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杀虫队队员
是的，我派他們過去，但是他們死了，這就是全部的前因後果。
我的眼前再一次出現熱浪，耳畔也傳來了一些支離破碎的聲音。
馬磊笑着對我說：宋隊，奇了，渾身上下就手不疼。
我聽到張響咳嗽了一聲：宋隊，現在不冷了。
我聽到吳家明笑着罵人：你他媽說啥呢？說不定你先死。
我聽到王方飛嘆息了一聲：宋隊，咱蛋糕還沒喫呢。
我聽到沒有死亡的隊員在各處叫喊。
我聽到四周安靜無比，只有氫氣無聲的擴散。
“對不起……”我說道，“真的對不起。”
雖然我在道歉，可我卻不知道在向誰道歉。
是死去的兄弟嗎？
是那些受了傷退伍的兄弟嗎？
是那些還堅守在崗位上的兄弟嗎？
我只是想說句對不起。
“從來沒有人怪過你。”曲逸飛說道，“換做任何人，在當時都不會有更好的決斷了。”
“那個狗日的……他只想讓我們趕緊進去把危險排除，所以謊稱倉庫內有人。”我咬了咬牙，“我如果再謹慎一些就好了……我如果發現端倪的時候就立即停止行動……或許情況會不同……或許……”
“那你依然會遺漏很多信息，因爲廠方始終都會謊報情況。”曲逸飛說完之後停了幾秒，“這場特大事故至少造成了六十人死亡，附近數百人受傷，廠方多人被判了死刑和死緩，你覺得憑你自己的「直覺」能夠救回多少？”
說實話，我不知道。
這場行動最諷刺的一點在於……開始時我就已經敗下陣來，根本參與不了後續的行動。
我只是從日後從一些報道上見到當時的傷亡非常慘重，不僅有卸嘞缿鹗渴軅B附近的居民都受到了牽連。
只見曲逸飛話鋒一轉，又開口說道：“宋隊，我想請你再確認一下，當時爲什麼一定要選擇派人提前破門呢？”
我眉頭微微一皺，感覺眼前的熱浪也被驅散了一部分。
“我……說過了……因爲廠方稱裏面有人，更何況探測廠內的情況本來就是先頭部隊的任務。”我嚥了一下口水，“不過我小看了廠方的謊言，這讓收到指令的四個隊員們都死在了那裏……”
“所以你當時下達了破門指令嗎？”曲逸飛又問。
“是的，我……”
什麼？
等等……
我下達了破門指令嗎？
這是什麼問法？
我怎麼會沒下達指令？
“你給誰下達的指令？”曲逸飛又問，“我是說，當時你讓誰去負責破門，你自己又在做什麼？”
“我……”
她似乎比我還要了解當時發生的事，可我怎麼記不起來了？
我當時給誰下達的指令？
我只記得眼前都是一片火海，可我去哪了……？
是因爲當時的情況太過混亂……所以我忘了？
我怎麼可以連這種重要的事都忘了？
這種指令就和「你去死吧」沒什麼區別，可我竟然忘了？
眼前的熱浪再度襲來，我感覺有人拉扯着我的手臂，我感覺熱，也感覺冷。
我聽到所有人都在大喊。
我聽到各個區域接連響起的小型爆燃。
可我怎麼想不起來我讓誰去破門了？
“宋隊。”曲逸飛往前湊了湊，輕聲問道，“有沒有可能……你當時根本沒有給別人下過破門指令？”
“沒有……？”
“有沒有可能，冒着死亡危險破門的人，就是你自己？”
眼前的熱浪轟然消失，我看到了現實之中的景象，曲逸飛就坐在我的身旁。
一件件老舊的皮衣陳列在眼前，竟讓我感覺到安心一些。
“你說……什麼？”我扭頭看向曲逸飛。
