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杀虫队队员
聽到我的話，她明顯猶豫了一會兒，隨後點頭道：“您說得對，這確實是我的疏忽。可我認爲這只是我們溝通的開始，所以您能不能告訴我，您究竟需要什麼東西？”
“不難，我只需要忘掉曾經發生的事，我需要沒有任何人打擾我的生活，懂嗎？”
曲逸飛聽完後沉默了一會，開口說道：“我明白……”
“你現在的執意治療無疑是在打擾我，懂嗎？”
“我……”
“我昨晚查過，對於「心理治療」來說，一直都有「不求不幫」的原則。”我又說道，“我根本沒有尋求幫助，爲什麼你執意要來治療我？”
“確實。”曲逸飛點頭，眼中透露出一絲愧疚，“從「心理治療」的角度來說，我必然是違規了，但我真的很想幫助您。所以能不能……”
“不能，走吧。”我打斷她說道，“今天給你的時間也已經夠多了，如果你還不放棄，明天留給你的時間會更短。”
我站起身，走到房間門口，將門向外推開：“以後不管你來幾次結果都是一樣的，上面的報告你可以隨便寫，寫我拒絕治療也行，寫我死了也行。”
她盯着我看了幾秒，像是思索了一會，從手腕上拿下了一根黑色的頭繩，輕輕地放在了桌子上。
“宋隊，如果您不想剪掉頭髮，那就紮起來吧。”她似乎很遺憾，但還是努力擠出笑容，“明天我還會再來的。”
“早晚你會知道這是沒用……”
話還沒說完，門外不遠處忽然響起了嘹亮的叫賣聲——
“爆米花咯！！”
緊接着便是又長又響的哨音——
我聽完面色一驚，頓感不妙，趕忙把門關上，本想伸手去拉捲簾門，但直覺告訴我來不及了。
於是我只能原地蹲下，用雙手緊緊地捂住雙耳，靜靜地等待那陣聲音到來。
幾秒之後，我的雙手開始發抖——
那聲音爲什麼還不來？
又過了幾秒，我的渾身都止不住顫抖——
爲什麼還不來？
來啊！
「砰」！
壓力鍋巨大的聲音在街道上響起，隨着白煙升空，香噴噴的爆米花灑滿網兜，我的顫抖也變得更加劇烈。
隨着震耳的爆炸聲，我眼前所有的色彩都瞬間褪去，僅剩一片烈焰染成的紅。
我又看到了熱浪。
有人在拉着我的胳膊，大聲呼喊着救援，有人在遠處抱着各種工具快速奔跑。
許多隊員像是發了瘋一樣的推開熱浪跑向我這裏，但也有人一臉焦急地向反方向跑去。
熱浪開始穿透消防服侵入我的身體，我的每一滴汗都被蒸發，渾身都在劇烈的疼痛。
我感覺冷，也感覺熱。
爲什麼死在爆燃中的不是我呢？
最終健康的人去死了，半死不活的我卻活下來了。
不管那時候還是這時候，我一直都是最沒用的人。
我聲稱能夠保護這座城市，可我其實誰也保護不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感覺有一隻手輕輕地放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嚇了一跳，眼前的景象也瞬間消失。
“宋隊，你現在很安全。”曲逸飛的聲音輕輕地傳入我的耳朵，“剛纔的聲音只是爆米花。”
我沒有說話，只是把捂住耳朵的手稍微鬆動了一下，似乎此時能夠聽到別人的聲音，會讓我感覺安心些。
“你要知道，正是因爲有你這樣的人存在，纔會讓人們安心的在城市之中喫上爆米花，是不？”
我蹲在地上，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身體，可我還是在發抖。
但這沒什麼……這已經算很好了。
和過年時候，整座城市燃起的煙花比起來……這已經不算可怕了。
和每一年的11月9日比起來……這已經不算可怕了。
“就算你不想回憶這些事情，它們還是會忽然闖入到你的生活當中。”曲逸飛又說道，“不如我們勇敢一些，直接走到你的回憶當中？”
我的顫抖逐漸平復，扭頭看向她。
宋明輝（三）
在曲逸飛的攙扶下，我緩緩站起身，坐回到椅子上。
“典型的PTSD，爆炸聲會讓你產生記憶閃回。”曲逸飛說道，“你現在願意跟我說說嗎？剛纔的記憶當中你都看到了什麼？”
