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終焉 第745章

　　“長大了……？”

　　“是啊。”她一臉和藹地俯下身，摸了摸我的頭，“以前每次進你的房間你都在玩手機，現在多好啊，端端正正的坐在這裏，像個大孩子了。”

　　端端正正的？

　　我看了看自己眼前黑漆漆的手機，上面播放着我的倒影。

　　屏幕裏的我沒有任何表情，我也想不到任何可以乾的事，這就是成長？

　　在學校裏，緊密的時刻表讓我一刻不能停息，可是在家裏，沒有任何人約束我的時候……我應該幹什麼？

　　“看來這學校真沒白去，不枉費我和你爸在外面拼死拼活供你讀書。”媽媽看起來格外高興，“爸媽還等着你以後掙大錢，給我們養老呢。”

　　是了，這個邏輯我好像很熟悉。

　　因爲他們拼死拼活的工作供我讀書，所以我讀書就是爲了贍養拼死拼活的他們。

　　“快喫點甜瓜吧。”媽媽把盤子推到我眼前，“這甜瓜是我早上五點特意去早市買的，哎呀這瓜好着呢，我一直想喫都沒捨得喫，就等你回來呢。”

　　我把目光看向桌面上的甜瓜。

　　是了，這個邏輯也很熟悉。

　　因爲媽媽會五點起牀去早市給我買甜瓜，所以我讀書就是爲了報答會五點給我買甜瓜的她。

　　我有些木訥地抬起頭看向她，一個問題不自覺脫口而出：“爲什麼不買兩個呢？”

　　“什麼？”

　　我伸手指了指盤子裏的甜瓜：“媽，你想喫的話，爲什麼不買兩個呢？”

　　“你這孩子……”媽媽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問，只見她稍微語塞了一下，隨後說道，“咱家裏的錢都花在你身上就行，媽不愛喫。”

　　她不愛喫，但她剛剛卻說想喫。

　　“所以甜瓜……很貴嗎？”我又問。

　　“你……！”

　　我的問題似乎激怒了她，可我確定當我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不帶有任何的感情，我只想知道爲什麼。

　　爲什麼明明三兩塊錢可以解決的事情，最後要我來揹負後果？

　　我並沒有很想喫甜瓜，也不想讓她早上五點去早市給我買。

　　可因爲我的存在，似乎所有的後果都開始匯聚在我身上，這讓我感覺格外沉重。

　　“你這孩子跟我耍什麼脾氣？”媽媽一改之前的態度，橫眉豎眼地對我吼道，“我大清早天沒亮、犯着瞌睡就去給你買甜瓜，我還買出錯來了？！”

　　“不是……”我略微有些失落地垂下眼睛，知道自己的問題永遠不會有答案，“媽……算了，我不問了，我不想知道了。”

　　“我這麼做都是爲了誰啊？”她高聲說道，“要是爲了我自己，我至於遭這個罪嗎？”

　　聽着她劈頭蓋臉的數落，我只是默默地低下頭。

　　在那一句一句的高聲指責中，我忽然插話道：“媽，要是我堅持不下去了怎麼辦？”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一臉疑惑地看向我：

　　“什麼？”

　　“那所學校……我想知道要是有一天，我堅持不下去了怎麼辦？”我看向她，這個問題和之前的問題一樣，我不帶有任何感情，我只想知道答案。

　　在那日復一日的高壓生活裏，若是我堅持不住了，等待着我的會是什麼？

　　她還會愛我嗎？

　　“堅持不下去了……？”我媽顫抖了一下，幾乎帶着哭腔對我說道，“我和你爸這麼辛苦把你送到這所學校，你跟我們說堅持不下去？你知道我們爲了讓你能接受最好的教育，遭了多少罪嗎……”

　　“媽……我不想知道這個……”我的頭深深埋着，“我只想知道如果我堅持不下去……你還會……”

　　“孩子，你知道你們學校有多少人嗎？”媽媽打斷了我，反問道，“你知道從你們學校畢業的優秀人才每年有多少嗎？爲什麼人家能堅持下去，你堅持不下去？我和你爸已經把最好的都給你了，你比別人差在哪裏啊？”

　　良久，我抬起頭，盯着她的眼睛，笑着說道：

　　“好，我知道了。”

江若雪（六）

　　我回到了學校，繼續着我不帶有任何思想的生活。

　　無論是在學校還是在家裏，似乎都不會有人解答我的「爲什麼」。

　　只要我放棄思考變得木訥，那我在學校裏就是遵守紀律的好孩子，在家裏就是成長了的大孩子。

　　我會得到所有人的誇獎，我的人生也將因爲木訥而變得順遂。

　　我想要活下去，也想得到別人的認可，所以我不得不木訥。

　　“若雪。”

　　英語課上，馮老師把我叫到眼前，假借隨堂提問的名義和我說話。

　　“馮老師……”我抬頭看向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表情。

　　“你最近發生了什麼事嗎？”馮老師輕聲問道，“我看你好像沒有精神。”

　　聽到這個問題，我微微一頓，竟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有發生什麼事嗎？

　　我什麼都沒有發生。

　　我的處境和這所學校當中的每個人都一樣，只是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學習上。

　　我的家庭和這世上所有的家庭都一樣，父母只是把希望都寄託在了孩子身上。

　　所以我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都沒有。

　　我只是一個正常的小孩。

　　如果我有事，那所有人都有事。

　　“我不知道。”我回答道。

　　當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只感覺胃裏翻江倒海。

　　我想吐。

　　“「不知道」是什麼回答呀？”馮老師有些擔憂地看向我，“雖然我不是你的父母，但是你有事還是可以跟我講的，我不會報告主任，你不用擔心扣分。”