“宋隊，你想起來了嗎？”她往後坐了坐，眼中盡是悲傷，“你從未下達過破門的指令，你只是自己拿起工具帶人去破門，雖然您已經足夠小心，但空氣之中的氫氣濃度遠超於燃爆臨界點，您當場因爆炸受了重傷。”
聽完之後我頓了頓，將手緩緩伸向胸前。
那裏全都是因爲爆炸而留下的傷疤。
宋明輝（五）
幾秒之後，我眼前的景象再度變化，只不過這一次的幻象不是熱浪，而是兄弟們的笑臉。
“怎麼說，宋隊。”馬磊笑着對我說道，“今天你是壽星，在這待着吧，兄弟們爭取一小時內搞定，回去再把蛋糕糊你臉上。”
“不行，破門探測沒有指揮員不合規。”我從一旁接過同事手中的空呼器，一邊對面前幾人說道，“正因爲今天我是壽星，所以吉人天相，我去親自指揮破門。”
張響在旁邊翻弄了一下工具：“宋隊，無火花工具準備好了，氣體探測儀也檢查完畢，但是水管沒有完全鋪設完畢，現在進去嗎？”
我看了看他手中的工具，思索了一下現在的情況。
R134a氟利昂通常不可燃，但揮發氣體帶有毒性，裏面的人不知被困了多久，或許已經危在旦夕，就算沒有辦法馬上將人營救，也必須要第一時間知道毒性濃度。
這方便後續部隊知道內部情況，也更容易做出營救方案。
我思索幾秒，拿起對講機：“（滴）安全，廠方能打開門嗎？”
“（滴）宋隊，問過了，廠方說總控的人都疏散了，對方帶走了開門的鑰匙，現在找不到人，完畢。”
“（滴）場地地圖呢？”
“（滴）問過了，廠方找不到，完畢。”
“（滴）出這麼大的事打不開門也找不到人，讓他準備罰款吧。”
“（滴）哈，收到。（滋啦）”
“只能破門了。”我放下對講機對腥苏f道，“我去廠方的監測臺看過了，顯示的確實是R134a。揮發氣體確認不可燃，還是救人要緊。以防萬一，你們站得遠一些，我親自來破門。”
在確認好了隊伍之後，我帶領四個隊員走向了廠區門，其他人則在附近繼續鋪設水管，無論廠區內的氣體是什麼成分，大概率都需要用水進行稀釋。
這附近居民區不少，若是揮發的有毒氣體從廠區內擴散出去，極有可能會造成額外傷亡。
我和四名隊員站在倉庫厚重的鐵門外，深呼吸了幾次之後，我看向了一旁的張響，他正拿着有毒氣體檢測儀。
我按住對講機：“（滴）怎麼樣？”
“（滴）室外未檢測到有毒氣體。”張響隔着空呼器，在對講機內回答道，“懷疑內部有第二道門，完畢。”
吳家明也看了看腰上的測儀：“（滴）室外無可燃氣體，完畢。”
“（滴）退後。”我說完便拿起工具，“咱看看裏面是什麼名堂。”
馬磊和我一左一右站好，差不多一分鐘的時間就在第一道門上切出了一個三角形。
我二人往裏一探，果然發現還有第二道鐵門，第一道門和第二道門之間有個十幾平的空間，這裏堆滿了雜物，天花板亮着一盞微弱的燈，溫度也明顯下降了。
“（滴）小心點，去會會這個冰老虎。（滋）”我把裝備遞給身邊人，率先翻進了三角形入口。
一進門我就打了個寒顫，隔了好幾秒才回過神，轉身接過自己的裝備，又將隊友一個一個拉了進來。
這裏安靜得可怕，也寒冷得可怕。
吳家明落地就皺起眉頭，耳機裏也傳來了他的聲音：“（滴）狗日的，電冰箱啊？”
“（滴）別廢話，看儀器。”我伸手捶了他一下，“小命不要了？”
他點點頭，盯着腰上的探測儀看了一會兒：“（滴）宋隊，這空間無可燃氣體，完畢。”
