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25章

作者:老三番茄醬

  “活着出去再错。”

  我咬牙爬过去,右腿疼得发木。石桌旁有几块碎陶,我把它们拨开,找能垫的东西。

  不能用力砸,只能让底座重新吃住劲。

  我看见一块半截陶板,厚度差不多,立刻递给马大。

  “垫这个,别用木头,木头一碎还塌。”

  马大看我一眼,接过去塞进底座下方。

  陶俑慢慢稳住。

  顶上的响声停了一点。

  所有人都没动。

  灰尘往下落,落在肩上,落在头发上。墓室里静得能听见人喘气。

  灰落了一阵,又停了。

  没人敢先说话。

  马大还按着那尊乐舞俑,胳膊绷得很直。那东西不重,可现在像一块压命的石头。只要它再歪一点,头顶那道缝就可能重新活过来。

  郑有德盯着券顶看了两眼,脸色忽然变了。

  “退!”

  “全退到墓道里去!”

  何豁嘴第一个动。他不往前挤,反手抓住我后领,把我往门口拽。

  我右腿一疼,差点跪下。

  马二还蹲在陶俑边,嘴里发干:“把头,这俑……”

  郑有德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命都快没了,还惦记俑!”

  马大松手的同时,把那块陶板又往底座下推了半寸。乐舞俑晃了一下,没倒。

  头顶却又响了。

  这次不是掉灰。

  是砖在动。

  那声音从券顶中间传出来,慢慢往四边走,听得人后脖子发凉。

  “走!”

  郑有德最后一个退。

  我们刚挤出石门,一块大青砖就从前室顶上砸了下来。

  砰的一声。

  碎砖崩到门口,打在我小腿上,疼得我眼前一黑。

  那块砖有几十斤,正落在马二刚才蹲的地方。要是晚半步,他那颗脑袋就不用再赌钱了。

  马二靠在墓道墙上,脸白得像纸,嘴还张着。

  郑有德回身就是一巴掌。

  啪。

  墓道里回声很脆。

  马二被打得偏过脸,半天没吭声。

  郑有德指着他鼻子:“我进墓前怎么说的?”

  马二喉咙滚了一下:“眼能动,手不能动。”

  “你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放屁!”

  郑有德又往前一步。

  “你差点把我们全埋在里面。马二,我今天不打死你,是看你哥面子。再有一次,你自己滚,别跟我的锅。”

  马二没顶嘴。

  他这人平时嘴碎,挨骂也能找两句,可这回是真不敢。地上那块碎砖还在冒灰,谁看了都知道刚才不是吓唬人。

  马大站在旁边,只说了一句:“二子,认错。”

  马二低下头:“把头,我错了。”

  郑有德没接他的话。

  他抬手电照向前室。

  灰还在落。

  券顶中间那道裂缝斜着爬出去,像一道刀口。裂缝旁边有几处砖已经松了,白灰夹在缝里,被潮气吃成粉。

  郑有德说:“辽墓这类砖券,靠的是拱力和灰浆。刚修时结实,八百年一过,石灰都酥了。不开门还好,一见风,里外气一换,土就醒。你再拔它压重,它不塌等什么?”

  马二低声道:“我不知道那俑压着底下。”

  “你不知道的多了。”

  郑有德蹲下,捡起一块碎灰,用手指一捻,灰成了粉。

  “看见没?这顶受不得震。再往里走,主室多半还在后头。前室要是塌了,路就断。东西拿不出,人也回不来。”

第25章 加固

  何豁嘴看了眼来路:“那咋办?”

  郑有德沉了几息。

  “支。”

  马大点头:“得木料。”

  “要厚板。还要铁楔,短木,绳。”

  何豁嘴皱眉:“山里没有。”

  郑有德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对讲机。

  这东西是高级货,好像说是军用的,平时只拿来短话,暗语说事。

  他拧开,压低声音:“辣椒,听见回一声。”

  沙沙声响了几下。

  过了一会儿,谭辣椒的声音从里面出来,带着点困意。

  “药铺还亮着。”

  这句是安全。

  郑有德说:“药材潮了,要换筐。要厚筐,铁箍,越快越好。”

  那头停了一下。

  谭辣椒明白了。

  “几副?”

  “三副不够,六副。”

  “山路有人看秤。”

  鲍三爷的眼线还在外面。

  郑有德看了一眼前室:“绕秤。天亮前送到老羊口背风处。”

  “价钱?”

  “不讲价。”

  谭辣椒笑了一声:“郑把头也有不讲价的时候,稀罕。”

  郑有德说:“少贫。小心尾巴。”

  “晓得。”

  对讲机断了。

  墓道里又静下来。

  马二捂着脸,半天才小声说:“把头,要不我上去搬。”

  郑有德看都没看他:“你留这儿。你现在出去,鲍三的人看见你那张死人脸,就知道下面出事了。”

  何豁嘴接了一句:“脸肿成这样,也不好解释。”

  马二瞪他一眼,又不敢骂。

  我靠着墙坐下,右腿一阵阵发麻。刚才那一下硬退,伤口像被重新撕开。可我没吭声。这个时候喊疼,除了添乱没用。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九峰,腿咋样?”

  “能递东西。”

  他点头:“一会儿你不进顶下。站门口递楔子,听顶。听见空响,立刻喊。”

  我嗯了一声。

  这就是郑有德。他不会说好话,可他把你放在哪个位置,就说明他知道你有什么用。

  外头那一趟,等得人心焦。

  我们不能乱动,也不能睡。前室顶上隔一阵就掉点灰,有时候是细沙,有时候是一小块砖皮。每掉一次,马二的脸就抽一下。

  我听着那些声音,心里慢慢有了数。

  塌得最厉害的是中间偏右,也就是乐舞俑原先站的位置上方。那里下面被掏过,有空孔,顶上又吃潮。要支,就得先把门口到石桌这一段撑起来,再往里补。

  后半夜,墓道上方传来三长一短的鸟叫。

  何豁嘴立刻抬头。

  “自己人。”

  没多久,洞口那边传来绳索摩擦声。

  第一捆木板下来了。

  木板旧,厚,边上还有钉眼,像是从老门板上拆的。后面又下来一袋铁楔,几根短木,绳子,还有两块厚毡。

  谭辣椒没下洞,只在上头低声骂了一句:“郑老头,你们这是挖墓还是盖房?老娘半夜把废品站老板从被窝里拽起来,他差点以为我要抢亲。”

  马二忍不住回:“你抢他,他也不亏。”

  上头静了一息。

  谭辣椒说:“马二,你脸上那巴掌还不够?要不要我给你凑一对?”

  马二立刻闭嘴。

  我差点笑出来,忍住了。

  谭辣椒又说:“东头有人盯,我说收药材筐子,绕北坡过来的。天亮前我得回镇上,不然那帮山东崽子要起疑。”

  郑有德回道:“辛苦。”

  “少来虚的,活着把货带出来。”

  说完,上头没了声。

  木料齐了,活就得干。

  郑有德先画位置。

  他不用纸,就用刀尖在地灰上划。哪里立柱,哪里横撑,哪里吃力,几下就清楚。