　　一聽到「扣分」兩個字，那種感覺再度湧上心頭，我伸手捂住了嘴巴。

　　我真的想吐。

　　“老師……對不起……我想去廁所……”我從指縫裏擠出幾個字。

　　“啊……你快去！”馮老師幫我打開門，我一路小跑去了廁所。

　　推開隔間的門，我彎下身子連連乾嘔。

　　可我的胃彷彿連接着我的思想，它空空如也，什麼都吐不出來。

　　不知過去多久，我倚着牆緩緩蹲下，看起來現在不僅是「爲什麼」，就連「怎麼了」也不能思考。

　　否則我會止不住的噁心。

　　我的身體和思想沒有達成一致，它們互相抗拒，最終在的胃部打起來了。

　　人類爲什麼一定要把精力糾結在這種沒有答案的問題上呢？

　　廁所裏的味道十分難聞，可我卻感覺有些安心。

　　這裏彙集了學校所有的垃圾和污穢，比如我。

　　這裏的牆上寫滿了學生們心底裏最深的話，讓我能夠短暫地想起自己是誰。

　　可是已經來了這麼多次，我卻從未想過在牆上留下點什麼。

　　是不是把自己錯誤的思想寄存在廁所這扇髒亂的門上，出去之後，我就會變成一個合格的學生？

　　我之所以這麼痛苦和迷惘，是因爲我一直把思想帶在身上？

　　我從口袋中掏出一支筆，握在手中，仔細看着那門上的留言。

　　所以我應該要寫點什麼……？我有什麼想表達的東西嗎？

　　我的眼神快速掃過那一行行的文字，發現這扇廁所門的木皮已經有些鬆動了。

　　或許用不了多久，木皮就會鬆散墜落，變成光禿禿的木板。

　　同學們寄存在這裏的思想，也終有一日會被拆除，換上嶄新的、乾淨的替代品。

　　那時候他們的思想或許也會變得乾淨無瑕，成爲真正的棟樑。

　　正在出神間，我發現廁所門右下角的木皮已經可以掀起，露出木頭本來的顏色。

　　“咦……？”

　　我掀起木皮，仔細查看門板，發現裏面夾着一張疊起來的、嶄新的作業本的紙。

　　我愣了幾秒，把筆叼在嘴中，兩隻手用力，將那疊起來的紙張摳了出來。

　　遲疑之後，我將紙條打開，大大的紙上只在最上方寫了一行字——

　　「嗨，你覺得什麼是自由？」

　　盯着這行字看了很久，我才反應過來這張紙條是什麼意思。

　　這似乎是個留言板。

　　它跟這裏所有的字跡都不一樣，它有可能是實時的、是可以溝通的、是等待回覆的。

　　我將紙條攥在手裏，站起身，輕輕推開門，在確認四下無人之後，才重新把門鎖上，一臉緊張地從自己的嘴中把筆拿下。

　　我握着筆，又仔細看了一眼這句話之後，認真地回了三個字——

　　「你是誰？」

　　寫完之後，我將紙條重新摺好，小心翼翼地放回到原先的位置，我的心跳很快，感覺自己好像在做一件不可饒恕的事情。

　　做完這一切之後，我又一次站起身，推開門看了看外面，在確認真的沒有人發現我在這裏之後，才洗了手，裝作若無其事地走出了門。

　　從這一刻開始，我的心情變得複雜了起來。

　　雖然我知道那張紙條並不是單獨寫給我的，但這是我來到這所學校之後，第一次和一個學生聊學習以外的事情。

　　之後，我會在各種時候擠出時間，跑到廁所的隔間查看對方是否有回覆。

　　可一連兩天，那紙條上都空空如也，只有我自己的字跡。

　　此時我意識到這張紙條或許不是最近塞進去的，雖然看起來新，但它可能已經被放置了很久，甚至連它的的主人都忘記了它的存在。

　　它的主人和我一樣，沒有完全抹去自己的思想。

　　她在思考。

　　她在本不應該思考的地方思考。

　　她違規了。

　　她也和我一樣，始終沒有找到問題的答案。

　　或許她身邊所有的人都沒有辦法替她回答這個問題，所以她把這個問題寄放在了自由的角落——

　　「你覺得什麼是自由」？

　　英語課上，我想着紙條上的內容出神。

　　我覺得自己似乎錯了，我不應該在這張紙條的回覆上留下我的問題，如果對方真的在思考，那我理應給她一個答案。

　　儘管我沒有辦法從各種角度解釋什麼是自由，也至少能夠讓她知道她不孤獨，這所學校裏依然有着和她一樣的人。

　　我們都在思考。

　　想到這裏，我提前和英語馮老師打了招呼，一下課便去了廁所，我要告訴她我的答案。

　　確認四下無人之後，我走進了那個隔間將門反鎖，隨後蹲下身，把手伸進了門板的角落。

　　一觸摸到紙條，我便感覺有些異樣，這紙條似乎比原先鬆動了不少。

　　我彷彿意識到了什麼，趕忙伸手將紙條摳出，在面前鋪展，上面的字跡果然有了變化。

　　在我寫下的「你是誰」之後，對方興高采烈地回了一行字——

　　「嗨，同學，我是來教你本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