我沒有說話，只是雙眼無神地望向前方。
看到了什麼……？
我看到了地獄。
我甚至忘記了他們在說什麼、做什麼。
我只記得熱浪。
“我不想說。”我回答道，“把那一段回憶重新提起，無非是讓我再痛苦一次。”
“痛苦一次總比痛苦一輩子來得好。”曲逸飛回答道，“就像很多藥抹在傷口上會很痛，但我們還是會願意接受這種痛。”
我沒有理她，只是緩緩閉上眼，用最舒服的姿勢向後坐去。
或許她一直都是對的，我只是怕我自己忍受不了這種痛苦。
“爲什麼你一定要幫我呢？”我閉着眼睛，平復着呼吸，又一次提出了自己的問題。
她坐在我旁邊，沉默許久，開口說道：“如果我告訴你原因，那就第二次違規了。”
“違規幾次都是違規，說吧。”
“好……”她沉默幾秒，“宋隊，大地震那一年，是你把我從廢墟當中一把拉了出來。”
聽完她的話，我睜開眼，第一次認真地審視着她。
這個答案確實出乎了我的預料。
“理論上來說，心理諮詢師和患者之間不可以有任何其他的關係，這嚴重違反了倫理禁忌。”曲逸飛輕聲道，“但我是因爲你才成爲消防員的。那時候的你是一個剛入伍的新人，我也只是個十四歲的孩子，我在廢墟底下經歷了真正的絕望，直到你伸手把我拉了出來。”
我好像記得這件事，但那似乎很久遠了。
“我父親在地震中喪生，媽媽託了很多人打聽到你的名字，但我們無論如何送謝禮都會被退回。後來才知道，你爲了救人幾乎四十八小時沒閤眼，我也只是你救援的卸嗳酥械囊粋�。只不過從那之後，我便開始關注你的各種採訪、事蹟，並且以你爲榜樣，成爲了消防員。”
我頓了頓：“聽起來倒是夢幻……可惜我救你不是爲了索取感謝，也不需要你現在化身什麼使者來報恩。這是現實世界，不是童話故事。”
“是，我知道。”曲逸飛點點頭，“在你沒有尋求幫助的時候主動申請來到這裏，又把這些全都告訴了你，確實是嚴重的違規，這裏面摻雜了我的私心，但我覺得你有權知道真相。”
“我不想知道。”我重新閉上眼，“如果我救援過的每一個人都像你這樣纏上我，對我來說不是好事。”
“我覺得你的想法可以轉變一下。”曲逸飛回答道，“我並不是想纏上你，只是想用我自己學到的專業知識爲消防事業盡一份力。”
看到我沒說話，她又說道：“宋隊，大地震之後我也經歷了長久的創傷性應激障礙，所以我很瞭解這種痛苦，既然我都來了，不妨讓我試一試？”
或許是「同病相憐」在作祟。
聽到她說起大地震的時候，我似乎回憶起了從廢墟當中把她拉起來的瞬間。
所以我真的能夠治好自己嗎……？
我這樣的人，也配在陽光下重新生活嗎？
我看了看窗外來來往往的行人，只感覺我是縮在陰溝裏的貓，每當見到人，都只會警覺地逃跑。
“我……不知道從何說起。”我嘆了口氣。
“就從「11.9崛起化工特大氣體泄漏爆燃事件」開始說起。”曲逸飛說道，“宋隊，你還記得當天發生了什麼事嗎？”
這個名字讓我心頭一震。
「11.9崛起化工特大氣體泄漏爆燃事件」。
已經有多久沒有提起過它了？
我閉着眼睛仔細回憶，耳畔似乎傳來了當時的一些聲音。
“那一天……是我的生日。”我閉着眼睛沉聲說道，“但是隊上接到了報案，說崛起的倉庫發生了液態氣體泄露，事態緊急，本來兄弟們給我買了蛋糕和新的皮衣，可還沒有機會打開，我們就上了車。”
說到這裏，我的記憶似乎卡住了。
我只能記得我們上車時的畫面，可後來發生什麼了？
“在車上，誰第一個跟你講話的？”曲逸飛引導着問道，“你們說了什麼？”
“第一個……是……馬磊？”我努力回憶着，“我和他確認了現場的情況，根據廠方的報警錄音得知……工廠B區氟利昂咚凸艿榔屏眩瑢е路荷倭啃孤叮瑹o明火。由於那天全隊都準備給我慶祝生日，人很齊，索性我們就都去了……”
曲逸飛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道：“後來呢？”
她的聲音似乎逐漸放緩了。
