見這條龍的全貌。
因為缺乏參照物，無法感受空間尺度，所以並不知道它到底有多大。它就這般靜靜得臥在這毫無生機，漫漫無際的戈壁灘上，甚至連它本身都沒有生機。
“它死了。”
這條龍，在範無病來到這裡之前就死了。
不知道死了多久。
範無病的視角里便多了一條死龍。
雖然還是除了看什麼都做不了，也總好過只能看到圖片一樣的天空和荒涼的戈壁灘。
範無病只得在這條死龍的陪伴下，度過每一場風暴、大雨、狂雪……
他開始去思考。
思考什麼，病沒有定數，也許今天思考一塊石頭，也許明天思考一條溝壑。
不知為何，他竟然不覺得無聊。
好似就這樣一直看著這片荒涼的世界，竟然有有一種難喻的妙趣。就像孩提時代，盯著在地上列隊前進的行軍蟻也絲毫不覺得無聊。
直至某一天，他看到這條死龍竟然開始流血了。
他也不確定是不是血，因為那不是殷紅色的，而是金色的，猶如熔金澆築。
血從每一片龍鱗的縫隙裡淌出來，緩緩匯入下方戈壁灘的縫隙裡。
這個過程又持續了很久。只不過範無病無法確定到底是多久。
在一場大雨之後，這座荒涼的戈壁灘，竟然神奇地冒出了一點除了幹褐色之外的其他顏色，那是——綠色！
這樣的綠色，越來越多，越來越大。
範無病終於看清楚了它們的樣子，苔蹋∧鞘翘μ！
他無比興奮，若能夠出聲的話，肯定激動地大叫起來了！
“太美了！”
範無病終於感受到了一絲生機。那綠色的苔蹋喼本拖袷且粋�奇蹟，是這不知多少年枯燥死寂的歲月裡，一個象徵著永恆時刻的奇蹟！
苔躺L得越來越快，從一開始的小心翼翼，變得大膽起來，直至野蠻，肆無忌憚地侵染這座戈壁灘。
某天，當範無病久違地拉高視角，朝四周望去時，赫然發現，戈壁灘已經消失不見了，漫山遍野的苔蹋屵@裡充盈著生機。
“轟！”
大地開始顫抖，苔痰叵袷潜蝗四弥话唁z頭用力地翻了起來。
土崩地裂，苔痰刈兊们Н彴倏祝h方捲起一道道如同壁壘般的高山。緊接著便是暴雨，一連下了許久。
雨水一點一點填滿整個苔痰亍�
這裡，變成了一座海洋。
於是，範無病開始在深海之底，同死龍作伴。
海水擋住了大多數的陽光，這裡變得有些昏暗。
在這樣的情況，範無病也不禁感到昏昏欲睡。他逐漸地開始有些忘記自己為何來到這裡，為何要看著眼前的一切，甚至於忘記……自己到底是誰。
漸漸的他睡著了。
再一次醒來時，是被眼前一道幽藍色的光芒喚醒的。
那是一隻水母。
透明的裙邊有節奏地上下扇動。水母發著一些幽藍色的光，在這昏暗的深海之底，點燃名為“生命”的燦爛星光。越來越多的水母在海底世界發出光芒，它們結隊遊動，奔向波光瀲灩的海面。
範無病注意到，死龍的鱗片全都剝落了。
剝落的每一道鱗片都釋放出濃郁的生命力。這些生命力在海底交織盤旋，演化出一隻只水母，節肢蟲，貝殼，珊瑚……越來越多的生命在海床上孕育。某一刻，生命誕生的過程進入大爆炸時代，各種各樣的海底生命，猶如沉寂許久的火山，攜帶著億萬斯年的狂吼，肆意野蠻地生長起來。
它們繁衍，它們爭鬥，它們相互捕食，它們為了生存下去，耗盡一切心血。
而這條死龍！
這條陪伴了範無病不知道多少年的死龍，為它們獻上了一場盛大的饕餮盛宴。
此盛宴名為“生命”。
生命！生命！生命！
它們啃噬著死龍那龐大的身軀。
皮，血肉，筋脈，臟腑……
一刻都不曾停歇。
這座不知何時起存在，不知死去多久的巨龍，終於在這場瘋狂的生命大爆炸時代，迎來了自己最終的歸宿！
第201章 生命大道與永恒大道
範無病目睹這位從不曾言語，甚至連動都沒有動過的老友，在億萬年的歲月裡，消沒了一切屬於自己的痕跡。
而它曾擁有的一切，此時此刻，就在這座海洋之中，亙古不朽地傳承下去。