“（滴）怪了。”張響也舉着探測儀疑惑了一會兒，“這兩道門之間也測不到有毒氣體，完畢。”
“（滴）啥都沒有？”我感覺情況有點奇怪，“附近都這麼冷了，氟利昂一點沒漏出來？”
我們五個人環視了一下這個空間，感覺這裏除了寒冷之外，似乎也感受不到其他的異樣了。
無有毒氣體，無可燃氣體……那等着我們的是什麼？
“（滴）怎麼說，宋隊？”馬磊在一旁拿着起無火花工具，盯着下一道門問道，“再往裏探探？（沙）”
其實命呓o過我機會的。
我有好幾次的機會可以在中途放棄任務，但廠方的瞞報加上儀器的探測，最終還是讓我掉以輕心了。
“（滴）探第二道門。”我扭頭道，“改錐給我。”
我安排拿着有毒氣體探測儀的張響再靠近一些，剩下人檢查空呼器和剩餘壓力。
“（滴）估計破門的瞬間有毒氣體會大量灌入，記下最高濃度。”我輕聲道，“馬磊協助我破門，剩下的人全往後退！”
幾人得了命令之後退到第一扇門附近，那裏有着三角破口，理論上說就算有毒氣體大量灌入，靠近三角形破口的位置也相對安全。
我小心翼翼地拿起工具，好在第二道門是普通的門，用改錐就可以很輕易地卸掉門鎖。
沒多久的功夫，我將門鎖破壞，伸手放在了把手上，輕輕拉開了一條極小的縫隙，隨後衝着身後的張響招手。
張響心領神會，走過來靠近門縫，拿起探測儀等待了一陣子之後，我明顯看到他眉頭緊鎖。
“（滴）媽的……”他伸手拍了拍探測儀，“裏面也無毒？”
“（滴）什麼？”我愣了一下，“無毒？”
“（滴）儀器我會定期檢查，沒壞啊。”張響回道。
感受着門縫當中的冰冷氣體呼呼地冒了出來，連我都有些拿不準了。
如此冰冷的溫度，如此詭異的氣體，無毒？
明明有什麼東西正在瘋狂地衝出來……
我看着門縫裏的乾澀白霜，伸手抹起一點，放在眼前仔細端詳了一下。
奇怪……這到底代表什麼？
“（滴）是不是還不夠深入？”馬磊在一旁問道，“這氣溫明顯不對，說不定裏面還有獨立儲存罐，再探？（沙）”
“（滴）好……”我揮了揮手，彈掉手上的白霜，“保持陣型。”
馬磊點頭之後，伸手就要去開門。
但此時我大腦之中靈光一閃，忽然想到了什麼，慌忙伸手去攔他：“（滴）等等！（沙）”
好像有哪裏不對。
身後距離我們很遠的吳家明忽然驚呼一聲：“（滴）不對！！快後退！！可燃氣體濃度高達……”
話還沒說完，他腰間的可燃氣體探測儀發出轟鳴警報——
「滴滴滴滴」！
警報的聲音非常大，甚至穿過面罩和對講機，直接落入了我們的耳中。
還不等我將馬磊拉開，就見到一顆火星從頭頂迸發而出。
接下來的這一秒，我的眼中只有熱浪。
「轟」！
就算我提前意識到了廠方已經違法，但我沒想到他們的膽子大到如此程度，竟敢私自儲存液氫，他們不把人命當回事嗎？
爆燃是從房頂的燈泡處開始的。
隨後席捲到門裏。
淡藍色的火焰從門縫噴射而射出，撞在了我的胸膛上，我先是感覺極度的冰冷，接着又感覺熾熱無比，彷彿整個人都被這火舌洞穿了。
幽藍色的火舌像是湍急的河水，撞在我身上之後向左右兩側急速分去，居然在一瞬間形成了一個火圈，將我們幾人包圍在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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