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三番茄醬
老东西的青,沉在釉里,不抢眼。
你用手电斜着一照,光不是浮在表面,而是往里压。
这个说起来玄,其实看多了就懂。
郑有德把碗翻过来看底足,说:“南宋到元初那一路的东西,民窑,残了,值不了大钱。”
我点头:“我知道,买来练手。”
他把碗放在桌上:“卖给我。”
我愣了一下:“啊?”
“卖给我。”
“把头,你要这破碗干啥?”
“喝茶。”
我看着那缺口,心说这碗喝茶,嘴唇都能给划开。
郑有德像知道我在想啥,淡淡说:“回头找人锔一下。”
那年头老物件讲究“锔瓷”。
就是碗盘裂了,用金刚钻打小孔,再拿铜锔子扣住。以前穷人家一个碗能用几代,碎了舍不得扔,锔好了继续用。
后来古玩行里反倒有人专门喜欢锔过的东西,说有烟火气。其实是不是烟火气另说,关键看东西本身够不够老。
“把头,你出多少?”
郑有德伸出一只手。
我心跳了一下:“五千?”
“五百。”
屋里安静了。
胡小河低头,肩膀一抖一抖。
白露嘴角也动了一下。
我差点没背过气去:“把头,我三百收的,跑腿费、眼力钱、昨晚受惊费,总得算吧?”
“我给你留二百赚头。”
“二百够干啥?”
“够你吃很多碗米粉。”
“……”
我算明白了,老江湖砍价不看身份。哪怕我是他带出来的,他该刀你的时候,也不手软。
“八百。”
“五百。”
“七百,不能再少了。”
“五百。”
“把头,你这不是买卖,这是抢徒弟。”
郑有德把碗往我这边推:“那你留着。”
我看着那只碗,心里又开始犯嘀咕。瓷器带着走最麻烦,稍微一磕就碎。我们可能马上要进山,背包里全是绳子、铲子、手电,它跟着我,十有八九活不过今晚。
最后我咬牙说:“五百就五百。”
郑有德从怀里摸出五张一百,放桌上。
我拿钱的时候,感觉自己卖的不是碗,是技术。
白露低声说:“出息。”
“你懂啥,这叫资金回笼。”
张西武忽然说:“赚了。”
我一愣:“武哥,你也懂瓷器?”
他说:“三百变五百。”
我服了。
不愧是当兵的,看问题就是直接。
没多久,门外响起马二的声音。
“开门!二爷把人押来了!”
张西武先从门缝看了一眼,才开门。
马二拽着阿普进来。
阿普脸黑,高颧骨,裤脚全是泥,一进屋就缩着脖子看郑有德。
“郑老板,我没乱说话,我真没乱说。”
郑有德指了指凳子:“坐。”
阿普没敢坐实,只沾了半边屁股。
马二把水壶往桌上一放:“这老小子躲菜市场卖酸菜那排,见我就想跑。妈的,我又不是阎王。”
阿普苦着脸:“你们这些外地人,事情大,我怕。我就想安安静静等我的分成!”
郑有德问:“炭山北边,有没有带水的台地?”
阿普眼皮跳了一下。
白露停下笔。
我也看向他。
阿普搓了搓手:“有是有,但那地方邪,放羊的都不去。”
“叫什么?”我问。
“黑水塘。”
阿普接着说:“水是黑的,周围不长草。以前有羊掉进去,捞出来毛都发硬。老辈人说,那里是以前的人修的,不是自然长出来的。”
白露推了推眼镜:“可能是冶铁废水渗出来。铁、锰、硫化物都有可能,水色会发黑,草长不起来也正常。”
“我听不懂那些。我只知道,那边晚上有怪味,像烂铁锅泡水。”
我问:“有平台?”
阿普点头:“水塘上面有个岩台,平的,像人拿凿子修过。以前矿上有人去过,说上面有石槽,后来塌了一截。”
郑有德把烟按灭。
“水台,就是那里。”
这句话一落,我背后就起了一层热。
木简上写水台,龙小凤说水碾沟,阿普又说黑水塘。三个线头拧到一起,基本跑不掉了。
郑有德站起来:“收拾,今晚走。”
马二愣了:“现在?天都快黑了。”
“夜长梦多。”
把头这四个字,比啥都管用。
我们分头准备。
金饼、唐卡、小铜牌和木匣留在出租屋,用铁皮箱锁好,又用两床破被子压在角落。张西武在门后和窗台各做了小记号,谁动过,一眼能看出来。
这次带的东西不算少。
干粮、咸菜、压缩饼干、两顶小帐篷、麻绳、手电、备用电池、短铲、折叠锯、帆布水壶、火柴、白药、纱布,还有一卷塑料布。
塑料布这东西别小看,下地能包东西,露营能挡雨,死人也能裹。
道上老土工出门,宁可少带一件衣服,也要带一块塑料布。
我还去旧书摊买了几本破书,什么《古钱币鉴定入门》《中国陶瓷简史》《青铜器纹饰图录》,纸都发黄了,但胜在便宜。
胡小河看见我把书塞给他,愣住了。
“给我的?”
“路过你家,你就回去。这几本拿着看。看不懂的地方先记下来,以后再问我。”
他抱着书,半天没说话。
马二在旁边撇嘴:“九峰,你还真收徒啊?先说好,拜师礼不能少,怎么也得一只鸡两瓶酒。”
胡小河认真点头:“我以后补。”
马二反倒不会接了,骂了句傻小子……
第41章 黑塘
晚上七点多,我们从西昌老城区出发。
本来郑有德想弄辆车,至少能省一段脚力。阿普说不行,北麓那边这两天塌方,车子进不去,走大路反而容易被人盯,只能走山腰小路。
凉山的夜路不好走。
尤其西昌往炭山北麓这一带,白天看着山不高,晚上雾一起来,手电打出去全是白的,你以为前面是路,脚一落可能就是沟。
阿普走最前面,腰上挂着一把柴刀。
马二背绳子,边走边骂。
“草的,有路不开车,非要学野猪钻林子。二爷这腿明天要是废了,你们都得给我烧纸。”
白露走在中间喘得厉害,平时嘴硬,体力是真一般,可真到事上,也从来不拖后腿。
张西武背着短铲,走几步就停一下,听后面的动静。
郑有德在最后。
把头喜欢走最后。
不是因为慢,是因为最后面能看全队。谁掉了,谁慌了,谁脚步不对,他都知道。
走了三个多小时,雾淡了一些,空气里开始有股铁锈味。
不是普通铁锈味。
那味道发湿,夹着土腥,像老铁锅底下刮下来的黑渣泡在冷水里。
阿普停住脚。
“前面就是了。”
我们关了两支手电,只留一支照路。绕过一道山梁,下面出现一片低洼地。
月亮很淡,水面泛着暗光。
黑水塘不大,四周都是乱石和矮灌木,偏偏靠水边那一圈光秃秃的,连草根都少。水面很平,黑得发沉,风吹过去也不起多少纹。
马二蹲下看了一眼:“这水不能喝吧?”
“你想试试也行,明天本小姐给你立碑。”
“滚,你给二爷盼点好。”
俩人又掐了起来。
阿普指着水塘上方:“岩台在那边。”
我们抬头看。
离水面大概二十米高的地方,有一块突出的岩石,边缘平直,不像天然山石。
手电光扫过去,能看见几道横向阴影,像石槽,也像被水冲出来的沟。
我没急着上去,先蹲到水塘边。
上一篇:全球死考:刚下刑场你让我去考试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