“後來……”我閉着眼睛，又想了一下當時的畫面，“我們很快就到達了崛起，封鎖現場後立刻準備行動。我找來了廠方的負責人，再一次確認了B區的情況，對方的說法和報警時一致，廠方稱泄露的氟利昂種類爲R134a，不可燃。廠內總監控臺顯示廠內氟利昂R134a濃度0.8%，可我當時就發現了端倪，如果我能早點想清楚這一點，或許……”
“現在不是愧疚的時候，情況很緊急。”曲逸飛打斷了我的思路，並試圖繼續引導我，“你在現場發現了什麼？”
“我……我發現很多不對勁的地方……”我耳畔開始響起當時的聲音，眼前也浮現出當時的畫面，“有許多工人似乎玩了命一樣的逃出工廠，有幾輛車子飛速的駛離，我甚至還在B區倉庫門的門縫裏發現了白霜。”
“可是氟利昂泄露確實會由於低溫出現白霜。”曲逸飛聲音又開始逐漸放緩，“爲什麼出現白霜會讓你感覺不安呢？”
“我曾經處理過冷庫泄露事件，我也見過氟利昂泄露產生的白霜。它至少應該有一點氣味的……”
“氣味……”
“是的。”我應道，“由於氟利昂的特性，它的氣味應該是微甜、芳香或者微酸都可以，可是現場的白霜沒有任何的氣味。另外……氟利昂泄露時通常會伴隨冷凍油，白霜觸摸起來必然會有油膩感，但現場的白霜卻很乾澀。”
“既然情況不明朗，那你後來爲什麼會選擇破門進入呢？”
“因爲……那個狗日的說裏面有人。”說完之後我感覺不太對，又沉聲道，“因爲負責人說裏面還有人。”
“沒關係，想罵你就罵，這裏沒有其他人，不會損害職業形象的。”曲逸飛又緩緩說道，“他騙了你，是嗎？”
“……”
我嚥了下口水，感覺說不出話來。
空氣似乎沉默了，連我記憶中的畫面也開始逐漸變黑，剩下的便是熱浪。
宋明輝（四）
“他明明說是氟利昂……”我輕聲唸叨着。
“是的，你得知的消息就是這樣。”
“他明明可以告訴我們實際情況的，可他只想讓我們趕緊解決問題……”我感覺頭很痛，“就連廠裏的監控總檯也做了假，屋內的液化氣體根本就不是氟利昂，連顯示的濃度都是假的……”
“他怕擔責。”曲逸飛說，“高危泄露和低危泄露要面臨什麼樣的處罰，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的眼前出現了越來越多的熱浪，連我的後背都開始冒汗。
“液氫……和氟利昂有本質區別……”我抿着嘴脣，“R134a氟利昂通常不可燃，我們只需要做好防凍和防毒措施，可液氫泄露後會逐漸揮發，產生低溫的同時還會在倉庫內部形成轟爆雲。”
我感覺有些難受，熱浪已經開始包裹住我的全身。
“廠區關閉了消防門，我們沒有在室外檢測到任何可燃氣體，但是行動仍要進行。想要具體檢測到氣體種類，最好的方式便是派一支小隊調查內部。”
這真的是一次消防行動嗎？
不，對於我們來說，這和一場謿]有區別。
負責人用我們的性命要挾我們做出選擇。
我們要麼馬上幫他處理問題，要麼就死在廠區內。
“但是那天還有其他支隊正在趕來。”曲逸飛又說道，“當時爲什麼要選擇在他們到來之前，冒着爆燃的危險打開廠區門呢？”
“因爲……我想救人。”我回想起了當時艱難的抉擇，“我們作爲轄區支隊，第一個趕到現場，無論如何都要給後面趕來增援的隊伍摸清狀況，我想要知道廠區內情況究竟如何。就算沒有辦法第一時間營救傷者，也至少要探明廠區內的氣體毒性。”
“所以你做了什麼？”
“我派人去破門，並檢測室內氣體的危險程度……”我咬着牙說道，“但沒想到當場發生了爆燃，派去的幾個隊員都死了。”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我卻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勇氣才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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