一對龍角，緩緩從巨大的龍骨上掉落。
範無病的視角隨著海浪一起搖晃。他看著那位老友的骸骨，從自己的視野裡消失不見。
這一刻，一種名為“悲傷”的情緒，在他這以視角為主的意志之中爆發。
可得來的依舊只有沉默。
如今，他已然忘記了一切。
不記得自己的名字，不記得自己為何出現在這裡。
海洋是他的家園。
他被一群發光的水母，駝起來，衝向海面。這對水母而言，是一場歡快的遊戲。但對他而言，卻是時隔億萬斯年，再一次見到太陽的時候。
他的視角衝出海面。
這對龐大的龍角，承載著一種歲月的倔犟，在亙古不熄滅的陽光下熠熠生輝。
等到他重新落入海底後，已經開始有體型無比龐大的生物出現了。
龐大的鯨，龐大的烏龜，龐大的像山一般的魚和長在魚頭上的巨樹……
它們好似長著無數雙眼睛，從四面八方看過來，看著這對龍角。
直至，龍角被一頭巨鯨吞入腹中。
範無病的視角變成了巨鯨之腹。隨著巨鯨一起，在漫漫無盡的大海之中暢遊。又有比巨鯨更加龐大的掠食者……範無病的視角不斷變化，總是以各種方式，出現在各種地方。
這像是一場旅途。
沒有目的和方向的旅途。
某一天。
吞下了他的一條大魚擱溋恕�
範無病得以重新看到陸地。可那太陽還在天上，從來都沒有動過。
滄海桑田的變化，是範無病眼中的風景。他見過不知多少這樣的歲月，再漫長的歲月，也無法將他打敗了。
他平靜地迎來自己的下一趟旅途。
他曾被埋葬在大地之中，曾落入火山的岩漿裡，曾在叢林中見證百獸爭霸，曾在洞窟裡看身上的毛一點一點變少的猴子用石頭在牆壁上刻下一個個圖案，看它們從雷火之中尋覓燒熟的肉。
時間，好像在加速。
範無病卻陷入了另一場漫長的沉睡。
等他再次睜開眼時，發現，這個世界變得光怪陸離起來了。那些猴子，除了腦袋和胯部，不再有硬而長的毛，但他們竟然穿上了衣服，竟然可以從身上發出一種色彩斑斕的光。
他們開始用這樣的光，爭鬥。
範無病逐漸知道，他們將這些光，稱之為修為——一種通過修煉得到的神奇力量。
這樣的力量，讓他們變得無比強大，可搬山，可填海，可殺人於千里之外，可揮手間使萬人折首。
某一天，一條赤蛟找到了範無病。
範無病從它眼中看到了興奮與貪婪。
它將這對龍角戴在自己的腦袋上，然後鑽進一個青年人的肩膀裡。
青年和赤蛟來到一座繁華的城池裡，他們正在計劃著什麼。
但這個計劃似乎失敗了。
赤蛟佔據了青年的身體，鑽進城池的地下。在地下，有一條閃耀著瑩光的龍形脈絡。
這赤蛟想要鑽進那龍脈之中，將其佔為己有。
但，忽然，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地面上傳來。赤蛟根本抵抗不了，毫無掙扎地就被抓了上去。
然後，範無病看到一個小女孩。她正捏著赤蛟。不知為何，在她手裡，赤蛟竟變得跟蚯蚓差不多。
小女孩很可愛，睜著大大的，烏溜溜的眼睛，映著神異的光彩。
但範無病沒想到，她竟然一口將赤蛟給吃掉了。
沒過一會兒，她吐出一對龍角，和先前被赤蛟佔據身體的青年。接著，她提起龍角，飛快地跑動起來。
範無病的視角，隨之一起上下搖晃。
直至，小女孩忽然抓住龍角，將其戴在一個少年的頭上。
時間……忽然停住了。
待到範無病再次睜開眼時，看到的卻是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記憶快速湧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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